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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苦果亦是果(2) 她要是不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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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璋这三日休假,压根没想过去云远斋给孟老太太请安。
一来是三伏天里,孟老太太体恤孙女们住在东园路远,免了晨昏定省;二来宁璋本就是孟家出了名的不守规矩,既然老太太主动开口免了,她自然乐得清静,绝不会上赶着去触霉头。
这日孟老太太和卫夫人、林疏云、容璋四人抹了一晌骨牌,到晚间张罗着在云远斋用膳时,因临时提了一句宁璋次日就要回宫里了,又问卫夫人是不是还要张罗。孟老太太这才忽然想起了家里还有宁璋这号人物似的,淡淡道:“把她也叫过来吃饭吧。若是疏云不说,我竟不知她回来了。”
其实孟老太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何能不知道宁璋已经回来了?她不主动召她,那小丫头居然就真不知抬举。她素来瞧不上宁璋,觉得这家伙野性难驯,至于被选中了公主伴读,更加证实了外头的传说,说这灵丘公主就是个倒三不着两的人,可见两人凑一双。
此刻叫宁璋来,无非是怕她在宫里丢孟家的脸,不得不叮嘱几句。
宁璋未料到这时候孟老太太还会再把她叫过去,她身上背着拾雾那事,因为北固还没回来报平安,心也悬着,这会儿突然被叫,宁璋还怕东窗事发,赶紧过去看看情况。
她一路疾行至云远斋,见座中几人都是平常神色,孟老太太也没有雷霆的迹象,就跟往常一样,连眼皮子都不稀罕抬一下。又看了看林氏,见她神色也稀松平常,宁璋这才放心下来,草草行了个礼便挨着容璋坐下。
孟老太太眼睛没抬,道:“不用坐了。”
宁璋立刻就弹了起来,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花样。
“饭菜都已经张罗上了,赶紧过去吃是正事。”
“……”
就这么一句话,也非得先让人不舒服一下?
宁璋无语,只好硬着头皮现在云远斋应付一顿饭。
行露和还霜已经将各味菜色及各人碗筷都布置好,待主子依次落座后,又分别拿了清水给她们做饭前漱口。容璋是标准的闺秀姿势,那手帕掩住口鼻将淑过口的水吐出,又不动声色地叠起帕子拿筷子开餐。宁璋直接含了水在嘴巴里咕嘟咕嘟,吐出来。
孟老太太一直打量着宁璋,尤其是跟容璋这么一对比,更显得乡野粗人一般。
孟老太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瞧不上,皱着眉头道:“你在宫中就这样?”
“嗯?……是啊。”宁璋很坦白。
孟老太太冷笑道:“传出去要说我孟家不会做事不会教人,把小姐教成了个泼皮破落户。”
平白恶心人一句话,宁璋懒得理会,照旧埋头吃饭。
林氏却替宁璋小心着,赶紧帮她圆场:“想宫中规矩大,五姑娘这般率真反倒难得。听说灵丘公主与宁璋这几日相处下来已经感情深厚,险些舍不得放她回来呢。”
灵丘公主?感情深厚?险些舍不得放她回来?
想来应该是乐璋已经把颜双仪和令璋的闲话传了个满城风雨,而顺便用灵丘公主和她的关系亲厚来反向衬托令璋的不堪。看来乐璋行动力蛮强嘛——宁璋不自觉微微点了点头。
孟老太太看在眼中,不禁哂道:“那灵丘公主是宫中出了名的没规没矩,你与她投缘,倒也不意外。”
反正这种时候卫夫人是不会打圆场的,她跟宁璋都一样不在意,就这种言语上的争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完了,旁人说归说,也掉不了宁璋一块肉.
容璋同宁璋也基本是私底下的往来,到了老太太面前,她得表明界限,绝对不会帮着宁璋跟老太太作对,所以她也三缄其口。
只有林氏能从中调和,她也知道孟老太太瞧不上宁璋,可这么直白说出来,实在也太伤面子,她没法去捂老太太的嘴,只好赶快把话题引开,问宁璋:“在宫中除了仪妃娘娘和灵丘公主,你可还见到了哪些贵人?坊间传闻许多,我听说皇后娘娘智计无双、荣昭贵妃风华绝代……”
“还没见过。”宁璋道,“皇后娘娘说要筹备中秋宫宴,不得空。”
孟老太太撂下筷子,冷着脸道:“她不得空,你不知去她宫外磕个头?泼皮破落户,孟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说完这句,她气得急了,索性连饭也不吃了。
林疏云实未想到她搬起石头又把宁璋的脚给砸了,防不胜防!她赶紧盛了一碗野山鸡菌菇汤,专门挑了些鲜嫩的菌子,又哄着孟老太太喝了半碗。
云远斋的气氛很压抑。
林疏云几次试着帮忙打圆场都被顶回来,自然也就明白老太太就是要让宁璋掉面子,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再看宁璋那边,泰然自若继续吃饭,好胃口。
大家就这么含糊着吃完一顿饭,眼见外头天色渐晚,原本应该愈加静谧的云远斋外头却窸窸窣窣的,有丫鬟们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跑来跑去或急着走动的声音,堂屋内越安静,外头的声音就越明显。
行露出去探看情况,过了一会儿,满脸忐忑地跟孟老太太附耳说明了外头的情况。
孟老太太却干脆扬声出来:“你去告诉邵筝儿,娘们几个在里头吃饭呢,她要是不嫌丢脸,就在云远斋外头跪着。”
行露下意识看了容璋一眼,怕容璋面子上过不去,容璋却连头也没抬,只专心一口一口喝汤。
行露答应了一声:“哎,老太太若是吃饱了,不如见邵姨娘一面,将话说开了也好,二姑娘还在这儿……”
容璋却道:“行露姐姐,我是老太太养大的,我只认老太太和太太,旁人做什么与我不相干。”
话说得冷清凉薄,却着实令孟老太太满意。孟老太太虽然疼惜容璋,但是也怕邵筝儿回昌安以后将那些小家子习气传给了容璋,可是老太太又不好直接说让她与生母生分了,而容璋察言观色,自己说出来是最妙。
孟老太太面色稍霁,就叫行露把邵筝儿叫进来。
宁璋本打算安生吃完就回去,一听邵姨娘进来,立刻来了精神,赶快假装认真吃饭,绝不离桌。
邵姨娘进了云远斋堂屋,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慢慢挪动到孟老太太脚边,一副楚楚可怜又惶恐的模样道:“求老太太发落!我听说施昀夫妇两个回家路上被昌安府衙的人抓了去,如今已经关了一日一夜,妾身思来想去,只怕与颜家、王家的风波有关。若真是他们胆大妄为,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孟老太太冷笑:“你倒会把自己摘干净!你们几个,到底谋划了什么事?”
邵姨娘俯身在地,肩膀松动,声音也是哽咽着的:“当初王家二爷跟颜家大姑娘的婚事定下来,昌安城中许多风言风语说二姑娘,我心里揪得很,施嫂子当时要为容璋抱不平,我喝止了她。可后来昌安城又传出颜家和王家那样的消息,如今有听说施昀施眉两个都被官府抓去了,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倘若他们两个与此事无关还则罢了,倘若有关,那当真是我御下不严,还请老太太发落!”
孟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御下不严?敢情你倒是这府中的主母,连管家都是你的手下了?”
邵姨娘伏在地上,肩头微颤,声音却稳:“妾身不敢,一时关心则乱口不择言。是此事关乎孟家声誉,妾身心急如焚,这才冒昧请老太太示下。”
“好个心急如焚!你一口一个请我发落,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你打量我老糊涂了,看不出你这点心思?”
孟老太太真一点面子都不给,场面一度很难看。
卫夫人垂眸拨弄腕间玉镯,林疏云低头整理裙裾,皆作壁上观。
宁璋却看清楚了局势,南渡递的那封切结书有响声了,看来邵姨娘如今要断臂求生了,真想听听她要怎么掰扯啊!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容璋轻声开口:“祖母息怒,此事关乎孟家清誉,还需查个水落石出才好。若贸然处置了邵姨娘,反倒落人口实。”
孟老太太略一斟酌,便吩咐行露:“你去把向荣叫来,还霜守着云远斋,屋里伺候的这些人一个都别出去,外头的人也一个都别放进来。今日屋里的话若漏出半句,我打断你们的腿!”
这话明里是说给还霜和行露听的,实则也敲打着屋里坐的这些个主子姑娘。
卫夫人伸了个懒腰,道:“刚才抹骨牌还没尽兴呢,你们几个过来陪我玩一阵子吧。”
她冲林氏、容璋、宁璋摆了摆手,四个人便一起撤到旁边屏风后头,也没真抹起来骨牌,只是免得在孟老太太面前显眼。
卫夫人转头就在孟老太太的红木贵妃榻上半躺着假寐,林氏跟容璋干脆默默对坐下棋,就宁璋无聊,坐这边发一会儿呆,又坐另一边打个瞌睡,可是屏风那侧好一阵子没信儿,也没个响动,很无聊。
林疏云见宁璋等得不耐烦,低声宽慰道:“虽不知今日之事要处理到何时,但若眼瞧着耽误你明日入宫,今日也不拘怎么着,你只管跟老太太告一声回去就是。”
宁璋嘻嘻笑道:“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进宫的时辰,那就耽误吧,横竖每日价进宫听先生念叨,我也乏味。”
不耐烦归不耐烦,这个八卦她是真想看到尾。
邵姨娘进来之前就叫小舟在伯府门口守着,若见孟肇戎散衙回来,赶紧立刻把他引到云远斋去。她就是掐的这个时间来云远斋请罪,这才能让孟肇戎刚好进来做个救星,而不至于等孟老太太真的发了狠,一人就悄没声把她给处置了。
约莫一炷香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果然孟肇戎和向荣前后脚进了云远斋。
孟肇戎一进门就先去扶邵姨娘起来,邵姨娘却不敢起,执意跪着,泪眼盈盈望向老太太。
孟肇戎手下用劲生生把邵姨娘拉起来,冷哼一声:“难道跪着才能说话?你只管坐起来,我在这儿呢。”
宁璋在屏风那边听到,不禁嘴巴抽搐。这个便宜爹这会儿还上演感情深厚会心疼人的戏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