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69、苦果亦是果（3） 十年夫妻，

　　老太太没吱声，只当没人说话。

　　孟肇戎见状又问：“老祖宗为何生了这么大的气？”

　　孟老太太脸色发青，正想借着孟肇戎这个话茬大发雷霆，话到嘴边，又把脾气压了下来：“你不必问我，只管问她。”

　　待邵姨娘将精心打磨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愿代奴受过，自请去南郊的庄子思过”时，孟肇戎果然动容，沉吟道：“既然是施昀施眉两口子的勾当，他两个要真敢胡乱攀咬，我也不会轻饶了他们的。王逸仙查案至今，既然没来找过我们，伯府也不宜有大动作，等着那边通知，我来应付。不过筝儿牵扯其中恐有不便，这些日子就先去南郊庄子上修养修养吧。”

　　始终沉默的向荣也忍不住出声道：“昌安府衙尚未定罪，若咱们先慌了手脚，传出去，倒要说我们心虚。”

　　孟老太太盯着孟肇戎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既然你们都如此说，那就把邵筝儿送去南郊庄子小住几日。等风波过了，再接回来不迟。”

　　这话看似从轻发落，实则将邵姨娘逐出权力中心。一旦离了伯府，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

　　邵姨娘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恭顺应下：“妾身遵命。”

　　这个场面跟宁璋想的实在不太一样，这时候即使不是舞刀弄枪，到底也得剑拔弩张一些吧！怎么两个人见面一碰，邵姨娘的事情就给压下来了？官府的消息没来，孟家有心暂且保下邵筝儿，这事反倒变得含糊不清了。

　　孟老太太又叮嘱向荣，叫他务必验收门户，不能有一个字从云远斋传出去，更不能有一个字从忠义伯府传出去，还有卫、林、容、宁几人也被耳提面命了一番，孟老太太要她们意识到此事事关重大，跟孟家荣辱相关，出了这个门，跟最贴身的丫鬟也不许说。

　　其他几个人还罢了，唯有宁璋是最不让人放心的，孟老太太又特地威胁她一句：“若是青天外有什么不对付的，你知道会怎么着。”

　　宁璋微笑着点点头。

　　这么着，孟老太太才放几个人回去，也让向荣连夜把邵筝儿送到南郊庄子上，还专门带些心腹监视着她，然后留下孟肇戎在堂中说话。

　　孟老太太鲜少和儿子这么独处，刚才的紧张、担忧、压抑等情绪耗费了她好多精力，烛火摇曳，将孟老太太疲惫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她揉着眉心，声音中也透露着一股倦意：“你真相信邵筝儿什么都不知道？”

　　孟肇戎负手立于堂中，月色透过窗棂在他肩头镀了层冷光：“眼下重要的不是她是否知情，而是孟家知不知道？孟家，要不要让她知道？”

　　孟老太太冷笑一声：“她想必就是算着我们会这么想，所以这时候过来请罪。”

　　孟肇戎没言语。

　　孟老太太起身逼近两步，低声道：“这回把她送到庄子上，你就从此断了对她的念想，她是留不得了。只是她棘手得很，若是大张旗鼓发落了她，那就是认了我们孟家得过错，可若是不处置了她，那就伤了颜家和王家的里子。”

　　“她膝下毕竟有两个女儿，老祖宗即使不看在我与她多年的情分上，也看在二姑娘的面子上……”

　　“多年的情分？”孟老太太忍不住一声戏谑，“我倒想问问，你究竟与她有几分真情？当时陆隐乔嫁过来，你正眼也没看过邵筝儿，要不是我强令你喝了相思药，她能生了容璋和乐璋？再有那则崇也是一样，不管是邵筝儿还是小阮，你把谁放在心上过？到后来陆隐乔死了，你反而抬举上邵筝儿了，那邵筝儿有心思学陆隐乔，却学的一分都不像——你这情分，究竟是对邵筝儿，还是对陆隐乔？”

　　“我同隐乔……”孟肇戎喉头一哽，重又冷下脸道，“我同陆隐乔从无情分可言。邵筝儿毕竟在兴州将军府主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一个从无情分！”孟老太太的声音几乎有些哑了，但还是哑声嗤笑，“我还以为你把你祖父和父亲都给忘了！”

　　“我从未忘过。母亲这些话不必再说了。”

　　孟老太太道：“此事分明是邵筝儿有错在先，我从前多次警告你，邵筝儿的野心日益膨胀，她已经不是以前在云远斋伺候的小丫头了。如今她能勾结外头的人，以后说不定手会伸得更长。今日不除了她，以后必定是你的祸患。”

　　孟肇戎道：“母亲所言，我心中有数。且等等看昌安府衙的意思，再看她在庄子里反思的成效吧。”

　　孟老太太不禁摇头叹气：“儿子大了，当娘的也看不明白了。要说邵筝儿与你相处多年是不假，那颜双仪嫁到我们家也有十年了，为何你总是对她无情？她毕竟是颜阁老的孙女，书香礼仪之家，到了咱们家竟落得个宠妾灭妻的结局，你让咱们家的声名该怎么办？”

　　“她要管家的权力，如今也有了，她要太太的威望，如今也有了。只是确实是邵筝儿擅理内宅事，颜双仪的确不擅长罢了。”

　　孟肇戎提到邵筝儿的时候，语气还属正常，可是在提到颜双仪的时候，就莫名冷淡了。

　　孟老太太又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你这是还在怪我？陆隐乔死后不满一年就给你张罗着娶了继室，你这是埋怨了我，所以索性一直迁怒给颜双仪？”

　　孟肇戎别过脸去，心中铁马叮咚声碎了一地。十年夫妻，比不过一个死人阴影。

　　孟老太太见他表情不虞，也叹了口气，道：“双仪的确有性格可恶之处。可是你是她的丈夫，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也要对令璋、玄崇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们看到你对容璋和乐璋慈爱，对他们两个却冷淡如冰，这让孩子们怎么想？”

　　“则崇我也是这般严厉。”孟肇戎听到话中破绽，忍不住插了一句，“宁璋我更从未给过好脸！”

　　“那是她活该！”孟老太太脱口而出，随即怔住。母子二人同时沉默，烛芯爆出个灯花，映得彼此脸上明暗交错。

　　孟老太太叹道：“我每次一同你说颜双仪，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孟肇戎心中实在是不痛快，简直想站起来在堂中踱步，站了一半，又坐下道：“母亲，我与颜双仪确实是多年相处不睦、性格不合，不过是强迫在一起罢了。可我自问待她不薄，她想要个孩子，我给了，富足的生活我也给了，她想要体面、想要尊严、想要管家的权力，即便她自己没能耐，老太太也都替她做主了。再想要别的，总该她自己有本事吧，她若是像大嫂一样有林下之风，怎么会没有好名声？”

　　孟老太太凝视儿子良久，让步地摆了摆手：“罢了。”

　　她虽然看重颜双仪，可确实心知颜双仪也不是个争气的，有时候做人太过执拗，的确可恶，但是孟肇戎身边这些年统共也就是这些人，颜双仪并邵、张两个姨娘。那张姨娘原先还有些可爱劲儿，可是近几年被颜双仪沾染得好的没学，那没头脑不高兴劲儿却十足十，也丝毫不可爱了。

　　邵姨娘这一去，倒难怪孟肇戎会放不下。

　　孟老太太心知此事强求不了，只好道：“你若真为了自己的前程考虑，那邵筝儿至少晾上一年。孟家这艘船，经不起再来一次风浪了。”她将茶盏重重一搁，青瓷底在案上磕出清脆一响，“你若不答应，只当没我这个母亲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孟肇戎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