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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英雄会(4) 早就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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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则崇收拾干净走入文远斋前厅时,不觉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堂中人极多,他略一浏览,便紧张地垂下头去。
文远斋内,坐位极为讲究。
正北主位之上,长宁长公主与孟老太太并肩而坐,长公主一身绛紫衣衫,颇有些雍容形容,老太太则微微侧身,很是恭敬。主位左侧设着两把梨花木扶手椅,文治侯夫人姜初端坐其上,正轻抚茶盏与身旁的卫夫人低声说笑。姜夫人一向打扮入时,今日特意穿了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首饰却简单,只发间一支碧玉簪,也不至抢了长宁长公主的风采。
右边一排官帽椅上,颜夫人领着孟家四个姑娘依次坐着,容璋穿着杏子黄绫裙,眉目温和如画;乐璋挨着她,一双杏眼好奇地看这看那;宁璋和令璋依次坐着,令璋腰背挺得笔直,而宁璋则不着痕迹地往窗边阴影挪了挪,这样可以偷偷发呆抠指甲。
玄崇独自坐在靠门的锦凳上,两只脚悬空晃荡,见则崇进来,偷偷撇了撇嘴。
对面坐着的是当年马球场上一起玩的三个少年,姜易、卫澜、还有个面生的,那生脸儿仿佛也心不在焉,坐在末尾处把玩茶盏。
见则崇进来,姜易立刻起身笑道:“安之兄总算来了!那日比武场上的风采,可真是让人难忘!”
他热络地拍了一下则崇的肩膀,则崇肩上有伤,只能忍痛含笑道:“行简兄过誉了。”
长宁道:“上回马球赛看这孩子便觉身手利落,果然没看错。”
则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垂首立在原地。孟肇戎在旁轻咳一声,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长公主夸赞,还不回话?”
则崇一慌,竟直接跪地给长宁长公主磕了个头。
长宁忍俊不禁道:“好孩子,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姜易顺势把则崇扶起来,笑道:“那日马球赛后就想和安之兄结交,可惜没得机会。今日母亲过来,倒成全了我这番心意。”
姜易说话时神采飞扬,一双眸子亮得灼人,他笑起来的时候,便如火光一般让人心中开阔。
宁璋不由得抬眼看了一下,她想,以前觉得卫澜明朗,可和姜易并肩坐着,卫澜似山中清溪,又与这热烈不同,而尚远那家伙……听说文懿皇后在的时候,应当就是这般意气风发吧。
姜易话音方落下,孟老太太就接口笑道:“长公主若想见则崇,传他过府便是,何劳亲自驾临?”
长宁道:“这孩子教得好,我也想过来讨教讨教,若我家这皮猴子能学个三分沉稳,我也安心了。”
长公主亲自上门,还这般夸赞,实在是对孟家太大的抬举了。孟肇戎哪能想到还有这么一着,刚才颜夫人不是还说外头都在夸蓝泰和,反而说则崇是个武夫吗?
心中的不可思议,简直已经跃然脸上。
姜初见状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则崇这回可是给孟家挣足了面子。谁家的公子都比不得他,能遭得住那么多车轮战,最后气还没喘匀,又和蓝家小少爷战平了三十招。虽说定三十招为胜,可我瞧着蓝家想小少爷后来气息已经不稳了,若是打个四十招、五十招,恐怕扔也是则崇赢的。”她越说越觉得精彩,又看向卫澜,“你说是也不是?这里头的厉害我看不懂,你肯定看得懂。”
卫澜点头笑道:“安之兄的武功,确实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最难得的是,无论对方是急是缓,安之兄总能沉得住气,不出错,也不忘形。”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叩。
那个有些面生的少年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淡声道:“比武到最后,比的就是谁先出错。”
则崇和宁璋都不由得看向他。
这句话,正是陆家武功的精髓。
江湖各派或求快、或务巧、或重力,唯陆家讲究气息绵长,不必急于求成,只需固守本心,待对手露出破绽之际,便是制胜之时。
这少年说罢便又冷淡地坐了回去,只当对这局势没了兴趣。
孟肇戎看向他,心中一沉。多年前也曾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不由自主看向宁璋,宁璋仿佛也有所触动,不过很快就又开始玩指甲。
他想起那人说“比武就如下棋,急功近利必败”,可如今人已不在,只剩下府里不愿被提起的旧事。
他一时恍惚,先听到姜夫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是长宁长公主的话。
“……差点忘了正事,今日来,也想请教府上三公子的师承。易儿先前的武师傅投兴州去了,正缺个合适的老师。”
孟肇戎回神,赶紧说:“伯府近年以文为重,已不请武师了,只在兴州的时候为他请过……”
说到这儿,孟肇戎不觉生疑:兴州那些粗浅的功夫,怎能令他鏖战数人?又怎能一时在昌安城中声名大噪?
他言语放缓,看向则崇。
则崇向长公主的方向微微欠身回答:“晚辈从前虽蒙师傅教导,但师傅的武艺远不及父亲。这些年来,晚辈观摩父亲的功夫,私底下揣摩学习。”
孟肇戎闻言挑眉:“我都是在军中操练,你怎么见的?”
则崇恳切道:“父亲指点虽然难得,但每次教诲我都铭记在心。无论是用鞭用拳,每一招每一式中的力道变化,都是父亲的苦心教导。”
他说的是……每一次挨打的时候。
其实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只能在挨打的时候留意孟肇戎的拳脚。后来跟着南渡和北顾,竟慢慢领悟出来,孟肇戎的功夫和他们的功夫竟都同出一脉,再挨打的时候,自然领悟也就更多了。
孟肇戎听了,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儿子,竟然每次挨打的时候都偷学!
……竟然只有挨打的时候才能学?
"好、好......"孟肇戎连声道好,一时语塞。
长宁颇为遗憾:“连三公子都只能见缝插针的学,孟将军亲自指点是不指望了,少不得推荐个好手来担任教习。”
孟肇戎道:“军中确实有几位好手,待臣细细斟酌,必为长公主寻个妥当的教习。”
长宁方点头笑道:“如此便拜托孟将军了。若寻得好师傅,不妨让三公子与易儿一同进学。他们年纪相仿,彼此切磋,必定相得益彰。”
孟老夫人心中暗忖:则崇终究是庶出,如何配与长公主之子同席?
却见姜易兴冲冲拍了拍则崇的肩膀:“如此这般甚好!只可惜灵渊、暮深不能同来。待我们学成之日,定要跟你们两个比试一场,管教你们心服口服!”
少年人三言两语间,竟仿佛将这事定了下来。
孟肇戎自是不便反对,孟老夫人也不好多言,只叮嘱则崇以后要注意文武兼修,不可偏废。
不过这话虽是训诫,却已然认可了他习武之事。
长公主来这一次,像定海神针一样,把城中舆论钉在了偏向孟家的一侧。百姓们私底下也在传说,孟家三公子武艺高强,连公主之子都慕名而来。那场未分胜负的比武,显见得让则崇成了众人眼中的无冕之王。
那天晚上,孟肇戎和孟老太太深谈了许久。
孟家祖上就是军功起家,如今好在是博了个文武双修的名声,再重拾武学,倒也不妨。则崇虽然文化学的一般,但好在品性纯良,若得与姜家公子同窗共学,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只是有一事。”孟老太太轻抚茶盏,语气笃定,“孟家女子不得习武,这规矩绝不能废。”
孟肇戎自然答应。
又过几日,姜易在长公主府的别苑设宴,把当日看武会的几个都请了过来,少年少女们围坐一堂,举杯庆贺则崇能够如愿以偿,在昌安城这规矩重重之地,堂堂正正地走自己的路。这何其难得。
则崇心中感动,握住酒杯,低声而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他心中明白,长公主能亲临伯府,绝非偶然。
卫澜含笑道:“此事得以促成,多亏暮深的主意,才有行简相助,说服了长公主。”
尚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早就说过,这有何难。"他语气轻淡,仿佛只是随手之劳。
宁璋想起比武大会那日,自己忧心结果的时候,尚远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这有何难。那时她不解其意,只当这是一句调侃,而如今再听到这句话,不禁滋味复杂。她向尚远的方向遥遥举了个杯,然后一饮而尽。
尚远笑了,也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陪她畅饮。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武功还算不错。”姜易才咽下一口酒,就忍不住拍着则崇的肩膀聊了起来,“那日见识了安之兄的身手,才知天外有天。”
则崇惭愧道:“我不比主位文采好……父亲说我只知习武,胸无点墨。”
越说声音越低。
卫澜温声劝道:“人各有长,人各有志。安之兄不必介怀。”
姜易也朗声笑道:“安之兄既然志在沙场,何须计较文章之事?要我说,在昌安当个太平官也太无趣了,若要我选,定要去边关历练。”
则崇眼前一亮:"行简兄也向往边关?"
“那是自然。”姜易目光炯炯,“大荒之中大好河山有的是,何必困守昌安。”
卫澜笑道:“长公主膝下只你一子,你若是离了昌安,她恐怕不放心。”
姜易叹道:“若非是顾念母亲,我早离了昌安了。从小就听说北辰大公子游历四海,以笔墨为剑,那是何等快意!他虽不习武,却比武者更逍遥。若我从军,必为先锋;若入江湖,定成游侠。可若注定留在长安……那便只好做个闲散公子,终日跑马、读书、练剑罢了。”他自嘲一笑,看向宁璋,“听说你年幼时不在昌安?”
宁璋有意逗他,故作神秘道:“是呀,我从前过的,就是你向往的日子。”
“当真?”姜易嘴巴咧开,“大荒各国,你都去过?”
宁璋道:“宋国辽阔,章国绮丽,还有东平西陶……哦,还未曾去过西陶。”
她认真数起来,真是羡煞姜易,当然也羡煞了尚妩。
尚妩长叹一声:“我也想去!”
“你最想去哪里?”
尚妩想了想,说:“我想去章国都城永安,看看南宫家是怎么治国的,短短几十年,章国就这么强盛,我想看看,他们比大祁强在哪了。”
姜易接话:“我最向往宋国!听说宋国有一冰域,终年积雪,人迹罕至,浮云不略,飞鸟不渡,传说中藏着世外高人和武学秘宝。北辰公子在《大荒图志》中写,他也曾探寻冰域,却因迷路没找到踪影。你们说,大荒是否真有冰域这么个地方?”
宁璋点点头:“有,自然有。”
“我也宁可信其有。”姜易当做一种美好期盼,转头又问则崇,“安之兄最想去何处?”
“我想去兴州。”则崇答得干脆,“父亲曾驻守兴州十几年,我想去看看他训练出来的军队是什么样子。”
卫澜赞许道:“兴州乃大祁的战略要地,关系边境安危。安之兄去兴州,足可令人放心。”
尚妩听得怔了,叹道:“你便不向往别处美景?”
则崇点头道:“大荒别处虽美,我却也看不懂。我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效仿孟家先祖,扎根军营。”
尚远这时才开口:“为将者,需读兵书,更要懂人心。”
他说话虽少,却每次都说在关节上。
则崇对他很是佩服,也知自己的弱点正是读书和识人,恭敬地请教他的名讳。
尚远原本松垮坐在那里,此时小幅度坐正,正色道:“尚暮深。”
则崇与他交换了表字,又问他想去何处。
尚远淡然一笑:“我没想过。”
姜易笑着撺掇:“怎么可能没想过?去不去得是一回事,想不想想是另一回事,你别瞒我。”
尚远被他晃动身子,只含笑不语,看向卫澜。
卫澜替他解围:“若我说,祁国大地我都想去看看。看民生疾苦,知民心所向,才知该如何济世。”
尚妩说:“这说来说去,你是想看人,而不是想看江河湖海。”
卫澜温和道:“若没有人,江河湖海也只是江河湖海而已。有了人,才是江湖,不是么?”
他语气很温和,哄得尚妩点头称是,又问宁璋,叫宁璋一定凭她的经验说出大荒最好的地方。
宁璋眼波流转,盈盈笑道:“那自然是隐州。好山好水,美酒佳肴。那是我的家乡,你们若去了,我必定一尽地主之谊。”
她笑嘻嘻地看向众人,又看向卫澜,只觉与朋友们讨论起家乡,此情此景之下,亦是极好的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