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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宫变(3) 忽然一个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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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宜明宫中的小太监急忙找了过来,宁璋见他眼熟,立刻迎了上去:“灵丘公主怎么了?”
小太监赶紧道:“不是灵丘公主,是、是卫公子!公主打发奴才赶紧过来回姑娘。”
宁璋心头一紧,尚远先一步开口:“说清楚,卫澜怎么了?”
那小太监急得直跺脚,话说得都不利索了:“卫公子、卫公子在长秋宫……和密贵人……和她私会……被人撞见了!这会儿皇上、皇后都在那儿审着呢!”他越说越急,恨不得这就要把宁璋给拽走,“孟姑娘快过去吧!公主急得什么似的!”
“密贵人?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怎么会和卫澜私会?”宁璋听得愣了,直觉这小太监有猫腻,干脆动也不动。
尚远却冷笑一声,牙齿间磨出几个字:“好一招一石二鸟。”
宁璋对上他的目光,立刻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就要那小太监带路往长秋宫去。
于公公在一旁陪着紧张,宁璋又嘱咐一句回去守着庄妃,什么都别说,尚远也令他看顾好尚玉。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宫中甬道上,两个人身上都生出腾腾的肃杀之气。
长秋宫外侍卫林立,见两人过来,立刻横戟阻拦。
宁璋急问:“灵丘公主是否在长秋宫内?我是灵丘公主的伴读,来找公主,万望放行。”
侍卫打量她一眼,怪里怪气道:“皇上皇后都在里头,岂是你一个公主伴读想进就进的?”
这侍卫的语气实在可恶,宁璋眼神一冷,正要发作,尚远却先一把上前,猝然出侍卫身边佩刀,反手架在他颈间。
“我你也敢拦?”尚远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侍卫被他眼中的杀气惊得一颤,他哆嗦着往后退开。
三皇子这气势竟与从前截然不同——宁璋一时怔忡,便即明白——荣昭贵妃落败,后宫唯蓝明玉独大,尚远再隐忍蛰伏,也必将成为蓝明玉下一个要清除的障碍。更何况在这个晚上,尚远出入明光殿时,那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已经再难蛰伏了。
尚远将长刀扔在地上,拉着宁璋走上台阶,后面重重守卫见他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也都让开了道,谁也不敢阻拦。
直到内殿门前,陈庆公公急匆匆迎出来,拦住尚远的去路劝道:“三皇子!此事与您无关,可不敢再进了!”
尚远道:“卫灵渊是我的伴读,他被人陷害,就与我相关。”
陈庆急得跺脚:“殿下既知是陷害,便知道幕后之人所图为何。若此时入瓮,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不都付诸东流了吗?”
陈庆居然是明白的。
尚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含有感激,语气却仍然坚定:“若是欺我、辱我,我都可以忍耐,可若是欺辱我要保护的人,仍要忍耐,那么我这些年的忍耐,才真是白费了。陈公公,还请带我进去。”
陈庆长叹一声,只得快速将殿内情形说了个大概。
密贵人一口咬定她被卫澜约到此处之后,卫澜对她图谋不轨,她百般挣脱才逃得一劫,而卫澜说他到这里是为了救人,结果进去之后就被关在这儿出不去了。卫澜手臂上有伤痕和血迹,而密贵人的衣带上也沾染了一样的血迹,端得是个板上钉钉。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祁帝阴沉坐在上首,卫澜和密贵人跪在殿中,一个脊背挺直,一个瑟瑟发抖。此刻没人说话,空气都似凝结了一般,唯有蓝明玉默默为祁帝递了一杯茶。
尚妩一见宁璋,立刻扑过来拽她袖子,急不可耐地小声道:“灵渊哥哥是冤枉的!”
蓝明玉瞥了尚妩一眼,冷淡道:“人证物证俱在,灵丘公主是说圣上与本宫不辨是非?”
尚妩不怕蓝明玉,立刻辩驳道:“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拿了这些证据给皇帝爹爹,皇帝爹爹从头到尾还没有说一句话,偏是你在这里嚼舌,我看你就是想把灵渊哥哥给冤枉个板上钉钉,好恶毒的心!”
“灵丘!”
眼见尚妩越说越离谱,皇帝立刻喝止了她。
尚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只能沉默又焦急地扯了扯宁璋的衣角。
宁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大殿。
长秋宫本是宴饮聚会的宫殿,殿中开阔,要是真在这儿私会,至少比去密贵人宫中私会要合理一些。可是今日宫变事发突然,卫澜又尤其是个变数,从今日宫变、到卫澜主动相救、到明光殿危机解除,尚远卫澜二人分头去东西二处……
这每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首先可以排除一点:卫澜不是被算计的对象。
想到这里,宁璋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心中稍定,看向尚远。对方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示意她有话但说无妨。
宁璋便问:“陈庆公公,请敢问这长秋宫,是何时开始守卫森严的?”
陈庆还会开口,尚妩便抢先答道:“是灵渊哥哥带人把千秋宫围起来的,灵渊哥哥来之前,这里并没人看守!”
“原来如此。”宁璋若有所思,“若是卫灵渊进入千秋宫的时候,这里面原本就有人,那么那个人恐怕也是逃不出去的了?”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从蓝明玉扫到密贵人。只见密贵人脸色一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尚远于是接过话茬:“密贵人,你同卫灵渊既有私交,你情我愿的事儿……叫什么冒犯?”
密贵人眉头一蹙,立刻反驳:“我与卫家小公子并没见过几面,没有任何私交。”
“噢,你与他如此不熟,他约你,你想也不想就赶紧过来赴约了。密贵人,你就如此急不可耐,趁父皇病重之时要行苟且之事吗?”
尚远的语气干净利落,蛇打七寸,只是言谈间根本不顾及卫澜死活,宁璋有点不满地睇了他一眼。
“你血口喷人!”密贵人尖声反驳,“是有人传信,说事关陛下安危,臣妾才不得不来!”
“哦?那传信之人何在?”
密贵人一时语塞。就在这寂静的刹那,宁璋不动声色地从发簪里取出三根银针——这是她暗藏的机关,以备不时之需的——指尖用力,三枚银针疾射而出,分别射向殿内三个可藏身之处。
一枚钉入梁柱,一枚没入屏风,第三枚没入角落的立柜,接着听到里头响起一声闷哼。
这一声闷哼虽轻,陈庆却立时警觉,带人过去检查,果从柜中拖出一名侍卫装扮的男子。此人其貌不扬,身上也有斑斑的血迹,颜色深浅与密贵人衣带之上的血迹也能吻合。
密贵人看到此人出来,不禁脸色大变,而蓝明玉的脸色也颇显阴霾,威慑地瞥了那人一眼。
这侍卫扮相的人自然死不认账,只说自己根本没见过密贵人,躲在此处是因为见敌军追杀过来,只能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后来就听到一阵吵闹之声,又听见皇帝皇后过来,自然更不敢出来了。而密贵人也不认账,一口咬定从来没见过此人。
“陈公公,”尚远淡淡道,“听说司礼监有位审讯高手,有的是法子叫人开口?”
陈庆立刻应声:“是,司礼监的史内监,再硬的骨头到他手中,都能给他变软。”
密贵人脸色发白,哆嗦道:“皇上明鉴!若是屈打成招……岂不冤枉……”
“那么密贵人想如何呢?”尚远冷冷看她。
蓝明玉立刻起身,不容置喙道:“既如此,将人押去审讯便是。”她朝左右使了个眼色,“还不把人带下去!”
“且慢!”尚远开口喝止。若是蓝明玉有意灭口,此人要是死在半路上了,那真的是个死无对证。他明白其中关窍,却不好直接驳斥皇后,只得话锋一转,“既然灵渊已经没有嫌疑,儿臣就先将他带回三槐北所了。”
蓝明玉转头看他,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三皇子此言差矣。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怎可断言卫澜无辜?”她转向皇帝,语气恭顺,“陛下,当此乱局,更该临危不挠,切不可让宫中人以为宫纪疏忽,可趁乱犯事。”
皇帝目光也略谨慎,似乎认可蓝明玉所言:“皇后说得是。”
卫澜落到蓝明玉手中,那还了得?
宁璋深吸一口气,立刻上前道:“陛下,卫灵渊的确没有与密贵人私会。因为今晚要与他在此处相见的人是我。”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且不说这个谎话撒的是否蹩脚,单只一个姑娘愿意如此为卫澜作证,显是将自己的身家名声都搭上去了。
可蓝明玉抓到其中漏洞,冷笑一声:“孟姑娘,事发时你可不在此处。本宫赶来时,此处只有卫澜、密贵人和灵丘公主三个人,你又作何解释?你是怕卫澜一人受刑孤独,要陪他一起受刑?”
尚妩忽然灵台清明,“扑通”跪下来,小脸涨得通红,话却说得顺溜:“是啊,你都已经见到我了,事情还不够清楚吗?”她挪动到祁帝腿边开始哼唧,“皇帝爹爹,是我约了灵渊哥哥在这里说话,宁璋是我的人,她是在替我隐瞒。”
祁帝立刻喝止:“灵丘,休得胡说!”
尚妩委屈巴巴,说着还挤出两滴眼泪:“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皇后不依不饶,一定要在这儿掰扯清楚,我若是不说,就是白冤了灵渊哥哥……”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真,一时间殿内只有尚妩的抽泣与烛火的噼啪声,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蓝明玉实没想到竟有人不顾惜自己的名声也要给卫澜做证,她端庄的表情恍惚了一瞬,然后盯着尚妩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道:“灵丘公主……真是长大了。”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却让人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祁帝原本心烦意乱,又被这句话当头一棒,不禁斥道:“此事闹到这般田地,若不严加整饬,只怕一个个不知该怎样了。”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缓缓扫过瘫软的密贵人,又落到那个被押着的侍卫身上,“陈庆,你亲自把他交到史内监手上。密贵人暂押冷泉殿,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她宫里的人,也一律拘在慎刑司,分开审。”
密贵人脸色惨白,跪地匍匐到祁帝脚下:“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冤枉——”
“堵上她的嘴。”祁帝冷冷打断。
两个内侍上前,用帕子死死塞住密贵人的嘴。她被人拖出去时,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蓝明玉的方向。
祁帝这才转向蓝明玉,语气听不出情绪:“今夜宫闱不靖、刚肃清反贼,又生出这般丑事……皇后统领六宫,确该好好整顿了。”
蓝明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恭敬道:“是妾失职,愿领责罚。自今日起,妾会严查各宫人员往来,肃清宫闱。”
“嗯。”祁帝不置可否,“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朕不愿听到外头传出半分与灵丘相关的口舌。”
“妾遵旨。”蓝明玉恭顺行礼,起身时目光扫过殿内诸人,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斑驳的地砖,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并非发生在她身上,而她的表情,也绝不是一个失败者的表情。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头无边的夜色。
殿中只剩下祁帝和这几个年轻人,祁帝实打实忍了好一会儿,总算忍不住,手指发着抖指向卫澜,怒道:“朕原以为卫家还算个干净的,没想到你还打公主的主意。”
尚妩瞠目结舌,赶快清了清喉咙,又捏起嗓子委屈道:“灵渊哥哥没有打我的主意!是我总是要跟他说话,他却不肯理我,今晚……今晚我实在气不过,就叫人跟他说,他要是不过来的话,我在此处会有性命之危……”
“你闭嘴!”祁帝重重一拳,不忍心捶尚妩,只能捶桌子,“你一个公主,拿自己的性命要挟外臣?!卫澜——”他盯着地上跪着的少年,“朕要听你说。”
尚妩和宁璋的目光都投向卫澜,她们两人已挺身为他作保,由不得他不配合。
卫澜只好恭敬道:“臣有罪。今夜危难,公主有召,臣不敢不从。至于其他,臣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祁帝冷笑一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内气氛又再凝滞,这回只有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映在了墙上。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忽然被祁帝打破:“卫澜,朕的女儿有什么不好?”
卫澜道:“灵丘公主古道热肠、心地善良,并无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愿同她见面?”
这么直接吗?
尚妩简直想一头栽倒在地,她扯了半日谎,再厚的脸皮也快撑不住了。宁璋不易察觉地扶住了她,让她再接再厉。
当然卫澜的脊背也很僵硬,他也在再接再厉:“私会公主,于理不合。臣不敢耽误公主的名声。”
“还算你没有太糊涂!”
这个答案也算给了皇帝几分颜面,人家没说喜欢不喜欢,只说于理不合。确实是于理不合!但确实灵丘也太冒昧了!
祁帝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灵丘——”
尚妩一个激灵,赶紧站直。
“从今日起,你就好好待在宜明宫,笃思馆先不必去了。至于你跟卫澜……等你及笄之后,若心意未改,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给了尚妩台阶,又没把卫澜逼到绝路,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尚妩眼睛一亮,立刻谢谢皇帝爹爹,免得他回心转意。
祁帝摆摆手,显然不想再多言。
陈庆立刻躬身道:“陛下劳累一夜,该歇息了。老奴送三殿下、孟姑娘和卫公子出去。”
几人行礼告退,殿门在身后合拢。
殿外的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宫道上仍有侍卫举着火把跑过去检查宫中残留隐患,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长秋宫的风雨只是暂时隔绝了,可是众人也都知道,这事没完,一定没完。
卫澜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是我连累了诸位。”
“与你何干?”尚远望着昭阳宫方向,那里灯火彻夜未熄,在渐亮的天色里像只蛰伏的兽,“不过因为你是我的伴读,今日才受到这无妄之灾。”
宁璋从沉思中回神,忽然问:“你去长秋宫前,究竟是谁递的消息?”
卫澜道:“我刚带了一队侍卫去西六宫巡查,有个面生的小黄门慌张跑过去,说灵丘公主偷溜了出来,在长秋宫被叛军截住了。事发突然,我未及多想,便立刻跟了过去。”
尚妩立刻说:“没有这回事!我确实偷偷溜出来了,但是瞧见你进了长秋宫,我才偷偷溜了进去。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乱了,外面就被侍卫围了起来。”
“侍卫是立刻围起来的?”宁璋敏锐抓住关键。
尚妩努力回忆:“倒没瞧见灵渊哥哥后头跟着侍卫,不过我前脚进去,就听见外头围起来的动静。”
尚远冷冷道:“今夜宫变这场戏,皇后怕是早就知情,借东风搭好了台。去明光殿支援的那些侍卫,应都是皇后安排好的,面生,功夫路数却像江湖人。”
“是猗木崖的人。”宁璋越发觉得奇怪,“她为了救驾,已经暴露了和江湖门派的勾结,今日谢家凭军权反了,昔日祁帝岂不疑心她的?她肯这么做,真是奇了。”
“疑心?”尚远轻笑一声,“明光殿里还藏好了大批暗卫,各个身手不凡,恐怕连皇后也不知。”
话说得隐晦,却让卫澜神色一动。
他望向尚远,欲言又止,只道:“你从前蛰伏许久,今日不该为我出头的。”
尚远反而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不必觉得歉疚。便是没有今夜这一出,该来的总会来。去明光殿救人时,我便藏不住了。”
卫澜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只怕更难。”
“不过制衡二字罢了。谢氏倒了,也只有我与她了。不是今日,也是以后,迟早会逼我与她翻脸的。”
他说的虽然含糊,在场几人也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尚妩似懂非懂地听着,难得没有插话,只是唉声叹气地跟着走。
卫澜也搭上了尚远的肩膀:“无论如何,卫家和姜家都是你的靠山。”
“还有我。”宁璋忽然闷声接了一句,眼睛盯着青石板缝里的枯草。
尚远眉毛一挑,语带戏谑:“怎么,过了今日,把我当成朋友了?”
宁璋冷笑一声:我是不舍得灵渊给你卖命,少不得也护着你。”
尚妩不禁感叹道:“灵渊哥哥走了什么运,居然能有你保护!”
卫澜转头看向宁璋。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落在他眼里,温柔得不像话。宁璋也目光炯炯地回望他,眼睛眯成了月牙一样。
卫澜轻声笑道:“这是我几世修来的好运气。”
“打住。说话分些场合,你可差点就是灵丘的驸马了。”尚远冷冷损了一句,又没什么好气地看向宁璋,“宫中龙潭虎穴,日后以自己为重,不必强出头。”
话虽难听,也说的不算太错。
宁璋心里嘀咕,经此一事,尚妩也不必去笃思馆了,谁还肯留在宫中,定要找个由头出宫去了。只是气氛好容易才轻松了一些,她只好笑着糊弄了几句。
他们边说边走,已见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