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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笃思(1) 以一人身死 ...

  •   到第二日,两个人就老老实实去上课了。

      为了显示对上课的重视,尚妩特地穿了新做的一身桑蕾色杭绸琵琶对襟裳,还替宁璋挑了一件迷楼灰暗纹银线挑丝裙,仪妃又赏给两人各一块榴花玉玦,替她们用彩线丝绦系了,挂在腰间。

      人靠衣裳马靠鞍嘛,尚妩对自己这一身行头十分满意,昂首挺胸进了笃思馆,等待皇家众兄弟和师傅的夸赞。

      馆内已有数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尚妩得意的脸色还没撑一会儿,就对上了左相北辰豫那一双沉静而极具威压的视线。她的小身板微微颤栗了下,那点子张扬气焰瞬间熄了大半,捏着衣角抖了抖,才嗫嚅道:“北辰丞相怎么今日来了……”

      端坐于上首的,正是当朝左相北辰豫。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不假辞色:“灵丘,你已经迟到一炷香的时间了。”

      尚妩赶紧颤巍巍地一揖,拉着宁璋灰溜溜找个边角的位置坐下,简直老实的面目全非。

      宁璋入馆内时,就悄悄打量了了馆中诸人。

      二皇子尚垚坐在左侧上首,生得浓眉大眼,自带一股骄矜之气。他身旁的伴读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与倨傲,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尚妩的窘态。

      三皇子尚远坐在二皇子下首,依旧是那副温和乃至有些平庸的模样,见宁璋看来,只微微颔首,便垂眸盯着书案,仿佛置身事外。卫澜就坐他身边,他看向宁璋,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四皇子尚昔坐在右侧,气质较为文弱,眉目清秀,带着书卷气。他身旁的伴读也是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少年,宁璋在宫外见过的,梁家的小少爷梁鹏,是梁英的堂弟。

      大皇子尚城已在宫外开府,五皇子年岁太小,不在此列。

      北辰豫见人已到齐,便缓声开口:“今日不论经史,且论一桩近日发生的公案。”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上个月,有人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直达天听,非天大冤屈不敢击之。

      北辰豫又道:“鼓响之后,未等有司衙门响应,击鼓之人便一头撞死在鼓前。仵作验尸时,在其发髻之中,发现了三封奏疏。”

      尚妩最好热闹,听得入神,不禁小声惊呼:“啊,这是以死明志啊!”

      二皇子尚垚似乎早知此事,接口道:“这事上个月闹出不小的动静,查明了,此人乃襄州荔县一个小小的典史,今年荔县水患严重,百姓流离,可是地方官并没上报灾情,反而多加赋税,致使当地百姓民不聊生。”

      “岂有此理!”尚妩杏眼圆睁,见缝插针地抱不平,“地方官员也太坏了!”

      尚垚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卖弄的意味,继续说道:“是啊,这典史劝地方官员上书反映灾情,但地方官员嫌他事多,不仅没同意,还罚了他的俸禄。”

      “怎么这样!后来呢?”

      “这典史也算心系百姓,并没因为地方官员的威压而放弃,他干脆想出了个什么法子呢——擅离职守,到昌安城来敲登闻鼓,告御状。”

      尚妩更加疑惑:“他千辛万苦跑到昌安来告御状,居然在登闻鼓前撞死了?有没有可能是……那些地方官员把他给害了?”她想象力丰富,已然脑补出一场阴谋。

      二皇子身边的伴读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小小声跟尚垚咬耳朵:“公主想象力是真丰富啊。”

      声音压得也不算低,而且嘲讽的意思很明显。

      尚妩很不爽地瞥了他一眼,又因北辰豫在场不敢发作,憋得小脸通红。

      宁璋嘴角一扯,学那伴读的样子也“小小声”跟尚妩咬耳朵:“这人谁啊?”

      尚妩也“小小声”哂道:“你怎么连他都不认识,这可是荣昭贵妃的内侄,名叫谢海卿啊,昌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原来是个纨绔。”宁璋淡淡一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轮到尚垚和谢海卿心里不爽。

      北辰豫却看向尚垚:“二殿下,依你之见,此案关键何在?”

      尚垚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方才先生说了,此人乃擅离职守,已然有罪。按我朝律例,敲登闻鼓者需先核验身份,其罪一旦查明,少不了一顿杖责。他或许自知难逃刑罚,一顿杖刑下去,不死也废了,若如此,不如以死明志,以表决心。”

      北辰豫未置可否,看向座中,示意大家可以自由谈论。

      四皇子尚昔先摇头叹息:“二哥也将人命看得太轻了。”

      “四弟此言差矣,以一人身死为万民请愿,孰轻孰重呢?”

      尚昔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为万民请命,何至于非要逼人以死相谏?若忠良之士唯有赴死方能上达天听,长此以往,谁还敢为民直言?朝廷设立登闻鼓的本意,乃是通达民隐,而非设立门槛。”

      四皇子的伴读梁鹏也跟着评论:“四殿下所言极是。这典史之死,恰恰说明地方言路堵塞,朝廷律法在某些环节已然僵化,反成了恶吏欺压良善的护身符。”

      尚垚的目光凛冽地看向梁鹏:“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北辰豫此时方才轻轻叩了下桌面,声音平淡却自有分量:“二殿下,入馆第一日我便说过,笃思馆内,唯有先生与学生。课堂之上大家畅所欲言,出了这个门便不追究。”

      尚垚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恭谨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但他气势不减,继续质问,“有过该罚,有功当赏,赏罚分明,而不混淆。若是人人都以上京告御状为由而无视律法制度,致使根基动摇,更加民不聊生,又当如何?所以他既然决心决心要告御状,就得领受擅离职守的责罚。”

      梁鹏并不畏惧他的威势,不卑不亢道:“可是这典史并非玩忽职守,实在是因为心系百姓、心系律法,看到地方官员隐瞒灾情不报反而苛捐杂税,求告无门,这才只能上京。”

      四皇子补充道:“这个典史冒死进谏,面临的不仅仅是杖刑,还有回乡之后地方官员的报复,以死明志固然值得尊敬,但若每个勇敢进谏的人面临的都是一条死路,长此以往,非死不能言,我朝又将还能听到多少句实话?若想长治久安,必得给这些敢于死谏的人一条生路。”

      谢海卿方才被尚妩说了纨绔,卯足了劲儿要挣回个面子,好容易抓到四皇子话中漏洞,赶紧反驳:“四皇子真个是只有菩萨心肠,却无治国的决断。何谓死谏?若是人人都知道死谏不会死,这还不乱套了?依我看,这登闻鼓一敲,别管有错没错,敲的人先打上三十板子,非得有这个决心,才配来敲登闻鼓告御状!”

      尚妩翻了个白眼,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评了句“暴虐”。

      四皇子很赞同地给了尚妩一个认可的目光,继续道:“章国、宋国、靳国,甚至西陶、东平的都城都设有登闻鼓,却从未听说哪个国家敲登闻鼓先杖责三十的。若真是有大冤屈,宁肯杖责三十也要敲登闻鼓者,又何须杖责三十?”

      二皇子眼见不敌,赶紧扯上了一直旁观不语的尚远:“三弟,你别光坐着啊,也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我与四弟,谁更有理?”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尚远身上。宁璋也好奇地望过去,想看看这位深藏不露的三皇子如何应对。

      尚远赔了个谨小慎微的笑,两边都不敢得罪,温吞吞地说:“我听二哥说的有理,四弟说的也有理,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这典型和稀泥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尚垚满意,他嗤笑道:“你老是这副样子,今日休想再浑水摸鱼,必须说个道理。”

      尚远摸了摸鼻子,拗不过他,只好又斟酌词句道:“唔……二哥强调法度威严,是希望政令畅通,令行禁止,从根本上杜绝此类欺上瞒下之事;四弟侧重体恤民情,是希望广开言路,使下情能够上达。二者看似相左,实则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我大祁长治久安,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所以……两边说的都有道理。”

      他这番话,看似两边不得罪,实则点出了“法度”与“民情”之间的深层矛盾,并将问题提升到了“治国路径”的层面。

      宁璋眉尾轻轻扬起,瞥了他一眼。

      尚远与她的目光对上,非常平静地朝她一笑。

      宁璋曾经听卫夫人提起三皇子,说他小时候曾是多么意气风发明珠美玉一样的妙人儿,可是文懿皇后薨后,他就变成了如今这般不再昂扬、不敢争抢,再无当年意气。

      宁璋之前感觉大家肯定是被尚远骗了,其实他是个刁钻古怪的小狐狸,披着羊皮骗人,实际上狡诈得很。

      可如今真真切切看到他在宫里的样子,宁璋才恍惚觉得,他之所以是个小狐狸,那是因为身处豺狼虎豹之窝,不仅无依无靠,还要护着小尚玉,恐怕只有披着羊皮不争不抢、不阻挠、不妨碍,才能活下去。

      二皇子和四皇子却都对尚远的回答不依不饶,一定要他说清楚,既然两边都是为了律法好,究竟那种行为更好?

      卫澜适时开口,又将话题引回了案件本身:“先生,学生以为,此案关键与是否死谏无关,而是这个典史究竟为何要死。”

      宁璋充满兴致地托腮听卫澜说话,余光瞥见北辰豫的目光中也有一分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笃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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