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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笃思(2) 那你就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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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澜顿了顿,从容道:“正如二殿下所言,按律擅离职守当受杖刑,但三十杖并非必死之罪。他选择在验明身份前撞鼓而死,是因为他深知,一旦身份查明,程序启动,他所告发的荔县官员贪腐、隐瞒灾情之事,很可能在‘先论其罪’的流程中被淡化、被搁置。他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确保这三封奏疏能毫无阻碍地呈于天听。他的死,非畏罪,而是绝望于制度之弊。”
北辰豫并未表态,而是循循善诱:“你们只论了他究竟该不该死,可是导致他今日到昌安城赴死的真正缘由呢?”
卫澜沉思片刻,朗声道:“根源在于,他在地方求告无门,是因为触犯了地方官员的逆鳞。学生斗胆猜测,或与朝觐考核有关。我朝每三年一次朝觐,明年年初正是朝觐之期,赋税征收乃是地方官考绩重中之重,若灾情上报,朝廷势必减免赋税,所以荔县官员或因完不成税额,才铤而走险,隐瞒灾情,继续盘剥百姓。”
这番话,已然触及了赋税考核制度可能带来的弊端。
二皇子听不下去,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三年一次的朝觐有错了?”
卫澜恭敬道:“朝觐没错,考绩完不成听凭发落也没错。”
二皇子不依不饶:“那你就是觉得征收赋税有错了?可是朝廷不征税,国库的银两从哪儿出?灾情之时如何拨出银两救济灾民?”
卫澜道:“征收赋税本身没错,是因为用度衡量不足,过犹不及,这才致使百姓遭罪。”
这话一出,满座寂然。
即使笃思馆中只有先生和学生,可是这个话题,实在是触动了大家心中的某个不敢动摇的尺子。
宁璋了解卫澜,若非北辰豫有意引导,他绝不会说出后来这番话,可是北辰豫又太滴水不漏,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众人只能听到卫澜冒犯。就连二皇子和四皇子此时都不愿借题发挥继续争辩了,生怕自己也招来祸端。
满屋无声的压力中,只有宁璋眉头紧蹙着站了起来,道:“我父亲是昭勇将军孟肇戎,从前驻守兴州,我也在偏远地方长大。依我看,若真是想为百姓做事,第一要紧的是知道百姓关心什么。二皇子所说的以法治国,或是四皇子所说的以人治国,去问百姓,他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可他却能说出来。今年的收成怎么样?种的什么庄稼?产的又是什么?上交的量有多少?”
北辰豫听到宁璋自报家门,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鼓励:“孟将军半生戎马,先夫人陆氏更是女中豪杰。你承袭父母之道,想必有些见地。”
原来他也知道母亲,原来母亲的名声在昌安城中还是掷地有声的。
宁璋心头一热,朗声道:“多谢先生称赞。称不上什么见地,只因我从小相处的就是这些人,所经历的无非是这些事情。其实从前我父亲攻下宋国的襄州之后,襄州百姓为家国感慨不过数个日月,而两三年之后,他们真正忧虑的问题就不再是当权者是谁、自己是哪国百姓了。后来他们终日忧心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但……你们应该都猜不到。”
北辰豫深觉此话入港,便鼓励众皇子都猜猜看。
诸皇子和伴读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论起来,倒没人还记得卫澜刚才说的话了。尚远给了卫澜一个安心的眼神,卫澜也点点头,心知宁璋实是在帮他。
二皇子先说:“是不是宋国跟我朝律法不同?有些事情宋国允许,可是我朝不允许,百姓们要重新背这些律法,他们肯定头痛,对不对?”
宁璋笑嘻嘻道:“倒也有这种情况,不过大部分乡下人大字不识,就算是宋国的律法他们也未必背得来,只大约知道做什么事情会挨板子,不做便是。”
“竟然如此?”二皇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只能摇头兴叹,“看来律法并未深入寻常百姓家啊!先生,依我看,律法普及就该算到地方官员的考绩里头,看他们还敢不敢懈怠。”
四皇子又和他持不同观点:“习字尚且不能普及,法律条文就更难普及了。若是要把这一条强加到地方官员的考绩上,恐怕就没人能做成个像样的官了,这简直是把头悬在刀刃上。”
二皇子冷笑道:“四弟何故为那些酒囊饭袋开脱?倘若因为难,每个人都推卸责任不做,那才枉为父母官了!”
眼见几个人又要吵起来,宁璋头疼得很,赶紧打断:“四皇子,你觉得百姓真正的难题是什么?”
四皇子略一思考,道:“我想,应当是文化不同。宋人重商,多狡黠,而我大祁最讲究仁德,以仁德之官去统治狡黠小民,自然有百般问题。”
谢海卿不屑道:“人家问的是百姓的问题,他倒好,又满口仁义道德……”
话未说完,就被宁璋打断:“三皇子以为呢?”
二皇子习以为常道:“孟姑娘,你不必问他。他最是三棍子下去也打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的。”
尚远耸肩微笑,意思是他说的没错。
宁璋也就不再兜圈子,笑嘻嘻道:“襄州百姓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从来不养蚕啊。”
二皇子眉头一皱,很无语:“这算什么问题?”
卫澜却立刻明白了宁璋的用意,眼中闪过激赏之色,接口道:“我朝赋税,除粮米外,夏秋两季还需征收丝、绵等物。襄州百姓不养蚕,却要缴纳丝绢,遇丰年或可购买抵税,若遇荔县这般灾年,自家口粮尚不足,手上无余钱,自然买不起丝绢,那么赋税也就无法满足了。”
四皇子恍然大悟,也跟着说:“正是此理!这笔税对他们来说确实严苛,朝廷体恤百姓,不全以粮食征税,但这套考核标准若不能因地制宜,反而会成为地方官员掩盖问题的催命符!孟姑娘由小见大,实在令人敬佩!”
二皇子横眉冷对:“当初各州府的赋税可是父皇同左相、右相及各大朝臣们一起定下来的,你如今竟说襄州赋税实在严苛?其心可诛!”
北辰豫此时终于开口,他先是深深看了宁璋一眼,道:“孟将军虎女,果有见地。先夫人陆氏之风,今日得见一二。”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意味深长道,“为政之道,不在固守成规,亦不在空谈仁恕,而在明察秋毫,通权达变。既要维护法度威严,亦需体恤民生疾苦,更要洞悉政策之下隐藏的利弊。三殿下方才所言‘目标一致,路径不同’,如何在不同路径间寻得平衡,正是诸位日后需要深思的课题。”
这第一堂课,北辰豫只要他们畅所欲言,自己并没发表什么观点,但宁璋依稀觉得,这位左相似乎是想定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将这个话题抛出来看看大家的反应。
他没有直接评判任何一方的对错,却借尚远那句和稀泥的话,既肯定了宁璋和卫澜的观察,安抚了尚垚的情绪,又给所有人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尚远在北辰豫的目光下,依旧是那副谦恭受教的模样,微微垂首。但宁璋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低头的瞬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尚妩实在是无聊透了,感觉自己自己十年的寿命都不如这堂课来的漫长。
她虽然心思没在学问上,但一双眼睛却忙得不可开交,既要防着北辰豫的眼神瞪过来,又忍不住在几个哥哥争论时挤眉弄眼、撇嘴耸肩,一堂课下来,只觉得心力交瘁,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尚妩就如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软绵绵的挂在了宁璋的胳膊上,哀嚎道:“好姐姐,快救救我!若再不赶紧去吃一碗御膳房刚出锅、带着锅气的炒米粉,我这条小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儿了!非得是第一口不可!”
宁璋逗了她一句,便和她勾肩搭背地往御膳房走去。不料刚迈出几步,尚妩的后衣领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拎住。
“做什么做什么,快放开我!”尚妩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再不放,我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尚远笑道:“走错路了吧小家伙,宜明宫可不是这个方向。”
尚妩急不可耐地跺脚:“我认得路!我要去吃!”
尚远微笑,松松放开了尚妩的领子,同时俯身在她耳边小声叮嘱:“你要是吃独食,我保证仪妃娘娘立刻就会知道。”
尚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气鼓鼓地瞪了尚远一眼:“三槐北所半茶亭,我偷一点出来叫人给你送去。”
尚远这才满意地直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去吧。”
尚妩如蒙大赦,赶紧把自己的衣领从哥哥手中解救出来,一把拉住宁璋,头也不回地溜了。
宁璋被尚妩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望去,正好对上卫澜含笑的视线。他安静地站在尚远身侧,并未多言,只温柔地笑着向她挥了挥手。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笑容格外温暖。宁璋也回以一笑。
尚远瞥了一眼卫澜:“昌安城里闺秀如云,你怎么偏偏……对这个野丫头青眼有加?”
卫澜望着宁璋远去的背影,目光依旧柔和:“旁人再好,与我都不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