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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清算第一(2) 恨我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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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北顾扬长而去了好一会儿,宁璋和将离才后知后觉——来的时候居然就一辆马车,现在这荒郊野外连匹马都没剩下,要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好在今天做了件解气的事儿,两人心情都算不错,宁璋随手拂去裙裾上的草屑,笑道:“正好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将离点头应和:“夏日昼长,走回去也误不了事。”
时值盛夏,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嘶力竭地裹在天上,她们专拣林荫浓密处走,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碎金。
从前走江湖,遇到形形色色的天气、形形色色的地方,宋国的风凛冽如刀,章国的阳光暖得人发懒,祁国的秋色能染透半边天……哪儿都有好景美食,也到处有危机四伏,那样的日子浓烈又快乐。
可如今她得把一切都盘算进来,日子得一步一步的过,账得一笔一笔的算。昌安城像一座精致的牢笼,虽无高墙铁锁,却有无形的规矩织成天罗地网。那些刻在世人骨子里的礼教纲常,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难挣脱。
在这养的是非观念里,他们容得下无数个闺秀,容不得宁璋做自己。
不过……牢笼里也有很好的人。有格局高远的卫夫人,有不让须眉的林疏云,还有卫澜,这个带来了微光的少年,他应该是一阵风,昌安城的墙不应该关住这样的风。宁璋想,迟早有一天她要带他出去见识更广的世界,让他走出这个枷锁,走出去才知道天高海阔。
“想什么呢?”将离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宁璋踢开一颗石子,轻声道:“你说什么是自由?我知道什么是自由,你也知道,可是陆天纵一定不知道。没遇到过枷锁的人不知道。”
将离笑道:“嗯,有道理。不过陆天纵一定知道什么是武功高超。他再过两年,内功心法和武功招数一定就融会贯通了,等你回去,不是他的对手。”
“啊?可是你当时不是立下军令状,保证我回去武功有长进吗?!”
将离闲闲摘了片柳叶在手中把玩:“我当时说的是不让你退步,你看你这情况,不退步就是顶多了,还想有长进?不要做梦。”
一提起陆天纵这茬,宁璋的斗志立刻熊熊燃烧。她当即提起裙摆,足尖一点便向前掠去,非要跟将离比着谁先到伯府。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田埂。
宁璋腾挪灵敏身法逍遥,将离却总在不远不近处缀着,时而放缓步子等她追近,时而突然加速引得她奋力直追。
等回到青天外,暮色余温尚在,宁璋虽然大汗淋漓,可是已经超出将离预期了。
将离比较满意地招呼当归和藏冬给她:“快去备水,再沏壶凉茶来。”
藏冬跟着宁璋这些日子,分寸拿捏得极好。她知道宁璋有秘密只喜欢跟将离和当归说,也知道宁璋有些时候行为其实古怪了些,可她谨守卫夫人的嘱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甚至每当觉得宁璋奇怪的时候,就小心把其他人也打发出去。
比如这会儿,藏冬不知道为什么宁璋刚从宫里回来,这一个下午就消失不见了,等傍晚回来的时候又累成这样,她赶紧把院子里的小丫鬟撵出去,给她们各自分了活,又张罗了这些沐浴的东西、给堂屋里端上热茶,让宁璋慢慢喝了,掩上门出去。
当归见门窗掩好,方低声问道:“事情都料理清楚了?”
将离点头,低声道:“拾雾招了,说沈氏指使的。至于沈氏背后伸手的人,有颜双仪,怕是老太太也默许了。只是眼下还拿不出实在凭证。”
当归又问:“让她写切结书了吗?”
宁璋正捧着定窑白瓷茶盏慢饮,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茶盏往黄花梨小几上一搁:“写这作甚?打都打了,气也出了,一笔勾销就是。”
“这怎么能一笔勾销?她把沈嬷嬷供出来,这会儿人都不在了,你再去打沈嬷嬷,沈嬷嬷要是一口咬定不认呢?或是胡乱攀扯他人,难道你要把孟家上下都打个遍?总得有个凭据,才好接着往下打啊。”
宁璋忍俊不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又不是见谁打谁。她们那些心思,即便不说破,我们心里也明镜一般。我不管背后怎样,谁敢伸手害我,我就找谁算账,至于背后是人是鬼,我懒得深究。让她们恨我也罢,怕我也好,总之别再惹到我头上便是。”
当归不太赞成地摇了摇头:“你倒还挺讲规矩。”
“那当然,这些不过是阴沟里的臭虫,难道还要掀开石板去掏它们的窝?没的白污了手。”
说完以后,便没什么要关起门来的事了,将离与当归便将支摘窗重新推开,晚风徐徐送入。
藏冬见屋内通了风,才掀帘进来禀报,说小丫鬟们已经烧好了两大桶水,叫她们快去泡一泡。
“耳房抽屉里有我做好的草药包,姐姐随意取用便是。”当归提醒了句。
藏冬抿嘴一笑:“我省得。常看你调配这些,时日久了也摸出门道。五姑娘浴桶里放了艾草包,最是解乏驱寒;将离姑娘那份添了桑叶桂枝,清热通络正好。”
说着,利落地指挥小丫鬟搬来紫檀木座屏风,又将干净寝衣用熏笼烘得暖香。
宁璋凑近藏冬甜甜一笑:“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将离也跟着甜甜的笑——生疏,所以刚甜了一下,就羞愧地扭脸快步走出去了。
藏冬望着她背影笑道:“别家姑娘沐浴都要撒满花瓣,偏咱们院里守着个当归姑娘,冬日驱寒、夏日消暑的草药包竟有十几种。连这些小丫鬟们都沾光,个个气色红润得很呢!”
宁璋浸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艾草清香萦绕鼻尖。
以前在隐州的时候,他们师兄弟姐妹们都被教育要自食其力,虽然家里也有仆役,但绝对没有伯府里侍候的这么服服帖帖,现在真是享受啊!
正昏昏欲醉时,忽一个激灵坐直身子——这锦衣玉食的舒坦,不就是因为不把丫鬟当人吗?她可不能就这么被腐化啊!她可不能就这么被腐化啊!她赶快定了定心,迅速结束了沐浴。
擦干净以后,藏冬特意给她梳了个双丫垂髫髻,配着她暴走之后粉扑扑的小脸蛋,越发显得玉雪可爱。
宁璋在铜镜里瞧了瞧自己的模样,也觉得心情愉悦,叫藏冬把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一个紫檀木螺钿箱打开。
这里头装的满满当当,都是宫中娘娘和公主赏的东西。有庄妃娘娘赏的一对盘螭璎珞金项圈,一只苍山润玉手镯,还有仪妃娘娘赏的一对赤金红宝石石榴耳坠、一支白玉响铃簪、一对和田玉水仙花簪、一对红玛瑙桃花玲珑手串、四块康州进贡的谈禅墨、两块御赐的荼芜香、一对红宝石蜜蜡珠花、又有两匹宋国穆家独制的蓝染锦棉料子和四匹松香色的霞影纱。
而灵丘公主更是攒了个很大的小金库,她为了讨好宁璋,让宁璋肯对她倾囊相授,简直挥金如土,把库房打开随便宁璋挑。宁璋挑了两三件特有意思的,一个是做工繁复的自鸣钟,一个是高冰种的翡翠酒盏,还有一个是大如鹅卵的明珠,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泽。
这三个东西好巧不巧,确实都是灵丘喜欢的,宁璋拿走的时候她心如滴血,但还是一声不敢吭。
藏冬看到这一箱子宝贝,不禁连声称赞:“公主这回真是掏了家底了。”
宁璋也很认同,指点江山道:“自鸣钟和翡翠酒盏给大伯母,她肯定喜欢。夜明珠给容璋送去,她夜里易惊醒,放在帐中正好。大嫂身段好看,这两匹蓝染锦棉的料子都给她送去。至于乐璋……她喜欢贵在面上的东西,那盘螭璎珞金项圈送一只给她。”
将离见缝插针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
当归也见缝插针一句:“我们的呢?”
“少得了你们的?”宁璋把苍山润玉手镯给了将离、赤金红宝石石榴耳坠和一块荼芜香给了当归、白玉响铃簪给了藏冬。
将离和当归当之无愧地要了,藏冬却很忐忑,一味摆手道:“这是宫里赏的宝贝,姑娘给主子们送去也倒罢了,若给了奴婢,传出去叫人说姑娘不尊重。”
宁璋笑道:“你若这样想,不在宫里戴不就得了,在这儿戴一戴,别人也未必看得出来就是仪妃给的。”
藏冬感激不尽地收了,心想这东西要好好收藏起来,千万不能给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看了出去瞎说。
当归又盘点一遍,忽然想到:“三少爷待你也不错,那方谈禅墨赠他岂不相宜?”
宁璋摇摇头:“多少人眼睛盯着,我一向又不做面子功夫,若是叫人知道我赠他礼物,他们反倒知道我们两个原来是关系好了。”
这话说得坦荡,当着藏冬。藏冬明白宁璋这是对她的信任。
当归又问:“那柳姑娘也不给吗?几个姑娘都有,就她没有这个面子也不用做?”
宁璋悠悠笑道:“谁说不给老六了。除了我挑出来送人的这些,其他的都是令璋的。”
“都给六姑娘,未免太多了吧……”涉及到这种在伯府行走的面子功夫,藏冬实在不能不劝,“六姑娘独得这许多,三姑娘那边只怕要生事端……”
宁璋道:“乐璋要闹,那就是她不明事理。毕竟那天要是我没能起得来,进宫的就是乐璋,到时候好东西都是她的,如今我分她一半,也不算多。”
藏冬闻言,心头雪亮,知道这赏赐背后还藏着当日进宫风波的机锋,便不再多言。
礼物分好之后,藏冬带着几个小丫鬟分别给卫夫人、林氏、容璋等人送去,当归拎着小小一个匣子往岫玉馆去,而宁璋和将离分别抱着高高的两摞东西,特地途径岫玉馆门前那条路,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给明珠阁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