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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草蛇灰线(2) 刀子得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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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松快快吃完了一顿饭,从垂华堂出来,再看到孟家这个逼仄的庭院,宁璋的脸色再度变差。
今日这股邪火,她必得找个地方发泄才算。
宁璋和将离看了个对眼,两人立刻心领神会,宁璋悠悠笑道:“去南郊庄子。”
于是两人绕到西角门僻静处,提气纵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高墙。
自从颜、王案事发之后,邵姨娘就一直待在南郊的庄子里。据说这南郊庄子生活条件很苦,孟肇戎一次都没去过,下人又都拜高踩低,总之邵姨娘被发配以后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
可这些传言,宁璋一个字都不信。
毕竟伯府的庄子,再破落能破落成什么样?毕竟邵筝儿的心计,能让自己被不闻不问地扔那么久?
果然,到了地方一看,宁璋心中直呼还有天理吗。
打从进了庄头,兹要一打听忠义伯府的庄子,周边的百姓无不尊敬万分地给她引过去,这庄子坐落在山坳里,背靠竹林,前临清溪,暮色中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比昌安城里好些官员的别院还气派。
庄子里丫鬟婆子一应俱全,生活也颇富足,装扮虽然不比伯府那般讲究,可是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出富富有余的阔绰。更绝的是,此处天高皇帝远,唯邵姨娘一人独大,也不必再看孟老太太和颜双仪的脸色。
守庄的仆役衣衫光鲜,见人来问,第一反应是过去给邵姨娘通传,敢情这庄子上下都把邵姨娘当成了头等主子。
宁璋冷笑道:“我进自家的庄子,还得你去给一个姨娘通报?”
那仆役还要拦,被她反手扣住手腕,稍一用力便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一个仆役立刻肃然起敬:“您是五姑娘吧?”
即使南郊庄子再远再偏,这些日子也无人不晓那出尽了风头的孟五姑娘,知道她不光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还知道五小姐武功高强得很。刚才差点撂倒他那一下子就足见水平。
众人不敢再拦,赶紧点头哈腰地迎她进去,一路带到邵筝儿住的主院门口。
宁璋毫不客气地一脚把门踢开。
院子里头当真疏朗开阔,几株桃花栽在廊前,拐角处还有个遮天蔽日的槐树,系着数条不知为谁祈福的红丝带,底下则是个露天的茶室,真当是惬意。
偏这老槐树下站着个人,是本来被逐出孟家的施眉,她正蹲在个铜盆前拧帕子,听见动静抬头,手里湿淋淋的帕子“啪”地掉进盆中,溅起一片水花。施眉错愕地与宁璋面面相觑,犹疑地喊了声“五姑娘”。
宁璋嘴角有些抽搐地扯开:“原来这儿真是法外之地。被逐出府了,还能寻回来伺候旧主。”
这话来意不善,施眉甚紧张,不由往外头瞄了一眼,见宁璋后头只有将离,没见更多的人,这才稍稍放些心,解释道:“我……我记挂邵姨娘,过来看看她……我就是过来看看。”
“我管你是……”
“外头是谁?”屋里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
宁璋面色冷淡三分,闭口往那正屋那扇半掩的雕花门走过去。
几个小丫头趁机行动,有想进去通传的,有想出去叫人的,将离将手一扬,将这一院子丫鬟的哑穴封住,然后道:“若是老实的,我不伤你们性命,若不老实,只管出去搬救兵。今天来的救兵,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将离说这话时,透露出的痞气比宁璋更甚,她只是歪斜地坐到石桌前摆弄茶具,花半分力气留意院里这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丫鬟们,便叫她们心生畏惧,不敢再动。
宁璋径直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邵筝儿,别来无恙啊。”
屋里暖香扑鼻。邵筝儿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水绿软罗衫子松垮垮地披着,发髻半绾,簪子斜斜欲坠。榻边小几上摆着盏喝了一半的参茶,并几样精致点心。
听到宁璋的声音,邵筝儿才忽然来了精神,从贵妃榻上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略有些错愕道:“五姑娘来了……怎么进来的?”
“很奇怪吗?以前在兴州将军府的时候,你没见过我母亲的身手吗?她要去哪里,没人拦得住,我也一样。”
邵筝儿笑道:“五姑娘如今在圣上面前有了体面,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宁璋在靠门的太师椅上坐下,两条腿随意架在椅子扶手上:“我原本就是这幅样子,从前收敛几分罢了。今日找你,是有些话,需得分说清楚。”
邵筝儿垫了两只金丝蟒纹的绸缎枕头在后腰,在贵妃榻上坐正了身子缓缓开口:“五姑娘这副阵仗过来,想必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要与我辩驳一二?”
“什么风声需与你辩驳呢?”宁璋反将一军。
邵姨娘笑道:“五姑娘倒是长进些,与你母亲终归是不同。”
宁璋眼底一寒:“你也配提我母亲。”
邵姨娘语气稀松平常:“我怎么不配提她呢,整个兴州将军府,若说还有谁配提她,恐怕只有我了。若连我都不配,后头那些假惺惺称她赞她哭她的人,又算什么呢?”
“够了。”宁璋打断她,懒得再绕弯子,“我母亲当日去世实乃人祸,你若照实交代,我们或者可以私了,若再隐瞒,等明后我与你公开对峙,别说我不给你活路,孟家也给不了你活路。”
邵筝儿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却缩进,仔细将宁璋打量一番,才叹道:“原来你心里一直装着这事……伯府上下都当你是个没心思的,没想到竟藏得这样深。”
宁璋狠道:“你真当一件事情做完,这世上能连踪迹和风声都无?还是你真的以为每个人都傻,看不出你的小算盘?”
“我的算盘?”邵筝儿反而笑了,“我是步步为营,可那是我身为妾室的本分。我能让将军敬重、让下人信服,难道不是真把内宅打理得妥当?你母亲去后,若不是我撑着,将军府未必有今天的光景。”
宁璋简直气笑了,收回双腿前倾着身子,眯起眼睛看她:“你既说这个,我倒要问你,甲午、丙申这两年,将军府那对管家夫妇为何突然发了横财,在兴州置产买地?丁酉年你掌家后,又为何急着将他们打发走,却偏留下他们的女儿在容璋身边?”
邵筝儿神色微顿,随即淡笑道:“陈年旧事,我哪记得这些?”
宁璋嘴角呈现一个诡异而奇怪的弧度,似笑非笑,倒像是噙着马上要把邵筝儿撕碎的愤怒,还要忍着脾气和她娓娓道来:“记不得时间吗?那我来提醒你一下,甲午头年之前,则崇出生,丙申九月初九,我出生。想起来了吗?”
则崇生时,小阮难产而死。
宁璋生后,陆隐乔未熬过月子。
邵姨娘睫毛低垂下来,拿起贵妃榻边上放的茶盏,官窑烧制,出了极清透的天青色,她拿着茶盏轻轻摇晃的时候,甚至能透过杯壁看到茶汤晃动。
“宅院里的事,说得太透就没意思了。”她缓缓开口,“红白喜事花销大,管事经手捞些油水也是常情。甲午年是你母亲当家,丙申年她刚去,将军悲痛,谁还顾得上查账?那对夫妇趁机敛财,也不稀奇。”
“可你与他们私交甚好。”
“我是姨娘,他们是管事,若是私下不打点关系,那才稀奇。”
“既如此,掌家后为何不留用?”
邵筝儿抬眼看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自己人,用着不顺手。换人,图个心安。”
“既图心安,为何不做得干净,偏要留个女儿在容璋身边?”宁璋步步紧逼,“是怕他们在外头乱说话,留着人质才好拿捏吧?”
邵筝儿忽然笑出声,将茶盏放回几上。盏底不稳,溅出几滴冷茶。
“我当是谁,”她笑道,“一年前就有人去兴州打听这些,原来是你。既查了一年,怎么如今还问这些旧话?”
宁璋打量着她的反应——看来邵筝儿只知有人打听,却不知证人早已到了昌安。
话问到此,两人都已亮明态度,却谁也没露底牌。
宁璋沉默了片刻,无意再谈,最后冷淡点头,起身道:“好。机会给过了,是你不要。”
她转身要走,却又被邵姨娘叫住。
“五姑娘,今日你这般咄咄逼人,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教唆。可你也想想,自你到昌安,究竟是谁在与你为难?真是我吗?我的确对二姑娘、三姑娘好,该争的也会为他争,可是我何曾真的损过你一分一毫?我不管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对我有什么疑心,我今日是这番话,明日后日还是这番话。只是劝五姑娘一句,心里有个念想,也许还好些,若查来查去,发现最后是一场空,那还不如心中有个念想的好。”
宁璋回身看她,不觉可笑。若非手握实证,她几乎也要信了这番说辞,对峙到此番,邵姨娘还能用这番话术,真不愧是在将军府压了正妻十年的姨娘,也真不愧她如今能在南郊庄子上作威作福。
“是不是一场空,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邵姨娘笑道:“好,我等着看五姑娘的手段。”
“不会让你等太久。”
宁璋不再多言,这句话撂下便走了,临走还顺手解了院中几人的哑穴。
将离还在品茶,没防备这就走了,立刻起身跟上:“还以为你要打她一顿出气,怎么这就走了?”
“打她一顿才是便宜她了。”宁璋扯了扯嘴角,“就让她猜,让她提心吊胆,不知道刀子什么时候落下来——这才有意思。”
将离饶有兴趣地打量:“若是这样,刀子得在她最关切、最引以为傲之处落下,才有切肤之痛。看来你已想好了?”
宁璋沉默了片刻,又道:“还没想,现在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