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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清算第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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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璋踏进青天外时,院中已是一派不同往日的清静。
将离与当归三言两语交代了这几天的变故:老太太以“五姑娘既已入宫,院里不必留太多人”为由,将拾雾调回了云远斋,而兰香、惠香二人因先前过错,已被逐出府去。
宁璋听完,随口骂了一句:“呸,祸害了我一回,就急着把她收回去了。倒也好,人就算没了,也赖不到青天外头上。”
当归眉间微蹙,低声道:“师父从前叮嘱过,不让你沾人命。”
“舅舅舅妈的意思是别让我滥杀无辜,而不是任人宰割。”宁璋漫不经心地盼着手腕上的珊瑚串,“拾雾既然敢动手,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当归欲言又止,终究只轻叹一声:“你自己打定主意就好。”
宁璋眼中掠过一丝寒光:“我不要她的命。正好,北疆苦寒,正适合她这样的心机去历练历练。若能活着回来,算她有本事,若不能,那就是她的造化。”
将离也默默点了点头,觉得人命官司事小,对不起陆家的招牌不行。
于是当日晌午,拾雾便收到家中急信,说是兄弟突发恶疾,性命垂危。
拾雾是家生子,爹妈都在孟府做差事,但唯一那个兄弟倒没什么正经差事,整日里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父母宠爱得很,她也当心头肉似的供着。这一听兄弟重病着了急,出来时也没来得及跟老太太告假,只跟行露交代了一嘴,就急着回家去了。
谁知刚出青汝巷,转入繁华街市,便被一辆青帷马车拦下。车夫身手矫健,不容分说便将她半请半押地推进车厢。
拾雾惊魂未定,一抬头正对上宁璋似笑非笑的眼睛,旁边是将离冷若冰霜的面容。
拾雾一个趔趄,这场景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强挤出一丝笑:“五姑娘回来了。”
宁璋懒懒倚着软垫,指尖轻叩窗棂:“走吧,送你一程。”
拾雾心头一沉,隐隐觉得不妙。弟弟病重的消息来得突兀,五姑娘又怎会恰好出现?
她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缩在角落,分明马车外都是小商小贩热闹的叫卖声,马车内的温度却比冰窖还低。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驶入荒无人烟的郊野。
拾雾终于按捺不住,颤声问道:“五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你该去的地方。”宁璋言简意赅。
拾雾紧张赔笑道:“五姑娘,我弟弟病重,我赶着回家一趟呢,瞧着这不是我回家的路啊……”
宁璋忽然倾身向前,一双明眸紧盯着她:“拾雾,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偏生一句谎话就能把你给骗了。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做了亏心事,就要防着鬼敲门吗?”
拾雾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很好奇。”宁璋说着就从腰间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短刀,在掌中盘旋,“你是怎么想的,给我的茶里面下药——谁给你的胆子?”
“姑娘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拾雾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冰冷的刀锋已贴着她耳廓掠过。她尖叫着躲闪,刀尖险险擦过皮肤,留下刺骨的寒意。
就这么一下子,彻底把拾雾的心理防线击溃,她一个哆嗦跪坐到车上,尖着嗓子叫道:“是沈嬷嬷!她说是太太的意思,说姑娘规矩不好,进宫以后会连累孟家,这才让我用昏睡的药拖延你入宫的时辰……”
将离冷笑一声:“你可是老太太的人,颜双仪能用的动你?只怕背后另有主使吧?”
拾雾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沈嬷嬷确实提过老太太也知道……可奴婢不敢深究啊!”
“好一个不敢深究。”宁璋轻嗤一声,忽然扬声道,“北顾,停车。”
马车应声停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小径旁,此处并非官道,所以人迹罕至。北顾跳下马车,在四周溜达,提防着不相关的人过来不小心看了戏。
宁璋俯视着瘫软如泥的拾雾,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往日往云远斋递消息,我只当是各为其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稀松平常的话,可是在此时此刻的车厢里却像阴恻恻的回响。
使它显得阴森的,是马车停靠的郊野、荒无一人的小路、宁璋的决心以及未知的恐惧。
拾雾嘶哑着声音企图做最后的抵抗:“姑娘……姑娘说过,会放我一条生路的……”
“我是说了。不过,你的生路不在眼前,在那边。”宁璋抬手遥遥一指,朝着很远很远的北方比了比手势。
将离领会,淡淡道:“行了,天也不早了,咱们也别跟他们耗着了,他们还得赶路呢。不过留她一个人在车上恐生是非,不如先废了双腿。”
“嗯,腿骨打折。可是只有一个车夫带她走,腿骨折了,恐怕好多事情都不太方便。”宁璋嘴上说着“恐怕”,实际却像看戏一样轻松。
将离哂道:“这与你我有何相关?”
“也对。”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紧接着,拾雾感受到头脑的一阵空白眩晕,眩晕了几个念顷的时间,那钻心的疼痛才席卷全身,就像有无数个蚂蚁在噬咬断骨之处,又像天上惊雷正劈下来,实在是疼得钻心剜骨。
她要大叫,宁璋又照着她的下巴打过去,打落了她两颗门牙,和着咸腥的鲜血涌入口中,淹没了她即将要叫出来的声音。
拾雾和血吞了两颗牙齿,意识有些模糊,将离这才找到了草药包塞到她口中。
药包是当归特制的,里面放了可以使人神志清醒的药草,能清晰地感受到是怎么疼的。
拾雾疼得浑身痉挛,仍不死心地去扯宁璋的裙角。宁璋俯身取出她口中药包,柔声问:“还有话说?”
拾雾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上混着热血和潮湿的空气,大声道:“老太太知道一定不会轻饶了你!再大的家业也没有这样草菅人命的道理!”
宁璋轻笑一声,重新塞回药包。
她和将离跳下马车之后,回眸一瞥。
这眼神不是恨,也谈不上快意恩仇,更没有对血腥的任何触动,那根本就是一个冷漠的、司空见惯的、不可侵犯的眼神。
拾雾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真的从来没看明白过这个姑娘。她根本不是人!只是空长了一副美丽明艳的皮囊,其实内里有一颗妖魔的心。原来之前做出的那副鲁莽又草包的样子都是假象,她其实是这么心狠手辣之徒!拾雾想着一定要告诉老夫人,可是眼下恐怕没有机会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画皮的女魔头回了宅院,宅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幅十三岁画皮下的妖魔之心。
车外,北顾抱臂立在道旁。
宁璋道:“把她放到北边边境,一路上别跟她废话,就是她真说了什么猛料,你听着就行,不用跟她讲条件。”
北顾点头:“我晓得。”
北顾和南渡性格截然相反,就把拾雾给送到边境上这件事来说,宁璋只能找北顾做,毕竟南渡太爱聊天了,一不小心再聊出个怜香惜玉来,那他真的是有万般能耐能把宁璋气死。但北顾就不会有这种隐患。他一向这么个脾气,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两个字,能不说就不说。
宁璋知道北顾靠谱,偏要故意气他一下:“唉,很难说你路上会不会被她迷了心窍,万一你帮她跟我对着干,那我可糟咯。”
北顾横了她一眼,感觉自己受到了辱骂。
这么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怒在脸上了,可见是气急了。
将离在一旁看到宁璋被横了这一眼,笑得很开心,给她火上浇了点油:“哈哈,你再多说两句,恐怕北顾师兄现在就能跟你对着干,根本等不到上路。”
宁璋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谄媚笑道:“我开玩笑的,北顾师兄最靠得住了,一定不会的。”
北顾还是不爽地横了宁璋一眼,他被刚才那句话得罪的很彻底。
宁璋只有赔笑的份儿,恭恭敬敬地扶着北顾上马车,又恭恭敬敬地挥手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