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又见世味(1) 我约了人, ...
-
宁璋在宫中又住了十日,再回伯府时,觉得忠义伯府的气氛整个大变样。
紧张、压抑、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府中上下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仿佛整个伯府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这场风波的源头,自然是施昀施眉夫妇落网之事。但孟家始终没等来昌安府衙的传唤,反而是孟肇戎上朝的时候见到了官复原职的颜昶与王逸仙,才知道这次陷害案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
王逸仙此人虽是清流,城府却极深,既然昌安府衙没能从施眉口中挖出更深一层的幕后主使,没办法把孟家和此事牵扯进来,王逸仙就干脆以私人的关系,单独约孟肇戎在四通客栈见面。
一壶烧刀子,两盘酱牛肉。
王逸仙开门见山:“这次的事情,官府不深究,是给孟家留颜面。”
潜台词就是:不是孟家干净,而是王家体恤。孟家得清楚自己的处境,然后接受我的恩情。
孟肇戎自然知道邵筝儿脱不得干系,却也清楚此案最多只能定个"治下不严"。对于王逸仙的“友情提示”,他只是举杯笑道:“多谢王世兄提醒,不过孟家行事光明磊落,世兄不必为此费心。”
他不打算把孟家任何人牵扯到这起是非之中,所以无法领受王逸仙的市恩。
不过孟肇戎同时又表达,事已至此,大家既然都是亲家,还是应该同气连枝共荣共辱的好。
于是两人大口喝酒、痛快吃肉,在这个酒局里状似一笑泯恩仇,实际都知道是为了两家利益而聚首。
只不过因着这事,孟肇戎回府后,当即严令颜双仪肃清门楣,伯府上下必须谨言慎行,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叫人留下把柄的事。
邵筝儿请罪这事捂得很严,颜双仪还蒙在鼓里,以为孟肇戎是抓到了她之前想运作令璋入宫的把柄,特地过来提点一番,给她面子才没说穿。
于是颜双仪也不敢吱声,更不敢问“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顺便表表忠心,拐弯抹角地把自己撇干净一下。
孟肇戎心思不在颜双仪这事上,也没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只让她务必做到就是,别的也没再说。颜双仪深以为这是来自孟肇戎的警告,不敢不上心,让暮秋在家里一遍遍的严查紧盯,避免有失。
除了颜双仪之外,孟老太太也和孟肇戎走动频繁,以至于当孟老太太发现拾雾好久没回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担心她会不会也被衙门给抓走了,还使银子托人去衙门打听过,最后也没听说衙门有拾雾的情况。问了一圈,只有行露知道有一日拾雾说家中兄弟病重,着急忙慌地回了家,后来就没再回来,再去拾雾家里找也没找到,家里人只说没见着她,她兄弟更没生病。
婢女失踪原本是大事,但是孟老太太最近一脑门子官司,只不过想起来的时候问了问拾雾的情况,后来晾了几天,也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总之忠义伯府这阵子所有的重点都放在了肃清门户整顿家风上面,每个主子、各房各院都得管理好自己的人,谁也不能做出违背祖宗家法、仁义道德、律法纲纪之事。除此之外,又叫府中人一一坦白自己做过什么错事,现在坦白全都从轻发落,甚至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以后被查出来了,一定两倍重的发落。
一时间府中上下人人自省,大家争先恐后地交代自己犯过的错,恨不得把某年某月某日聚众赌钱输了一贯钱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写出来,供颜双仪和林疏云查看。这些自省书雪花一样飞过来,属实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这场声势浩大的整肃,一来为着敲打所有的人,二来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尤其是颜家和王家,好让他们知道孟家的确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不料这一整顿的消息传了出去,居然在昌安城还落了个不错的口碑,说是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云云,又说颜家和王家被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孟家是他们的联姻,想来更是一样的无虞,这么着还能自省,确实是为官的好典范。
这真是老太太的意外之喜,本来因着王辰事件,给容璋找婆家的事也就耽搁了,现在忠义伯府的名声起来,因祸得福,容璋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然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邵筝儿往南郊庄子上走得却悄无声息。
则崇照例每隔几日去关山苑坐一坐,结果这回去关山苑的时候才发现里头已经空了,陈设没变,门也没锁上,只有个洒扫婆子守着空屋。听那婆子说,才知道邵姨娘往南郊庄子上去了,至于怎么走得这么匆忙、为什么去得,就都一问三不知了。
则崇特地拐到岫玉馆去问乐璋。
乐璋显然什么内情都不知道,提到此事时还很气鼓鼓:“南郊的庄子避暑最好了,结果爹爹只让姨娘自己去住,我说要一起去,姨娘反倒不让,只让我留下来跟沈嬷嬷那厮学规矩。恐怕是颜双仪在背后使坏呢!”
则崇看着一脸天真样的乐璋,试探道:“姨娘一贯疼咱们,若只为了避暑,怎么会独自去?”
“姨娘前些日子身子就不爽利,大夫说要宽心静养。”乐璋撇了撇嘴,“你知道她一向料理内院的事,虽然到昌安以后对牌钥匙是没在姨娘手上,但是咱们从兴州带来的丫鬟婆子还是习惯听姨娘的,累得她心中郁结,这才要去庄子上清静清静。爹爹说要是我们同去了恐怕聒噪。”
则崇更觉得蹊跷了。他又不是不了解邵筝儿,以前她料理那么大个兴州府,连一针一线也没让颜夫人抢过去,那时候她都没喊过一句累,到了昌安,分明管不了什么事了,又怎么会因为劳累求去?
则崇见乐璋快乐无脑,知道在她这儿也打听不出来什么了,只能盘算着找宁璋商议。
他令回雪给青天外送点外头的小吃,顺便关怀宁璋几句——这是则崇和宁璋的暗号,他有事要说。
果然第二日下午,则崇就又接到卫澜递过来的帖子,还是约在世味茶馆一聚。
则崇让回雪把帖子收起来,换了件合身体面的衣裳就骑马过去了。
酷暑闷热之时,世味茶馆还能保持清新淡雅,小巷中几丈远处就有绿竹掩映,郁郁葱葱,茶馆又用厚竹帘掩门,掀开竹帘,便扑面而来一阵凉风。堂中摆着几座半人高的冰雕,化了的水缸中飘着几朵荷叶与莲花,愈显不俗。
则崇虽然是个粗人,可是四季轮转,每入世味,都忍不住想吟一句诗附庸风雅,可惜腹中空空,最终只能说一句:“我约了人,还是‘关雎’。”
小丫鬟笑意盈盈,将他引入关雎。
雅间已有一人,定睛一看,居然真是卫澜。
则崇一惊,问:“哎,怎么是你?”
卫澜微微笑道:“我递了帖子约安之兄,安之兄怎么看到我反而惊讶?”
则崇一时语塞,他不知上回宁璋冒用卫澜之名约他之事,卫澜是否知晓,又不擅扯谎,只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顾左右而言他:“灵渊兄弟,你平时不是都在宫里读书吗,怎么今日得空约我出来喝茶?”
“十日一休,恰巧今日得空。”卫澜执壶斟茶,茶汤清浅,他不急不躁地晃动着眼前这盏茶,品道:“此茶清淡无味,安之兄稍微等一会儿,好茶就要端上来了。”
则崇见卫澜似乎没再追问,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灵渊兄弟,你们在宫中过得如何?五妹妹初入宫廷,规矩恐怕有些不得当的,不知在宫中是什么情况?听闻灵丘公主性子娇纵,未曾为难她吧?”
卫澜笑逐颜开,悠悠道:“灵丘之跋扈,竟已传得如此之远了?”
则崇摸了摸头:“我也是听三妹妹闲谈说的……”
卫澜的笑意仍在脸上挂着,道:“安之兄尽管放心,宁璋在宫内很好,有仪妃娘娘照看着呢,灵丘公主不敢太放肆,况且灵丘公主对宁璋也……尊敬有加。”
“尊敬有加”这四个字,在卫澜口中显得十分耐人寻味。
主要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公主居然在宁璋面前想炸毛又不得不收敛的样子实在有趣,卫澜一想到她们,唇角不由得弯得更深。卫澜心知宁璋定使用了一些手段收服她,于是更觉得宁璋非常可爱。
则崇却对“尊敬有加”这四个字有另外的解读,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现在卫灵渊为了哄他,竟然这种话都能面不改色说得出了?
则崇心中隐隐担忧,不得不恳切道:“五妹妹不懂事,辛苦灵渊兄弟在宫里多多照拂五妹妹。”
卫澜稍微正色了一些,温柔又和煦地看着则崇,认真道:“你放心,我一定护她周全。”
“茶来咯——”
雅间外头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