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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白榆初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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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璋在宫中待了十日后,终于迎来第一个回家休息的日子。
一想到宁璋要走,尚妩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可她向来要强,不说舍不得,反倒焦躁得缠着仪妃追问:“为何偏她能休三日?别人也都这样么?”
仪妃懒懒瞥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旁人想几时回便几时回。倒是你,硬生生留了她十日,还不够?”
“哪里是我强留她?本来就是十日回去一次的传统……”
尚妩嘴硬,心里却盼着宁璋能主动说早些回来。可见宁璋那归心似箭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焦灼地陷在官帽椅里,一下下跺着脚,满脸写着不情愿,咬紧了唇不肯出声。
宁璋归心似箭,孟家还有很多他要处理的事情,万一再被留下来可糟了。她赶快走流程跟仪妃作别。
“哎——”
尚妩见她大有头也不回之势,很不爽地叫了一声。
宁璋快速回了个头,用尽毕生之搪塞跟尚妩笑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地溜出了宜明宫,裙裾拂过门槛,转瞬不见了踪影。
尚妩瞪着眼,满腔不快与委屈涌上,悻悻看向仪妃。
仪妃冷笑道:“怎么,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为你开心,旁人便有家不能回?”
尚妩小嘴一撅:“才来几日就要回去。我还有好些要玩的没和她说呢。”
仪妃赶紧摆手:“快休做这副矫情模样。她三日后就回来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哎,我可真瞧不惯你这样子。”
尚妩那点刚冒头的小女儿情态,立时被这话噎了回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宁璋回到忠义伯府,还没去青天外,先直奔垂华堂给卫夫人请安。
卫夫人在垂华堂给宁璋办了个小宴,为她接风洗尘。
要说体贴周到,自是藏冬最知宁璋口味,不过藏冬自宁璋入宫第二日就也被仪妃接入宫跟着伺候了,此刻随宁璋一同回来,自然不暇张罗。卫夫人只好请伯府里的刘厨子亲自掌勺布置了一桌。
这刘厨子以前最受府上的老太爷抬举,后来也被孟老太太尊为厨子里的第一把交椅,如今身份高得很,轻易也不出山了,只指挥指挥徒弟做饭。这会儿能劳动他出来摆上一桌,也算十分上乘了。
宁璋感动得热血沸腾,扑过去便腻在卫夫人身侧。
卫夫人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口里嫌弃:“怎么几日不见,你也学的这么黏糊了。”
“想伯母了嘛!”宁璋理直气壮,搂着不撒手。
卫夫人眼底笑意更深,搂着她轻拍,好一会儿才被白榆和长夏劝着赶紧吃饭,说是刘厨子出山做的这桌山,特地嘱咐了趁热吃才美味,若是凉了恐怕味道欠佳。
宁璋这才哼哼唧唧地放了手,挨着卫夫人坐下。
这一桌菜品,虽说不上精致,可是功夫是下得深了的:莲花鸡签外表金黄圆润,内里层次分明,鸡胸鱼茸的嫩滑与鸡胗的酥脆相得益彰,香气扑鼻;珍珠虾脯晶莹剔透,如丝绸般滑嫩可爱;芦笋肉片刀工匀停,肉片微卷,酱色诱人,衬着碧绿芦笋与点点红椒,色相俱全。还有刘厨子闻名的汤骨头、他自己做出来别有风味的枣泥山药糕并几样时令鲜蔬,满满当摆了一桌。
“这么丰盛!”宁璋感叹,“听说刘厨子厨艺一绝,今日要好好尝一尝,看他跟藏冬姐姐谁更胜一筹。”
藏冬笑道:“刘大厨名声在外,咱们哪能跟他比呀。”
白榆在一旁凑趣:“哟,这会儿倒谦虚上了?往日里是谁自夸厨艺独步垂华堂的?”
一时满堂皆笑,气氛欢悦。
卫夫人把其他小丫鬟打发出去,只留下藏冬、白榆、长夏三个在里头,让她们也一同坐下用饭。白榆与长夏对视一眼,长夏笑吟吟的,白榆却微垂了头,颊边泛起红晕。
宁璋奇道:“以前又不是没一起吃过饭,怎么还扭捏上了?”
白榆只管把头低下去,长夏却含笑不语。
卫夫人笑道:“今日这席面,一则为给你接风,二则,也是贺一贺白榆的喜事。她七月中就要出嫁了,那会儿恐怕你在宫中不得闲,趁今日咱们先热闹一番。”
“白榆姐姐要出嫁了?怎我事先一点风声不知?”宁璋大感意外。
卫夫人忍俊不禁:“你一个小女孩家,这些事情也要提前和你商量吗?不过你也不是那起子经不起事的,今日既然都说到这儿,说与你听也无妨。”
宁璋很感兴趣地凑过去脑袋看着白榆。白榆一向是活泼开朗的,平日里但凡什么新鲜事,都是她先讲为快,这回却关系到自己的热闹,她却不好意思说了。
卫夫人笑道:“其实早在去年时候,好些举子来咱们府上论学,你大伯父惜才,若是有些举子家里贫困些,便会安顿他们暂居前院。”
宁璋点头:“知道的,那些日子老太太还叮嘱我们别往前院去。”
卫夫人点头笑道:“正是那时候,前头也没个丫鬟帮衬,白榆就往前院送过几次饭。不想,竟被一位姓辛的举子留意上了。那举子年纪也大了,尚未婚配,居然托你大伯父过来问白榆的情况。”
“姓辛的举子?”宁璋努力想了想,脑海中哪个能跟“辛”搭得上边,忽然道,“莫非是新科状元辛去华?”
白榆虽没回答,但是瞧她耳根子这么红、头垂得这么低,一句话也没反驳,想来就是了。
一向稳重安静的长夏都忍不住含笑打趣:“正是今科状元郎呢。许多高门贵府托黄金婆踏破了门槛都没求得的因缘,居然落给了咱们白榆姑娘。阿弥陀佛,真是天大的福气!”
卫夫人轻轻哼了一声:“白榆肯跟他,也是他的福气。”
宁璋眼睛睁得圆圆的,连声催问:“后来呢?后来呢?怎么去年的事情到今日才张罗起来?”
卫夫人道:“彼时他功名未定,我便想着不急。若是不中,前途难料,他是隐州人,在昌安无根无基,难道让白榆随他回乡?若是中了,攀亲者众,他若心意不坚,白榆又当如何?咱们白榆,断不是那等可随意轻慢的。所以当时没松口。谁知放榜后没过几日,他竟亲来求娶,言辞恳切,言明非白榆不娶。我想着这也算他有情有义,也就替他问了白榆的意思。”
“白榆姐姐怎么说?”宁璋看向白榆。
卫夫人笑而不语,只瞧着白榆。
白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倒是清楚:“辛公子人品端方。之前我去前院,那些举子瞧我是丫鬟,多有轻视。一个个出息没多少,心却比天高。偏辛公子不是这样,他眼里有人,不把丫鬟奴才看低了一等。”
宁璋拍手笑道:“原来郎有情妾有意,是伯母生生压了他们一年呀。”
白榆赶紧摇头,着急解释:“我从前并不知道他有这个意思,他从未有过半句越矩之言。我只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也是后来太太说了,才知道这些的……”
宁璋肃然起敬道:“看来此人果然人品端方,也算配得上白榆姐姐。”
卫夫人道:“正是这话。旁人只道是白榆烧了高香,其实白榆心有丘壑,眼中有天地,辛去华能得白榆做娘子,那才是真正有了个贤内助,若论人品智慧,白榆强过许多官家小姐,若论家世,白榆虽然父母双亡,可咱们家就是她的娘家,我看谁又能说嘴。”
白榆感动得无可无不可的,其实她心中也觉得是自己高攀了,这些日子一直觉得忐忑,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以正头娘子的身份嫁过去,有时候还会想,她做个妾室也就罢了,可是心里又有不甘——卫夫人身边的人,岂能自轻若此?
卫夫人看出她心中的纠结,所以才会很多次坚定地告诉她,她就是配得上。是以到这会儿和宁璋讲的时候,白榆虽然害羞,却也不觉得多么难以启齿了。
于是这顿饭大家都吃的很开心。宁璋回来了,垂华堂也赶上了喜事,佳肴在前,言笑晏晏,自是开怀。
宴罢,卫夫人未多留宁璋,只让她回青天外打理己事。宁璋有笔账要清算,也没在垂华堂多耽搁。
众人散后,卫夫人又单独把白榆叫到了卧房里。她从贵妃榻边取出一只色泽沉郁的沉香木匣,缓缓打开,里头是满满一盒金子,下头压着三张地契。
卫夫人将这三张地契抽出来,温声道:“好孩子,我虽然最烦那些拜高踩低之人,可是咱们既然和人相交,不得不偶尔忍受这些规矩。还是嫁妆越厚啊,底气越足。这些银钱尚且不论,三张地契都是我精选过的,正合适你。”
白榆见如此重礼,一时怔住,忙道:“这太厚重了!太太已备了那么多头面、衣料、器物,再加上这些,便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
卫夫人忍俊不禁:“怎么跟我这么久,眼皮子还这么浅。若是公主的嫁妆,恐怕我这屋子都要摆满了。你也不必推辞,听我细说,你是父母全无了的,昌安城也没有兄弟姊妹能依靠,那辛去华家在隐州,家境清寒,你嫁过去,你若嫁与他,要往何处去住?”
白榆面上又一红云:“先赁个小院子,等他……”
“喏,这第一张地契,是白水巷一个三进的院子,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地段清雅,正配得上你这状元娘子。”
卫夫人选这院子的时候也有些讲究。辛去华幼年丧母,父亲续弦,那续弦娘子跟辛去华的感情也不算深厚,但辛去华终究是个孝顺的人,倘若家里头有人图他在昌安城有了脸面,便一窝蜂地过来拜访,院子大了反倒不妙,就得是个三进的房子,他们夫妻两个住着宽敞,有了孩子刚好,人再多就嫌拥挤,不便久留。院落小巧,可为白榆省去许多七姑八婆的繁杂关系。
话没说透,白榆却明白,珍珠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卫夫人笑道:“可别跟我哭天抢地的,你知道我不爱见这样。这第二张,是京郊一处田庄,地方开阔,还有小山头,种的果树多,每年的收成也不错。第三个是个脂粉铺子,有掌柜经营,你若无心管它,只当是个进项,你若有心,这铺子用处就大了。昌安勋贵女眷少不得用些贵价的脂粉,有了它,也可方便去经营起你的人脉来,若辛去华愿意做官,这就是你给他张罗起来的里子,若是他将来不愿当官,有这些收入傍身,你们也不愁吃穿。”
白榆早在见到那宅院地契时便已心潮澎湃,再听卫夫人为她思虑至此,更是热泪盈眶,哽咽道:"太太待我恩重如山,我这些年攒的体己银两也已经够厚了,怎敢再受如此重礼!这些好东西,不如给五姑娘留着,往后她出嫁的时候,还不知要怎么体面呢。"
卫夫人道:“给你的你就收着。宁璋年纪还小,况且她也未必是咱们这种活法,只恐我空备了许多,也没地散去。我身边出去的丫头,无论是谁,出嫁时我都一句话:离了伯府,便挺直腰杆做自家主人,再也无需伏低做小,我便安心了。今日同样的话给你,长夏日后出阁,也是一般。”
白榆抹了几把眼泪,又给卫夫人磕了个头,才把这些嫁妆又收了去。只是口中仍然念叨着实在太贵重云云。
卫夫人打趣道:“得了,我也不是白给你的,瞧你有经营的天赋,我又实在没心思管这些营生,舍不得这铺子白搭在我手里。要是你经营的好了,说不得这脂粉铺子以后能开到宋国去呢,到那时候你大手一挥,什么好用的好东西都紧着先给我送过来,才叫我坐着享福呢。”
这才将白榆说的破涕为笑,满口答应着以后好好争气,必定不负卫夫人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