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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美人约(1) 我亲自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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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璋回宫之后,又传来消息,北顾回来了,一切无虞。
自从北顾去扔拾雾之后,宁璋心中便悄没声地悬起了一块石头,如今总算松了口气,便给南渡、北顾回信,叫她们这几日认真教则崇,好让则崇在比武会上一举夺魁。
而宫中的气氛与忠义伯府截然不同,宁璋和尚妩简直每日都是在胡吃海塞中读过的。
据宁璋观察,尚妩对尚远还算不错。譬如她们去御膳房偷吃点心,十次里总有三四次吃不完的时候,尚妩就会惦记着把剩下的给尚远送过去。
比如这一次,她们刚顺手牵羊了一盒新鲜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热烘烘松软软,入口即化,不过宁璋嫌腻,吃了半块就不愿意多吃,尚妩拼死狼吞虎咽了四个,然后两人拎着剩下的半盒往三槐北所送去。
八月的暑热正渐渐褪去,午后阳光正好,透过三槐北所架起的藤蔓棚子洒下来一些细碎的金光。
三槐北所只住了尚远和尚玉两个,这会儿正是尚玉午休的时间,宫女太监们也倦怠,不大在院中走动,各自回房间眯着去了,只有尚远在缠枝葡萄藤下练字,远远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瞥见是尚妩,又垂眸继续运笔。
宁璋有些畏热,走到院子里盛放荷花的大水缸边上,两只袖子卷起来,手伸到水中乘凉。等尚妩走进了,她忽地扬手泼了尚妩一脸水花——平日也总是这样冷不丁来一下,尚妩已经习惯了,敢怒不敢言,只着急地嚷着“哎呀哎呀”,转身护住食盒,任由水珠浸透后衫。
尚远哂道:“没什么长进啊,还是一直被欺负。”
尚妩不服气:“这哪里是欺负!切磋切磋罢了。”
“噢?怎么只见她切磋你,不见你切磋她?”
“……”
尚妩刚把那桂花糖蒸栗粉糕往石桌上一搁,闻言又抄了起来,转身要走:“好心给你带桂花糖蒸栗粉糕,还要遭你笑话,我拿走了!”
尚远搁下笔,靠在石桌旁松松笑道:“别啊,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根本也没什么道理,但是听起来又很有威慑力。
尚远就着小公主的手,从盒子里捏起碎掉的一小块送入口中,像品味美味佳肴一样,眉眼在斑驳光影里柔和下来:“嗯,甜的。”
“当然了,我知道你爱吃甜的。”尚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就笑眯眯地和尚远和好了。
宁璋忍不住一哂,没想到刺头尚远居然有这么柔软的一面。她这一哂呢,嘴巴咧得很外,好像没什么好意似的。
尚远恰在此时抬眼,目光与她撞个正着,耐人寻味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斗法,尚妩浑然不觉,给他拽了过去:“哎,"中秋宫宴的节目,你跟我一起吧,咱俩一起出一个。”
尚远笑意淡了一些,爽快摇头:“我不掺和,没钱。”
“你傻呀!”尚妩差点急得跳脚,“这种时候你还不知道讨皇帝爹爹开心,那怎么有钱?越不讨皇帝爹爹的喜欢,就越没钱,越没钱就越小气,越不讨皇帝爹爹的喜欢……我让你和我一起准备,是在帮你!”
她年纪虽小,可是深谙一个道理:这些年她之所以能在宫中横行无忌,无他,只凭皇帝爹爹的宠爱。
尚远道:“你要真帮我,夏天的时候给我送点冰,冬天的时候给我添点炭,让我能舒舒服服生活下去就行了。”
尚妩快跳起来了:“这有什么难的,我平日里没少给你送冰送炭,可这些能值几个钱?你缺钱,当然要找皇帝爹爹要啊,他才是最有钱的!我都快想好法子了,再问你最后一次——”
“不要。”尚远答得干脆,眉眼间倒真像染了风霜的秋竹,恨不得将“贫穷”二字写在脸上。
“你……你油盐不进!”尚妩送温暖都送不出去,还被人家原封不动地给退回来,她气得原地蹦了两下,“算了,今天就当我自作多情,白跑一趟!”说着就要把桌上的糕点拿回。
尚远手腕轻转,食盒便稳稳落回石桌:“说归说,不答应归不答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他似乎是习惯了这般和尚妩说话,只是眼尾扫到宁璋的方向时,须臾间竟有些窘迫,但立刻就捉起笔继续写字了,只当已经送客。
“罢了。”尚妩一甩袖子,拉着宁璋就往外走。穿过月洞门时,她还在嘟囔:“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宁璋还很通情达理:“你没穷过,你不知穷的苦楚。”
“……”这次轮到尚妩一时语塞,“他拒绝我根本不是因为钱的事,而是因为过不去中秋宫宴那个坎儿!”
宁璋大感惊奇:“什么坎儿能让人连挣钱的机会都不要?”
尚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附耳过去:“三皇兄是先文懿皇后所生,文懿皇后薨后,皇帝爹爹迎娶了新皇后。继后进宫的第一个中秋宫宴,宫中庆中秋,一向要团圆热闹才好,可是三皇兄当众写了一首悼亡诗哀悼文懿母后。从那之后,皇帝爹爹就不喜欢他了。”
宁璋一时不知该不该议论皇家轶事,但好在对方是尚妩,她直接问:“听说皇上和先皇后伉俪情深,为何因悼亡诗而与三皇子生分?”
尚妩果然答道:“那么多人为皇帝爹爹和继后庆贺,三皇兄当时念悼亡诗,就是当众拂了皇帝爹爹和继后的面子。皇帝爹爹觉得他不听话,要杀杀他的威风,结果皇兄与他更生分了。”
宁璋有些感叹:“我听说三皇子以前很是意气风发,既能舞文弄墨,又能横刀立马,还听说皇帝以前很喜欢他,当着百官的面称赞他是稀世明珠熠熠生辉来着。”
尚妩立刻点头:“没错没错,三皇兄以前很厉害的,嬉笑怒骂舌战群儒,人人称赞。可继后入宫以后,三皇兄就像糊涂了一样,专和皇帝爹爹过不去,后来皇帝爹爹也不喜欢他,朝中大臣也没有夸他的了。他整个人啊,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宁璋忍俊不禁:“哟,会歇后语了。”
“庄娘娘教的!”尚妩得意地蹦跳,又扯回正题,“自从皇帝爹爹冷落三皇兄,宫中人拜高踩低,他的日子也就越发艰难。我每次要给他些值钱的东西,他都不要,说好东西在他那儿是留不住的,只肯收些吃食。总之他如今是宁可守着清贫,也不愿再参加任何露脸的活动。你说,他是不是心里的坎一直过不去?”
宁璋闻言,若有所思。
她见过尚远锋芒尽显的那一面,才知道他在宫里原来这般藏锋,原来连尚妩都不知道。
虽然这几次她与尚远打照面时,那家伙总拿捅破她会武的事作势吓唬,可到底没真说破。也因此,宁璋也点破尚远在宫中辛辛苦苦维持的那副愚钝模样,只反问道:“宫里的人既惯会拜高踩低,你怎么还乐意同他往来?”
尚妩一听,立刻跳离宁璋两步远,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仿佛听了一番混账话,不禁扬声道:“我又不是那起子跟红顶白的小人!三皇兄风光的时候我和他玩,如今他式微,我照样认他这个人。我交的是他本心,又不是冲着他风光不风光。倒是二皇兄,从前觉得我地位不高,不屑搭理,如今见父皇疼我,才凑上来装亲近。我心里明镜一般,谁待我是真心,谁是假意,谁也休想糊弄我。怎的,你是想拜高踩低?”
宁璋两手一摊,语气淡悠悠的:“我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我在这宫里就是个蝼蚁,只轮得到人踩我,哪轮得上我去挑拣?你不踩我,就已经是万幸了。”
“你竟然是个明白人。”尚妩点点头。
“……”
很难不明白。这境况真是……半点也不由人。
尚妩这些日子对宁璋还是挺上心的,怕她看太透彻了心里郁结,忙跳过来一把搭住她的肩头,声音软了几分:“哎,别想那些了。我准备在外头找个唱章曲的戏班子,跟你说,青雀巷里有个叫宋贞儿的歌姬,唱章曲那叫一绝,可出名了。只不过她性子傲,千金难请,多少人求她一曲都难。要是能请动她入宫,在中秋宴上唱一曲,父皇帝爹爹定觉新鲜。你觉得如何?”
宁璋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不喜欢章曲。章调绮丽婉转,重音韵气息;祁戏却讲身段气魄,是两种路子。”
她反正走过南闯过北,见识颇多,祁戏多严谨,声台行表样样都得俱佳,而宋国的戏讲究个豪放疏狂,得大刀阔斧地演起来才阔。章国又不一样,毕竟国力强盛,没吃过什么苦日子,就喜欢看那种咿咿呀呀的强调,越柔越娇越好。单看祁国这么多戏班子,唱章曲的寥寥无几,就知道章曲其实在祁国没那么吃得开。
尚妩噘着嘴想了想,道:“可我看十王叔就很喜欢。他常说,只知道章国强盛,咱们却不知道那强盛大国都兴什么,如今咱们也强盛了,不能像土包子一样,这种新鲜东西就是得接触接触。”
宁璋几乎笑出声。
祁建国早章国百年,居然吭哧吭哧到如今才算“也强盛了”,这话怎么理直气壮说出来的……
她憋不住,只好道:“你在哪儿打听的这唱章曲儿的歌姬,靠不靠谱啊?”
“当然靠谱!是大皇兄说的,宫外吃喝玩乐属他最在行。正好今儿不上课,我们溜出宫去,我亲自会会那宋贞儿!”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