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83、七月流火（1）

　　说巧不巧，玄崇的生母张姨娘也在东边园子里溜达。

　　她老远瞧见容璋同一个陌生少年在湖边说话，那少年眉目如画，生的极俊，可是又眼生，肯定不是孟家几个兄弟，而且他看容璋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一些温柔如水的情意。

　　世风日下！

　　张姨娘径直上前，悠着帕子同容璋招呼：“哎哟，二姑娘怎么在这儿躲清静呢？才听前院里老太太处来了客人，二姑娘也不去跟着老太太？”她跟容璋说话，眼睛却往卫泱身上瞟。

　　容璋声色自若道：“祖母让我来招待卫家哥哥。”

　　卫泱观其形色，淡淡问：“这是何人？”

　　容璋只道：“二太太跟前的姨娘。”

　　自是一句也没得多说。

　　张姨娘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告退。她自然不敢去跟老太太问究竟有没有人让二姑娘招待外男，但瞧着刚才那场面，不对，不像那回事。

　　张姨娘心中惴惴，只想着还是赶紧跟颜夫人说了这事为上。她赶回玉溪堂，却听丫鬟说，原是文治侯夫人登门，老太太把两位夫人叫过去作陪了。张姨娘在玉溪堂外的抄手游廊里踱了小半个时辰，见仍是等不着颜夫人，便回了自己的厢房，只坐在窗前发呆。

　　丫鬟书儿、墨儿端了茶来，见她神色郁郁，照例小声劝道：“姨娘且宽宽心吧，今日煮的茶是通气疏肝的，姨娘尝一尝。”

　　张姨娘端起茶来，没到嘴边，便又叹道：“自古说母以子贵，又哪里知子以母贵的好处。”

　　也不知这回是从哪里来的气，书儿和墨儿面面相觑，只敢劝说：“四少爷是最讨老爷喜欢的，前程自是好的。”

　　张姨娘苦笑道：“哪里能好。你瞧邵筝儿生的养的那几个，原本就各个得宠，三少爷又在比武大会上出尽了风头，如今身价更是水涨船高。可是我们玄儿呢？整日关在书房里，连弓都拉不开。如今老爷只是考校功课，若一时考校了武艺又当如何？”

　　墨儿小声道：“老太太最不喜哥儿们习武，如今三少爷得脸，也只是一时的运。”

　　“此一时彼一时！”张姨娘绞着帕子，“老爷终归是喜欢孩子像他，如今三少爷得了脸，老太太也不说他什么了。只怕再有几日，邵筝儿也要被接回来了。等她一回来，哪里还有我们娘两个的栖身之地？如今院子里只有我跟太太，我若不替四少爷想想，便是真没出路了。”

　　她又哀叹了半日，等玄崇下学，趁颜夫人还没回玉溪堂，张姨娘便叫书儿引他先往厢房中来。

　　一时玄崇来了，张姨娘赶紧迎上去替他卸书匣，又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柔声道：“玄儿，你如今可想学些拳脚功夫？”

　　玄崇一愣：“可是祖母说，君子当以修文为重。”

　　张姨娘劝道：“你父亲当年也是文武双全，又去的兴州从军，再不提大少爷、二少爷，都是有些身手的，便看三少爷如今多风光？从前老爷最疼爱你，一向只夸你聪明，还说三少爷木头疙瘩一块，若是你肯学些拳脚，想必老爷定会亲自指点的。”

　　玄崇低头不语。

　　前日孟肇戎考校功课时，虽夸他文章做得好，可破天荒地，又肯指点则崇武功了。那种被冷落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更何况家中四个兄弟，确实只他从小不习武，从前自然是根正苗红的说法，往后若是风向变了，到底是吃亏的。

　　他心中记着这么个事，当晚用餐时，便寻了个机会开口，先是说起玩伴们称赞三哥武功了得，又说他们怂恿也露两手，他推说不会，却遭外头嗤笑，说孟家子弟怎能不会武功。

　　玄崇从小撒娇就有一套，说起这事时，也不说自己想要，只是耷拉着粉嘟嘟的小脸，作悲戚懂事状。

　　张姨娘在旁边伺候着用饭，适时帮腔：“我听人说，上回长宁长公主来府上，就说了想让孟家哥儿跟着姜家少爷一起习武。”

　　令璋看了她一眼，道：“她说的是三哥，三哥自小就习武。”

　　玄崇眉毛耷拉下来，扭捏道：“三哥自小不待见我……若我习武，必也是碍他的。”

　　颜夫人起初不语，听到这句，立刻放下筷子，似有些气性要发，忍了又忍，只道：“你学你的，管他作甚？你不必担心，此事有我呢。”

　　颜双仪当晚应了此事，至晚间想想，心中越发觉得棘手。毕竟她在孟家只能倚仗老太太，而习武之事就属老太太最不喜欢，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该不该开口。

　　第二日晨昏定省时，颜双仪到了云远斋外头，先拉着行露让她帮忙探探老太太的口风。

　　行露听罢，忙笑道：“太太快别提这事。上回因着长公主那几句话，老太太心里还不自在呢。”

　　颜夫人奇道：“长公主那日尽是夸赞之词，怎么惹得老太太不自在？”

　　行露悄声道：“原说呢，这路有路的走法，桥有桥的过法，关起门来，各家有各家的治理，便是当公主的，原也管不到这上来。可是老太太有心压着的事，长公主偏要抬举，这又怎么说呢。老太太面上不显，心里正烦着。太太此刻不提倒还罢了，若是又提此事，老太太还不知怎么着呢。”

　　颜夫人会意，轻拍行露的手：“好姑娘，难为你同我说这些。”

　　她心里有了计较，自然也不犯着去老太太面前找不痛快，此事也就悄悄按下不提。

　　玄崇等了几日不见动静，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那日见张姨娘又打听，玄崇还摆手叫她不要再问：“太太既未主动提此事，想必是有难处。姨娘也不必再去问了，恐怕只是给太太添烦。”

　　张姨娘也不知该怎么才好，病急乱投医，又叫人去书市上淘了些武功图谱，回来交给玄崇。

　　玄崇本想弃之一边，但想想又拿来翻了几页，将其中几个动作记住，这日下学后，趁颜夫人去了玉溪堂说话、孟肇戎回府之前，就在玉溪堂前的抄手游廊下比划拳脚。

　　少年身形单薄，招式稚嫩，却练得极认真，一套拳法反复演练数十遍。他不知里头的门道，只能照葫芦画瓢苦练，张姨娘瞧得心疼，也不知怎么劝，只好拿着帕子和水等在一旁。

　　孟肇戎散衙回府，刚跨进玉溪堂的院门便瞧见这一幕。那小家伙正对着一本簇新的拳谱比划，连他过去都悄然味觉。

　　“谁教你练的？”孟肇戎突然出声。

　　玄崇吓了一跳，赶紧收拾起来，小声道：“并没人教……儿子自己瞎练的。”

　　“你速来不爱舞刀弄枪的。”孟肇戎朝玉溪堂厢房那边扬了扬眉毛，“可是你母亲的意思？”

　　玄崇赶紧否认：“母亲从未提过此事。是儿子……儿子前些日子去颜家学堂，被人奚落连拳脚都不会，实在……实在不配做孟家子……”他耳朵涨得通红，话到此处，声音渐低，脑袋也垂了下去，“儿子不愿父亲名声有损，这才自己回来练。”

　　孟肇戎听罢，只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时日好好学。我明日就从营中找个好手，你几日间下学后，去校场上跟他学习便是。”

　　“真的？”玄崇泪眼婆娑，拉着孟肇戎的袖子，恨自己不争气。

　　“我孟家儿郎，文武双全不是难事。”孟肇戎心情颇佳，转眼瞥见廊下跟着伺候的张姨娘，也不过说了句，“你也是，既见崇儿有心习武，怎不早同我说？哪有跟着书本子开蒙的？”

　　张姨娘一愣。早不说，早哪有机会说？颜夫人的陪嫁，他一向都嫌碍眼，现在又早不说了。

　　当然这话咽了回去，张姨娘赶紧上前欠身道：“妾身愚钝，四少爷还需老爷亲自教导才好。”

　　孟肇戎道：“以后若有短的，尽管跟我说便是。”

　　张姨娘忙应了，又呆呆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肇戎见她不自在，也不为难，自顾进去看书了。

　　玄崇道：“如今父亲身边没人顾着，姨娘也该学从前的邵姨娘才是。”

　　经他这一提点，张姨娘才意识到刚才就该跟着孟肇戎进去，这会子错过了机会，也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玄崇不禁笑道：“父亲散衙回来，想必是渴了，也不知里头的水煮上了没有。”

　　“瞧我这脑子，尽顾着你，也不顾他了。”

　　张姨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实则是她从没资格跟着孟肇戎到书房服侍，如今这会儿院里只有她一个，她却也没意识到方才孟肇戎是愿意让她进书房的意思。她赶紧端起茶盘跟了过去。

　　玄崇一时无话，将方才折了角的武功图谱拿了起来，卷成一团扔到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