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77、英雄会（3） 听说三少爷

　　则崇刚刚险胜那个使双刀的好手，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蓝泰和看准这个时机，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中央。

　　这一手轻功俊俏得很，立刻赢得满堂彩。

　　这位皇后的表弟今日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日光下显出流光溢彩的奢华，人在这样的衣装里，自然也是洋洋好看的。

　　蓝泰和自知万事俱全，朗声道：“孟兄连战三场，恐怕体力已经不支，此时交手，恐有乘人之危之嫌。”

　　他声如清泉，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些正在关注这场比试的贵女们，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则崇抹了把汗，笑道：“你若担忧，何不晚点再上台？”

　　这话说得直白，看台上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蓝泰和面色一僵，抬眼看到正中蓝明玉的目光，立刻又收敛了形容，朗声道：“不如你我约定，不用兵器，只拼拳脚，三十招内若不分胜负，便算泰和输了，如何？”

　　则崇未置可否，只是放下长枪，抱拳一笑：“蓝公子请。”

　　尚远低声问：“你家三哥拳脚功夫如何？”

　　宁璋眉头不觉蹙了起来。她知道则崇虽得南渡、北顾真传，但终究以兵器见长，拳脚功夫恐怕只教了些基础。蓝泰和必是看出来则崇长于兵器，而不擅长拳脚，才提出这一招。

　　她冷笑道：“陆家的功夫，即便最微末的，也够他用了。”

　　宁璋情绪上头，没意料自己脱口说出了陆家。其他人也专心于看台，没有关注这句话，唯有尚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

　　战鼓擂响，蓝泰和率先出手。

　　他掌风绵密如云涌，招式华丽流畅，引得看台上惊叹连连。则崇以扎实的根基见招拆招，虽处下风，却步步为营。

　　宁璋不禁蹙眉：“流云掌，这是猗木崖的家传功夫。”

　　猗木崖这门派在江湖上起初并不闻名，近年来声名鹊起，一开始猗木崖凭借惊天剑法和动地刀法，还跻身进了大荒的武学榜上的前一百位，后来又有猗木崖的徒弟现世，凭借流云掌在大荒的英雄榜上打出了名头。

　　这武功别人瞧不出来源，宁璋却觉得眼熟：蓝泰和怎么会猗木崖的功夫？

　　尚远看了她一眼，问：“这功夫可有克星？”

　　“有。”宁璋点头。

　　陆家家传的武学正是猗木崖的克星，可是眼下情况却难，则崇才跟着南渡和北顾学了大半年，他并没掌握陆家武学的真谛。若是定下心神，融会贯通平日所学，也许还能获胜。可是此刻消耗太大，又定了三十招的目标，一旦心中乱了，那就没有获胜的可能。

　　好在则崇坚韧。他与蓝泰和交上手，立刻知道蓝泰和不同前面几个，他的武功更高一筹，当即不敢小觑，只想着北顾那句话，高手过招，比的就是谁先犯错，只要不犯错，坚持到最后就是赢。

　　二十招过去，蓝泰和突然变招，掌风一转，化为凌厉的擒拿手，直取则崇关节要害。

　　“小心！”卫澜忍不住低呼。

　　则崇闪避不急，衣袖被撕开一道裂口。蓝泰和乘胜追击，招式愈发狠辣，显然是要在约定招数内解决战斗。

　　第二十八招，蓝泰和一记虚晃，诱得则崇露出破绽，右掌直拍向他胸口。这一掌若是拍实，则崇非重伤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则崇竟不闪不避，反而迎身而上，任由那一掌拍在肩头，同时左手如电般扣住蓝泰和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则崇肩骨已然受损，但他强忍剧痛，借力将蓝泰和甩向半空。

　　“第三十招！”场上的练家子高声报数。

　　蓝泰和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翩然落地，脸色却难看至极。他万万没想到，则崇竟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逼平战局。

　　按照约定，三十招不分胜负，该算他输。

　　“且慢。”却是则崇开口。他脸色苍白，肩头鲜血已将衣衫染红，声音却依旧平稳：“方才蓝公子手下留情，这一掌未尽全力。若是生死相搏，在下已经输了。”

　　全场哗然。

　　蓝泰和心知肚明，那一掌确实留了三分力，不是心软，而是顾忌场合，不想在皇后面前闹出人命。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自己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孟家三子，竟在如此劣势下还能敏锐地察觉这一点，更在胜券在握时主动退让。

　　蓝泰和对上则崇坦荡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不，是泰和输了。武者较技，首重诚信。说好三十招，就是三十招。”

　　场上的震惊声简直翻了一番又一番。

　　尚妩撇撇嘴，她以前觉得蓝泰和就像只插满毛的孔雀，这会儿竟然让他表现了一把，忍不住嘀咕一声：“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讲江湖道义的。”

　　卫澜也点头认可这局江湖道义，又道：“若是安之兄易地而处，定会等对方歇息一会儿，再公平比三十招。”

　　宁璋却冷哼一声：“哪里需要这三十招？若是放开了打，坚持到后期，一定是则崇赢。现在倒好，蓝泰和既没输太惨，又赚了个好名声，真是好算计！”

　　若是没有蓝泰和这一手，孟则崇肯定是赢得个众望所归。可是蓝泰和这一下也太过投机取巧了！场上不懂行的人都会称一声他人品贵重。如果舆论偏向了蓝泰和，那么凭孟家那几个的性子，恐怕还会觉得孟则崇小丑一般。

　　卫澜知她顾虑，低声道：“眼下最差也是双赢的局面，安之兄的好身手是有目共睹的。”

　　尚远看戏半日，忽然轻笑：“想要好名声？那有何难。”

　　他没头没尾一句，宁璋懒得搭理，只将目光投向蓝皇后，果然见皇后眉眼含笑。蓝泰和这一认输，比真赢了还让她脸上有光。

　　若无此节，则崇本可凭此一战名动长安。

　　每年这场比武大会，本就是各家相看女婿的绝佳场合。如今风头却被蓝泰和分去大半——三十招约定、主动认输、果然是皇后的表弟……这些话传出去，谁还记得则崇车轮战连挫数人的艰辛？

　　果然，不过两日，这场比武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美谈。

　　孟肇戎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是刚散朝出来，几个同僚同他夸赞孟三少爷，说他比武大会上的风采云云，真是给孟家长脸了。

　　其实一开始孟肇戎对则崇习武之事心情颇为复杂。当初他执意去兴州从军，而非按孟老太太的安排走文官的路子，那时已经掀起不小的波澜，如今看着则崇越发有自己当年的影子，他心中自然是欣慰的，若真能考武艺挣出前程，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孟肇戎心情好，回院子以后，抬脚进了玉溪堂——邵筝儿不在，这会儿也只能跟颜夫人说说。

　　颜夫人正在里屋看账本，没预料孟肇戎进了玉溪堂，才堆了笑迎过去，听见他说起同僚夸赞则崇的话，不禁又蹙起眉头。

　　孟肇戎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添了几分堵：“做什么天天这副表情。”

　　颜夫人撇嘴道：“你没去那比武会，只当旁人在你面前夸一句便是真好了，殊不知外头传的，倒多是夸蓝泰和的话，都说蓝家的少爷才是真懂礼数、有气度的，而则崇便是车轮战打了那么多个回合，风头却还是被抢去了。”

　　孟肇戎让她细说，颜夫人便将比武经过娓娓道来，尤其讲了蓝泰和是怎么定下三十招之约，又是如何主动认输，显得格外光明磊落，至于则崇苦战连胜、最后带伤谦让的细节，反倒被她一语带过。

　　孟肇戎越听脸越黑，顿觉则崇果然还是个只知蛮干的莽夫。那蓝家并非将门！尚且能在比武会上出风头，如今孟家子弟武艺和武德都落了下风，让他这老脸往哪儿搁？

　　孟肇戎越想越气，直奔卧冰院兴师问罪。

　　回雪见孟肇戎满面怒容而来，心知不妙，想悄悄派人去给则崇报信，却被他一个茶杯砸在地上喝止：“今日谁敢通风报信，我打断他的腿！”

　　满院子丫鬟噤声，谁也不敢再动一步。

　　直到日头西沉，则崇才一身汗水地从外头回来。他日常逃课，去青谷马场练功，平日回雪都等在门外迎他，今日却没在，不仅如此，整个院子却都笼罩在一股凝重的气氛之中。

　　则崇心中隐有不祥预感，还未多想，只见一只茶盏迎面砸来！

　　则崇下意识侧身闪开，却听见孟肇戎怒喝：“还敢躲？”

　　他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这时孟肇戎怒不可遏地提着鞭子冲上来，边打边骂：“汪老先生的课你说逃就逃，功夫倒练得勤！练出一身蛮力又如何？连蓝家人都比不过，丢尽我的脸！

　　鞭子抽在背上，则崇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回雪扑上来想拦，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个都帮着他瞒天过海！看来这院子里是一个也留不得了！”

　　孟肇戎越说越恨，手下鞭子越发凌厉。则崇背上衣衫渐透出血痕，仍硬撑着不吭声。

　　正当这时，院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老太太请三少爷快去前厅见客，哎哟，这是怎么着，院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文远斋老太太身边的行露边说着边走进了堂屋，正撞见孟肇戎挥鞭的一幕，心中唬了一跳，忙敛衽行礼：“二爷安好。”

　　孟肇戎余怒未消：“什么贵客，要他过去丢人现眼？”

　　行露道：“是长宁长公主和文治侯夫人，带着小公子过来做客。听说……”她小心觑了一眼则崇，“听说三少爷在比武会上夺魁，特来道贺。”

　　“夺魁？”孟肇戎冷哼一声，“没脸没皮的魁首吗？”

　　行露忍笑，正色道：“贵客们言语间对三少爷颇为赏识，若是见不着人，恐怕失了礼数。”她顿了顿，又道，“老太太还交代，若二爷得空，也请一同过去坐坐。今日除了姜家小公子，还有身份更贵重的，瞧着像宫里来的。”

　　长宁长公主下嫁姜家，而文治侯夫人又是文懿皇后母族出身。能比这两位更贵重的，恐怕只有宫中那位三皇子了。

　　孟肇戎神色稍缓，扔下鞭子对则崇道：“换身衣裳，过去。”

　　则崇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起身时微微一颤，回雪要上前搀扶，却被他用眼神止住。

　　行露道：“若是这一身血迹的过去，恐怕……”

　　孟肇戎道：“上药止血，换身得体衣裳便是。习武之人，受点伤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