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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宫变(1) 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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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日子,就这样在课业、玩闹与暗流汹涌中,一天天流过。
入了夏,就是伯府大喜的日子。
昌安城蝉鸣声才起,卫府迎亲的队伍就将长街烘得热闹非凡。八抬大轿披红挂彩,仪仗队伍从青汝巷口排到巷尾,喜乐声震天响。
宁璋一大早就被藏冬从被窝里拉了出来,穿了件杏子红的夏衫站在廊下。她瞧着满府张灯结彩,不消说心里竟泛起了一丝涟漪,想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感觉很微妙,她原以为自己对孟家本应毫无感情。
乐璋穿着新裁的胭脂色襦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玉溪堂飘来飘去,一时瞧见宁璋远远站着发呆,便穿过人群飘了过来:“你怎么头上也没个金簪子?等会儿卫家迎亲的人来了,可不能丢了我们孟家的脸面。”
她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支镶嵌着明珠的金簪子,急匆匆插到了宁璋头上,又去前头张罗事情了。
宁璋无语,把金簪拔下来插在了当归头上。
当归更无语:“我戴着像话吗?”
宁璋息事宁人道:“收着吧,改日卖了换钱。”
“她难道便给了你?只是让你戴一日,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更何况这些日子太太给的、宫里赏的也不少了,咱们也不缺钱。”
宁璋小声道:“现今是不缺,回了隐州就是立时返贫。这忠义伯府的东西,自然是能搜刮多少就搜刮多少走的。”
正说着,堂屋里又是一阵哄闹,孟老太太亲自扶着容璋出来,她今日特意穿了绛紫色万字纹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颜夫人跟在半步之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是握着帕子的手有些发紧。
容璋拿扇子走了几步,就回身握住了孟老太太的手,两人眼泪汪汪地互相叮嘱。
卫家送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卫泱一身大红喜服,在人群簇拥中跨进门来,卫澜陪在一旁,身后竟还混着个北顾。
宁璋看到北顾,抿了抿嘴,逆着人群往外头去,挨着个巨大的梧桐树,前后虽有人忙来忙去,却谁也不留神这无事干的小姐。
北顾也跟着过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咫尺楼从兴州、襄州收集了人证物证,当年的事情是人祸而非天灾,邵筝儿牵扯其中,但我推断,孟家也脱不了干系。”
宁璋快速浏览,面色阴沉:“过了这阵子,就把他们带来昌安吧。”她想着这阵子容璋风光,她说话有用,避开这风头,才能把邵筝儿发落个明白。
北顾点头:“现今收集这些没打草惊蛇,咫尺楼那边只留了个线人看着,若要用到他们,我随时可去一趟带他们入昌安。”
“好。南渡和则崇那边先不必透出信去,他们没你稳重。”她把信笺收了起来,示意北顾先散了。
北顾瞧她神色,略一犹豫,又道:“有事还是同将离商量着。”
宁璋点点头,面上没露出任何异常,又重新回到了回廊的阴影之中。
她看着孟家这满堂的喜庆,看着卫泱扶着容璋跨过门槛时,不知侧身低语了一句什么,容璋盖头下的金穗轻轻晃了晃。宁璋心中忽然软了一下——这世间到底还是有一丝真心实意的。
可这念头只一闪,就压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往柱子后挪了半步,将自己彻底藏进暗处。
天气从暖又再变凉的时候,宫里的气氛也悄悄变了。
据说祁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宁璋虽没亲眼见着,但是见仪妃和尚妩每次从明光殿回来都愁眉不展,也能猜到情况不妙。
这些日子,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可越是安静,暗地里的议论就越多。
宁璋跟尚妩去御膳房偷吃的时候,隔着窗子就听见小宫女们凑在窗外低声说话。
“要我说,肯定是六殿下。皇后娘娘亲自抚养的,名正言顺。”
“那可未必,二殿下有谢家撑腰呢。”
“我看没准是大殿下,他可是第一个出宫立府的……”
“三殿下和五殿下呢?”
“那两位啊...”外头忽然沉默了一时,“能平安过日子就不错了。”
宫中已然如此,仿佛祁帝的身体情况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清河长公主和章国小王爷的联姻自然只能由皇后一手操办。只有到了大婚正典开始的时候,祁帝才勉力支撑着出面,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咳了血,还没看到清河出宫,就叫人扶着回去休息了。
这一露面,宫中更是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多事之秋,人人自危。
仪妃千叮咛万嘱咐,叫宁璋千万看好尚妩,每日从笃思馆下学之后就不要乱跑,赶紧回宜明宫,不要往有人的地方凑,更不要生事。她尤其强调如今各宫都绷着一根弦,这时候谁冒头,谁就可能成了靶子。
仪妃担忧皇帝,往明光殿去了几次,都被荣昭贵妃挡回去了。仪妃也没办法,只好自己在宜明宫供了香火,求佛祖保佑皇帝能够平安度过这场灾病。
尚妩每每看到仪妃求神拜佛,也会十分虔诚地跟着拜一拜,口中还念念有词,希望佛祖保佑皇帝爹爹长命百岁。
宁璋看他们这样,心中也惴着中秋宫宴上谢氏预备谋反之事,心中压了一块石头。她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鼓励尚妩:“我听舅妈说,如果你有诚心的话,就对着月亮许愿,月亮是橙心的那一天,许愿是极其灵验的。”
尚妩于是天天对着月亮许愿,盯着看月亮的颜色,总算有一天发现月亮颜色极其浓烈,确实是宁璋所说的橙心,她拽着宁璋跑到院中,郑重其事地求了一遍保佑。
可拜到一半,她又不安地抬起头:“可是如果许多人都对着月亮许愿,月亮会不会听不到我的声音?”
“能听到的。”宁璋象征性安慰一句,目光却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天边。
尚妩还是不放心,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忽地一拍手:“有了!我们去城楼上,那是皇宫里最高的地方,月亮一定第一个听到我!”
一旁宫女闻言变色,急道:“殿下不可!娘娘千叮万嘱,让咱们这些日子安生待在宫里……”她们劝又不敢劝,只好看着宁璋,求她拿个主意。
宁璋却道:“走吧,有我在,没事。”
尚妩有人撑腰,立刻得意起来,还横眉瞥了宫女一眼,要她们不许多嘴,也不许跟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眼见拦不住,只得哭丧着脸守在宫门口,心里求神拜佛盼着别被仪妃发现。
二人悄悄溜出侧门,从后宫到城墙一路上畅通无阻,夜色里的宫道空得出奇,连平日里巡守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尚妩喜滋滋地说:“该着咱们好运气,赶上换岗的时辰,没有人过来聒噪我们。”
宁璋眉头微微蹙起:“换岗是整时辰,可是好一会儿没敲钟了。”
“啊?什么?”尚妩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此时不是整时辰,不该如此恰好地都在此时换岗!
宁璋拉着尚妩在阴影中走,低声道:“跟着我,别出声。”
越近城墙,越觉蹊跷。原本城墙上十步一个的哨兵,此时也松散的不像样子,这一段居然连着三十步都没有兵,宫中今日的守卫薄弱得超乎寻常。
宁璋心下一沉,示意尚妩藏在假山后,自己提气纵身掠上城头——
这一看,果然心凉半截。
城墙外黑压压一片,尽是甲胄分明的兵马,正悄无声息地从北门鱼贯而入。月色照在铁甲上,泛起森森寒光。没有喊杀,没有火把,这支军队像暗流般涌进皇宫腹地。
宁璋立刻飞身下城墙,赶紧推着尚妩回去:“有军队进来,恐怕要闹宫变!”
尚妩闻之色变,被她半扶半拖着往前奔,声音发颤:“皇帝爹爹肯定还不知道!我……我得去告诉皇帝爹爹……”
“你先回宜明宫,我去明光殿说明情况。”宁璋的语气不容置喙,把尚妩往宜明宫的方向一推。
尚妩心知宁璋武功高强,若带上自己恐怕还是拖累,于是立刻决定不拖后腿,赶紧飞奔回宜明宫给仪妃传递消息。
仪妃听闻宫变,虽然吃惊却不意外,她料想过会有这一日,也早作了准备,当即下令紧闭宫门,命太监搬来梁柱抵门,又让宫女悉数熄灯。正殿卧榻上层层锦被堆成人形,众人则悄声分散躲入几个耳房,耳房之中也别有洞天,第三个房间是用柜子架子挡住的,若非有意寻找,轻易发觉不出后头还有个房间。
而宁璋那边一路疾驰到明光殿,却被守门的内侍拦在了阶下。
她一脸急色陈述情况,令人赶紧进去禀报皇帝,谁知荣昭贵妃从从殿内缓步而出,一身胭脂红宫装衬得眉眼凌厉。她站在高阶上俯视宁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宁璋见正路不通,便调用内息高声呼道:“皇上,有叛军冲进后宫,请皇上赶快决断!”
这一声以内力送出,在寂静的深宫里格外清晰。
荣昭贵妃脸色忽变,赶紧指着左右两边吩咐:“堵住她的嘴!”
几名侍卫扑上来,宁璋身形一晃,袖中短刀挥出。她不欲缠斗,下了几个杀招将人击退之后,便脚下生风溜之大吉。
明光殿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如囚笼。
此时不能硬闯。
荣昭贵妃既要“清君侧”,必得留天子性命以正名分。祁帝此刻无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寻一个能稳住大局之人。
整个后宫,能担此任的,恐怕只有那个年轻皇后了。
宁璋立刻转身直奔昭阳宫。
她赶到昭阳宫中,却发现蓝明玉并不在宫中,守门的宫女也不知道皇后到底去了哪里,宫中也空空——这都什么时候了,难不成还能去谁的宫里坐着聊天?
她抓着宫女一番交代,让几个宫女分头去找蓝明玉,务必告诉她宫中情况,包括荣昭贵妃已经在明光殿中等着呼应的事情。
宫女们也都一脸煞白,纷纷应着去找,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