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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七月流火(2) 初一十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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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几场秋雨过后,昌安城里的梧桐叶很快就染上了金黄色,时间也如白驹过隙。
容璋与卫泱的婚事定在来年正月,文治侯府请了京城最好的黄金婆来做媒,问名、纳吉一应礼数都走得格外顺畅。
昌安城私底下都说,孟二姑娘这门亲事结得风光,就连清河长公主也给卫家、孟家双双送上了贺礼。清河长公主此时正是最炙手可热的时候,那些勋贵人家即使再看中卫泱,也不敢寻孟家的晦气。
孟府这些日子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从云远斋到绛玉轩,上上下下的人都为着这桩事忙的脱不开身。
绛玉轩的一等丫鬟采霞从云远斋捧了只锦盒过来,鹿鹿和小笙几个为着这锦盒叽叽喳喳的说笑。
容璋隔着窗子听得一阵笑声,便推窗问缘故。
采霞捧着盒子进来:“姑娘你瞧,这是卫家刚送来的缠枝莲花纹锦,说是章国新出的料子,给姑娘做嫁衣最合适不过。”
容璋笑道:“什么事,也值得特特地送一趟。”
鹿鹿扬声道:“卫大公子记挂着咱们姑娘,自然是什么好事都要惦记着的。光这做衣裳的料子不知送多少了,宋国的蓝染锦棉、章国的缠枝纹锦、靳国的绮绣、西陶的云光锦……”
她一个个数着,引得院中丫鬟们都笑起来。
正说着,外头又有小丫鬟通报:“二姑娘,庄子上送来些新鲜瓜果,邵姨娘特意拣了一篮您爱吃的蜜桃送来。”
容璋神色微黯,对鹿鹿说:“收下吧。叫他们备一辆车,我明日去庄子上看看姨娘。”
孟家的喜事早传到了南郊的庄子里,邵筝儿短暂忘却了被流放的苦恼,全身心地沉浸到这喜悦中,她派人送果子点心,就知容璋会来,一早便等在了庄子大门外。
一见容璋的马车,邵筝儿立时迎了过去,握住容璋的手,喜道:“阿弥陀佛,从前做梦也不敢想,往后你就是正头的侯府娘子了!这样高的门第,这样好的人品,打着灯笼都难找,颜双仪是骑着马也比不上了。”
容璋赶紧拉住她:“祸从口出。”
邵筝儿却不以为然,只道:“谁怕?听说清河长公主也在城中放出话去,如今这可是谁也不敢和你为难了。”
“这是长公主的好意思。”容璋虽知这南郊庄子应是邵姨娘只手遮天了,但还是拉着她进了堂屋里头,关起门来才说话。
邵筝儿笑道:“咱们如今可是得了天大的脸面了。到时候你在昌安城的贵眷夫人圈里走动,可别忘了给你妹妹也物色个好人家。”说着又叹道,“要是姑爷能在老爷面前说上话,也该劝一劝,早点接我回府才好。”
这些话,每回来都是老生常谈了。
容璋仍旧柔声劝道:“姨娘先安心在庄子上将养身子,这些事我自有主张。”
“你回回都说自有主张,只叫我耐心忍耐,可是这许多日子了,你父亲一次也没来看过我,也没提过接我回去的话!”
容璋道:“当时老太太发了狠,是要经年累月地在这里关着姨娘的,就算父亲要周旋,也至少得过了这一年,城中无人再提颜家旧事了才好。姨娘若肯听我的,切不可此时得意忘形,回孟家盘算。”
邵筝儿只得长叹一声。
忠义伯府和南郊庄子自是喜忧参半不提,而与此同时的宫墙之内,日子倒也过得没什么波澜。
宁璋逐渐习惯了宫中的生活,每日起早和尚妩同去笃思馆听讲,有闲暇时就在宜明宫中练练拳脚、去三槐北所作画玩乐,和卫澜天南海北地聊、跟尚远斗斗嘴,偶尔还逗一下尚玉。
尚玉对宁璋有些芥蒂,他费尽心思促成宁璋入宫,满心指望能跟着学些功夫,哪成想被尚妩截了胡,整日粘着宁璋不放,他一番心思为旁人做了嫁衣。尚玉很不爽,变着法儿寻宁璋麻烦,方法也挺拙劣的,比如在宁璋走过的时候故意向她射弹弓,或者在宁璋吃饭的时候故意往她饭菜里偷偷撒盐。
宁璋已经习惯了,她在廊下看书的时候,感觉脑后生风。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抄,精准地接住一颗射来的石子。然后心中暗想:虽然将离没来,还好有这小子陪练。
“这手暗器功夫差些火候,还得练。”宁璋朝后头弹了回去。
尚玉伸了个脑袋往外偷瞧,正中这一下,痛得跳出来大叫:“你、你放肆!”
“我也没有很放肆吧,谁能想到后面有人?”宁璋合上书,满不在乎地要走。
尚玉立刻蹦上前来,拿着手中弹弓瞄准宁璋。
宁璋也不客气,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完全不容他挣脱:“暗器你搞不定,当面打斗,可更不是我的对手了。”
“我可是皇子!你这样对我!!”尚玉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服,开始耍无赖。
“噢,是我不恭敬了。”宁璋正说着,忽然松手,尚玉猝不及防向后跌去,后脑勺在廊柱上磕出好大一个包。
宁璋无辜喊道:“哎呀,殿下怎么摔了!”
尚玉差点要大哭,又不想在她面前损了形象,捂着嘴巴一直跑到了明光殿,抱着祁帝痛哭流涕,添油加醋地告状了一晚上,让祁帝给他做主。
到第二日,果然皇帝要叫宁璋过去问话。
尚妩听宫人说了些缘由,知道尚玉绝对瞎说八道地抹黑宁璋,便叫宁璋只在宜明宫待着,不必过去,她亲自挺身而出往皇帝那儿跑了一遭,将尚玉前儿往宁璋砚台里扔豆子、在宁璋不注意的时候射弹弓等事也添油加醋渲染了一遭,将尚玉也塑造成了一个打不过就去告状的笨蛋。
祁帝无语,他早知尚玉在闹小脾气,本只是想叫宁璋过去问个情况,没想到这后头还有个魔头帮衬,干脆一挥手,叫他们自己解决。
这事很快翻了过去,只不过后来几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说笑,又提起此事,尚远的脸色却有些不好。
宁璋道:“我下手有分寸的,没把他打坏。”
却不为这个。
卫澜温声解释:“那日是初一,陛下按例该去皇后宫中。”
宫中最重规矩,初一十五皇帝宿在何处,关乎后宫体面。尚玉这一闹,蓝明玉那里自然面上无光,这笔账难免要记在尚玉头上。
于是尚远后来又把尚玉揍了一顿,让他牢牢记得初一十五不许去告状。
很难说蓝明玉有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过从那以后,尚远刻意更加低调,尤其是笃思馆读书的时候,哪怕北辰豫有意抛出一些民生治国的话题,他也轻易不接茬。
之前宁璋讲襄州人不养蚕却要交丝绢税一事,正中北辰豫下怀,与此同时,隐州也捅出了一县七乡税收各不相同的祸患,究其根本,各项赋税条件复杂、花样繁多,层层加压下去,到了百姓头上,纯纯成了负担。
北辰豫已经表明了改革的决心,最主要的改革就是先动税收,按人头土地全部统一征银钱税。这一推行极难,需得先有一小批地区做试点,然后才能往整个大祁推开。
笃思馆内常就此事探讨,皇子们没有亲自参与到朝中,却能针对时事发表意见,而他们的意见有时真对北辰豫有用,又落实到政事上,大家也都兴致冲冲,只有尚远刻意收敛锋芒,每次讨论只称自己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北辰豫知道他的处境,也不会一味追问。
宁璋冷眼旁观,忽地想起江湖上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发现自己逐渐可以理解尚远的举动,理解在这深宫里,太过出众未必是福。
继而她又意识到,在笃思馆的这些日子,她真正领略了一些从前没想过的事情。行走江湖时不知朝堂,如今近朝堂,才知道原来在上位者是这样的。有些事情原是无奈,有些事情原是好意,还有些事情的确也是没想清楚,可是一层层执行下去便面目全非。
这些认知让宁璋觉得很新鲜,她乐意听,也乐意一日日跟尚妩在宫中待下去。
再后来,庄妃生下了个宫中第二个公主,从女字旁,皇帝赐名叫尚婠。
二公主刚出生时,皇帝开心,为她大兴赏赐过一回,可是再往后也没对庄妃表示出过多的关注。庄妃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就在毓秀宫中逍遥自在,无人问津。
宁璋和尚妩有时过去探望,会看见庄妃抱着小公主在院子里晒太阳,宫墙之内,有这么个安静不争之处,倒也令人心中安宁。
一日课后,宁璋对尚妩感叹:“我发现大姐姐才是聪明人。听说她从前在家中十分聪慧耀眼,到了宫中,却从不显现出来。有时候,不起眼反而是福气。”
尚妩折了枝菊花在手中把玩着笑道:“你在宫中大有进益嘛。”
宁璋忍俊不禁,她在宫中这些日子,至少明白了一点,能在宫中活得好的,都不能小觑,就连这看似娇憨顽劣的灵丘公主,其实心中也明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