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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宫变(2) 姐姐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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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十万火急,宁璋站在昭阳宫外的屋顶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天和入宫门的一串火光,心乱如麻。
她固然可以不管祁国当权者究竟是谁,上头人尽管换朝换代,对百姓来说都是一样,可是其他人呢——尚妩,此刻是千娇万宠的小公主,真要换了皇帝,她和仪妃的待遇肯定一落千丈;而庄妃,刚生了小公主,身体正是亏损之时,若真是宫中动荡,她的日子一定难过;更不必说尚远和尚玉,这两个人毕竟是皇位的候选人,如果真是二皇子登基,为了清除后顾之忧,这两个人肯定是要被赶尽杀绝……
宁璋很烦。
人生在世,怎么这么多无用的羁绊!
她长叹一声,又往三槐北所跑。
夜色已深,三槐北所一片寂静,唯有卫澜房间的一盏灯烛亮着。
她靠近的时候,尚远从屋顶飘然跃下,一身黑衣劲装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宁璋眼前一闪,赶紧拽着尚远的胳膊问:“你已经知道了?”
尚远道:“傍晚出门看到宫中守卫薄弱,原来轮值的侍卫三三两两的都不在岗,感觉今晚可能有意外。你从外头进来,可知情况如何?”
宁璋急道:“有叛军入宫,要起宫变,荣昭贵妃就守在明光殿,见不上皇帝,皇后也不在昭阳宫,不知去了哪里,事态紧急,只能过来通知你们一声。”
尚远略一沉吟,回头看看寝殿方向,又看看外头黑压压的天色,下了决心:“赌一把。我去闯一闯明光殿。”
“你别冲动!”宁璋一把抓住他手腕,“明光殿内外守卫重重,我想他们不会杀皇帝的,可是她巴不得你自投罗网!杀你是没有代价的!”
尚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若父皇‘突发急症’,再由她‘扶保幼主’,那才是死局。我得赌一把。”
“你有什么能赌的?”
“就赌……蓝明玉不会毫无防备地把江山拱手让人。”
宁璋眉头深蹙,觉得蓝明玉委实不是一个好赌注:“她是什么可堪信任的人?上次你出宫的时候她差点要你的命!”
“正因如此。”尚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一个随时想弄死我的人,今夜怎么可能高枕无忧在宫中闲逛。”
“那你预备做什么?”
“去明光殿,断了谢氏里应外合的路。”
尚远说的轻描淡写,让宁璋不必担心。
宁璋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想说可以一同过去呼应,可转头看到亮着灯的那盏窗户,想想只道:“那你自己小心,尚玉这儿有我和卫澜。”
尚远难得正正经经朝她作了一揖,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叮嘱:“你也小心。庄妃娘娘的毓秀宫想来安全,若来得及,就把小五带到毓秀宫去。”
“好,你放心。”
尚远点点头,一个箭步,潜入了无尽的黑夜里。他这步棋虽然险,但也是眼下没法的法子了——用自己当靶子引开火力,尚玉才能安全。
后宫的躁动出现得很快。尚远前脚刚走,三槐北所内便隐约可听闻到宫墙处传来的喊打喊杀声音。
卫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见宁璋一人站在庭院里。
事态紧急,宁璋三言两语向卫澜交代了事情始末,二人当即决定先把尚玉给送到毓秀宫,然后不由分说把尚玉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唔……干嘛……”尚玉迷迷糊糊地挣扎。
宁璋嫌他碍事,顺手抄起块帕子塞进他嘴里,和卫澜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三人刚从侧门溜出去,就听见正门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
“上房!”卫澜低喝一声。
宁璋会意,两人提气纵身,拎着尚玉跃上屋顶。尚玉就像被两只老鹰逮住的兔子,悬在半空中一路飞到了毓秀宫。
毓秀宫终日无宠,甚至连叛军入宫也不会第一时间往这儿来。
但庄妃提前听到宫中动静,已经一身戎装手拿武器在院中警惕,云深、叶浓、于开诚公公也都各执一个趁手的兵器严阵以待,乍见三个人从屋顶上跳下来,于开诚吓得立刻跳到庄妃面前,待看清是这三人,才赶紧喊道:“哎哟喂,祖宗!五皇子怎么从天上下来了,怎么嘴巴还被塞成这样!”
于开诚忙不迭把尚玉嘴里的帕子掏出来,尚玉快委屈死了,“哇”地一声,委屈巴巴地扑进于开诚怀里。于公公一边拍着他的背哄,一边无奈地看着宁璋。这手法也太糙了。
宁璋横了尚玉一眼:“方才什么情景你也看到了,你要是再哭,把叛军引过来,第一个抓你去当人质!”
尚玉缩缩脖子,把呜咽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敢缩在于开诚怀里抽抽搭搭。
庄妃吩咐于开诚带他去里间,和尚婠公主在一处,让几个宫女太监将他们包围住。
卫澜见尚玉安顿好,转身就要走,却被宁璋拉住。
宁璋没说话,但是目光里的挽留很明显——尚远上赶着自投罗网去也就罢了,她不想让卫澜也去冒这个险。但卫澜目光温柔且坚定地看着宁璋,他的态度也很明确,他当尚远是兄弟,这个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一边是担心的挽留,一边是成全。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三息。
最后还是宁璋先松了手,指尖擦过他袖口的云纹,垂了下来。
卫澜微微笑道:“你在这里千万注意安全,我会回来。”
“你……你不要跟着尚远拼命!他武功高深莫测,不是你能比的!你一定要小心!”宁璋有些语无伦次,她没办法一两句间和卫澜解释清楚,尚远曾经跟怎么样的高手学过武功,尚远也许真有以一敌百的能力,但卫澜绝不应效仿。
这话说的没头脑,卫澜却领会了她的担忧,于是沉静地拍了拍宁璋的肩膀,眼神诚恳地让她放心。
事已至此,不放心也无用。宁璋赶紧从腰间解下九节鞭,硬塞到卫澜手里。
卫澜收在怀中道了声谢,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那道青衫身影便没入夜色。
宁璋心中怅然若失,有些无措地看着庄妃。
庄妃一身戎装扮相,原本目光中有着热腾腾的准备迎战的杀气,此时目光温软了些,不禁笑道:“如今宫中处处都是战局,他冲出去是战,咱们留在这儿也是战。”
宁璋点头:“姐姐别怕,有我在,不会叫他们冲进来冒犯。”
庄妃手搭在宁璋的肩头上笑道:“我不怕。我是这毓秀宫的主位,也是孟家的女儿,咱们就守好这毓秀宫,让外头瞧瞧孟家女儿的厉害。”
“好,咱们一起。”
宁璋也不再劝,翻身坐到屋顶上盯着宫中的情况。
这一会儿的功夫,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近。叛军显然已经抢红了眼,恨不得将每个路过的宫殿都劫掠一番,远处越华宫传来宫女的尖叫,宁璋听得指甲掐进掌心,赶紧叫云深叶浓把正殿的灯都熄了,又叫他们把尚婠公主和尚玉都挪到丫鬟住的耳房中,避免招摇。
“熄灯!关门!”庄妃一声令下。
整个毓秀宫瞬间陷入黑暗。于开诚带着几个太监用木柱顶死宫门,又把箱柜全堆到门后。刚布置妥当,外头就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里头肯定有油水,撞开!”叛军在外头吆喝。
撞了许久见里头没动静,有人嚷道:“从墙头翻进去!”
宁璋在屋顶上埋伏着,见有人想翻墙,她指尖一弹,一块瓦片疾射而出,精准地砸在那人脑门上,把他打翻在地。
“唉哟!”
接二连三的瓦片飞出去,墙头上顿时摔下去四五个。底下的人这才发现屋顶上有人,顿时嚷嚷开来:“上头有个硬茬子!”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
“上去玩一玩!”
几个叛军干脆叠起罗汉,嗷嗷叫着往上冲。
宁璋冷笑一声,身形如燕般掠下,亲自与他们周旋。她施展陆家轻功,在几人之间穿梭而过,将他们逐个击倒,空手夺了长枪。
她尤擅长兵,长枪在手便如鱼得水,一个人周旋二十几人,将他们牢牢缠住,不让任何一人能从围墙上越过去。一旦发现有人想要越墙,她便下杀招要了那人的性命。
一群人打不过一个小姑娘,这群叛军简直要发了狂,势必跟宁璋决一死战。
可宁璋死守围墙,谁也绕不过去。
叛军中那个领头的小头目远远瞧见宁璋的身法,眼睛一亮,踩着几个手下的肩膀就跃上了墙头。
“哟,小娘们身手不错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陪爷玩玩?”
宁璋看他这几下,便知此人武功不弱。若以此人为将,剩下的人做阵,不多时就能把宁璋困住,那这院子便如大门洞开,剩下的人可随意翻墙进去了。
心念电转之间,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那小头目果然一剑刺来,宁璋侧身让过要害,肩上被划出一道血口,借力退回墙内,改攻为守。
“怎么,这就怕了?”小头目不由得意挑衅。
宁璋也不理他,只牢牢守住墙头。
如此坚持多时,又听西边墙上有人喊道:“耳房里有动静,定是藏了宝贝,兄弟们快去!”
尚玉和尚婠就藏在那间耳房里!
宁璋心头一紧,手中长枪舞得更急,将他们团团缠住。
小头目见状,一边缠斗一边满嘴污言秽语,想激怒她。谁知宁璋冷笑一声,张口就骂了回去,说的比为首那人还难听,还句句话蛇打七寸,用词之刁钻刻薄,连底下那些兵痞子都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小头目气得脸都绿了。
“你什么你?”宁璋一枪挑飞他鬓边一缕头发,“又笨又蠢,屁都不会,回家练练嘴皮子再来吧!”
反正两个人有来有回,彼此都杀红了眼,围着的一群小喽啰也被刺激得一个赛一个的激昂。
叛军们嗷嗷叫着往上冲,宁璋虽然勇猛,可是挡不住越来越多的人采用人海战术一样压上来。墙底下庄妃和于开诚也被正门的敌军缠住,他们也杀红了眼,血溅了满身,根本分不出人手来援。
前头是坚守的庄妃和于开诚,后头是铁打的宁璋和流水的兵。
足足大半个时辰,宁璋一个人守着这面墙,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高手交战,拼的就是谁先露出破绽。为首之人虽非高手,可是有许多兄弟替他遮挡破绽,而宁璋只有一人,前后左右都要靠自己周旋。
为首那人索性就盯着宁璋,只等她稍稍露出一丝破绽之时,长剑如毒蛇般直刺她心口!
宁璋腹背受敌,顷刻间闪避不及,只能偏过身子用肩膀硬扛下那一剑。
千钧一发之时,忽有一人从上头跳下来,将那长剑一脚踢开,又拦腰抱住宁璋,在空中腾挪几下,才将宁璋放到退三步之外的安全之处。
又是尚远。
又是这样危急的时候,而她不得不承他的情。
“你怎么来了?皇帝那边都搞定了吗?”宁璋便抵挡便抽空问了句。
两个飞刀扔过来,尚远抱着宁璋灵巧闪过,又将飞刀掷回敌人身上。
“十王叔的援军到了,宫外局势已经稳住了。”尚远一剑又挑飞个偷袭的小兵,“皇后已经把明光殿给控制起来了,贵妃没法子与外头里应外合。”
“哐啷”又是两剑,宁璋与尚远背靠着背,彼此默契抵抗。
宁璋又问:“灵渊呢,他在哪里?”
“他去西边控制局势,那边人少,放心。”
说话间,两人联手对敌,剑光枪影配合得天衣无缝。庄妃亦主持得极好,她守住正门,临危不乱,带着云深叶浓反守为攻。几人密切配合,毓秀宫外的叛军很快被清了个干净。
尚玉和尚婠也在耳房内藏得很好,没有在乱中受伤,即使紧张得发抖,也都没发出任何声音,默默渡过此劫。
尚玉的情绪紧绷许久,直到再次看到尚远的时候,才无声地抽泣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把眼泪擦干净,又背对着窗户默默坐着。就这么一个晚上,他好像忽然长大了似的,平添了许多哀愁。
宁璋评价道:“可惜你没能出来拿着武器抵挡两下,否则你也算是戎马过的人了。”
这句话果然很戳尚玉的心,简直就是说他是个被人保护的废物。
不过尚玉毕竟经历了一次大风大浪,没有立刻被这句话打倒,只是默默抽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冷静下来。
经历过这一茬事,人人心力交瘁,而庄妃尤甚,她才生产不久,这会儿又提了许久的气力,一旦松懈下来,整个人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险些栽倒。
宁璋眼疾手快扶住庄妃,赶快令云深叶浓将庄妃扶进宫中休息,又指挥众人去煮姜茶、收拾院子。
大家有一种同舟共济的使命感,庄妃倒下之后,便听宁璋指挥,觉得主心骨还在。
此时至少毓秀宫是安全的,尚远没有立刻要尚玉转移到三槐北所,也在此处坐着陪他,默默看着宁璋在毓秀宫中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