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6、下马威（2）

　　施眉先张罗着祠堂几个守夜的婆子用些宵夜，将她们哄得眉开眼笑，才得了机会进祠堂。

　　祠堂冷硬，罚跪于别人可算酷刑，于宁璋实在正合心意，她正打坐练功，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跟着邵筝儿的年长仆妇，便客气问了声怎么称呼。

　　施眉笑道：“我是跟着邵姨娘的施眉，我那当家的叫施昀，从前是将军府的管家，府上年轻的少爷小姐抬举，唤我声施婶子。”

　　宁璋未拿乔作态，也跟着唤了一声。

　　施眉打开食篮，上层放着几碟子精致点心，下层放了两个护膝.

　　她将那一对柔软的白兔毛护膝拿出来，惋惜道：“原想着今日请五姑娘到关山苑苑一叙呢，谁知竟……也不妨，以后还长着，多的是机会。这套护膝是邵姨娘和三姑娘叫拿给姑娘的，霜降的寒气浸骨头，跪一晚上可不是玩的。”

　　“多谢你家姑娘和姨娘，只是我既当众领了罚，就不好人后偷奸耍滑。好意我领了，东西还是请施婶子带回去吧。”

　　施眉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叹了句“何苦来”，便将东西收好原样带回去了，临走前又温声道：“姑娘放心，跟着您来的两位陆家哥儿，姨娘已叫人妥善安置在客房歇息了。等明日见了老太太和大太太，再看安排他们两个今后怎么着。”

　　宁璋面露感激，不过由于在陆家没什么机会锻炼“感激”的表情，所以露了个四不像。

　　施眉一走，将离趁外头婆子吃宵夜的当儿，似一片叶子般飘了进来。

　　宁璋先觑了眼外头的动静，见没人留意，才问：“你何时来的？”

　　将离道：“刚才就到了，趴墙根底下听你跟人唧咕了一会儿。”

　　宁璋鼻腔里哼了一声：“深更半夜听墙根。”心里又偷偷叹口气——她还是捕捉不到将离潜行的痕迹，这差距，真不知何时才赶得上。

　　将离无语望了望面前叠成小山样高的牌位，“孟陆氏隐乔”的牌位就在左边一角搁着，肃穆却平淡，就搁在那儿，全看不出那牌位的主人生前是一个怎样杀伐决断的巾帼英雄。

　　她心怀敬意地对这牌位磕了个头，然后将在玉溪堂、关山苑探听的消息拣重要的学给了宁璋。

　　宁璋细细一品，沉吟道：“孟老三跪两个时辰就晕了，也太虚了。”

　　“……”将离无语，“你就品出个这？”

　　“那……？”

　　“所以你孟五小姐铁骨铮铮，要让全昌安知道孟家出了个能在祠堂跪一宿的女中豪杰？”

　　来之前外祖母和舅妈的叮嘱犹在耳边，说陆家毕竟是信守承诺的，答应了不教她武功，可不能一来就露了馅，则陆家老脸丢尽。

　　宁璋可以不怕惩罚，却不能不顾陆家的颜面。将离这一提醒，她立刻抖擞精神，心领神会：“那我……寻机会装晕？”

　　将离略一沉吟：“晕也要挑时候。天快亮最好。若真像她们那般‘虚弱’，一来丢人，二来……毕竟你是陆隐乔的女儿。”

　　宁璋深觉有理，点头算记住，叫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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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宁璋并不能让将离放心。

　　天色约莫鱼肚白的时候，宁璋睡得正酣——她原计划后半夜再晕倒，结果困意席卷，想着眯一会儿就晕，结果彻底睡着了。

　　几个守夜的婆子被敲门声惊醒，哈欠连天去开门，见门外站着卫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大丫鬟白榆，身后四个婆子抬着一家藤椅，准备得足了。

　　白榆道：“夫人吩咐，请五姑娘移步垂华堂，不必再跪。”

　　婆子稍有迟疑：“二太太那边……”

　　白榆温和道：“已经回过话了，放心。”

　　婆子这才赶紧迎进去。

　　人群声总算惊醒了梦中人。宁璋忽然警醒——坏了！迟了！她索性闭眼装晕，迅速调整姿势，做出一副力竭晕厥的模样。

　　白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惊不躁地指挥几个婆子把宁璋“扶”上藤椅。

　　藤椅平稳中带有着微微颠簸，宁璋迷迷糊糊，睡意又卷土袭来……

　　当藤椅终于平稳落地，四周先是一阵安静，宁璋眼皮微动，便听耳边一个清脆轻柔的声音道，“五姑娘醒醒，垂华堂到了。”

　　宁璋慢吞吞睁开眼睛，却见左右只有白榆一个，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宁璋赶快以手扶额，强作虚弱：“啊哟……”

　　白榆笑着伸手扶她：“往日咱们府上的小姐若是挨罚，跪不多会儿便都装晕了，偏五姑娘实诚，竟一直撑了整晚。我们夫人早知姑娘是个有骨气的，才打发我赶快来请，否则姑娘真跪到日上三竿，那才在咱们府上出名了呢。”

　　宁璋借力起身，有些意外：“卫夫人？”

　　白榆点头：“正是，夫人就在里头等着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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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隐州时，陆老太太、张杳杳和宁璋这老中青三代也常聊点昌安的八卦。提到孟家时说过这么一句，孟家倘若只有一个干净的人，那就是忠义伯夫人卫清韫了。

　　卫清韫是文治侯嫡出的独女，当年昌安城最出众的闺秀，貌美才高，六艺精通，更兼性情舒朗磊落，卓尔不群，那时去卫家提亲的媒人数不胜数。老侯爷择婿眼光很挑，最重要一条时必得将自个儿的闺女视为珍宝，爱之重之。

　　最后千挑万选，定了孟家长子孟肇和。时间印证了老侯爷的眼光。孟肇和与卫夫人互相爱重，伉俪情深，在昌安城很是一段佳话。

　　陆隐乔刚嫁入孟府时，身家背景一应全无，昌安城里的勋贵夫人们不爱同她交往，只有卫夫人与她一见如故，倾力照拂。后来宁璋在陆家养着，也多亏卫夫人常在孟老夫人处周旋，才才让宁璋得以在隐州高枕无忧。因此宁璋虽未见过卫夫人，却对她已存了几分亲近。

　　宁璋低眉顺眼地跟着白榆一径进了垂华堂东暖阁。

　　比起玉溪堂的肃穆华丽，此处宛如隐士居所，陈设朴实无华却耐人寻味。甫进东间，一整面墙的弓箭刀枪剑戟瞬间攫住宁璋的目光。

　　白榆笑道：“昌安城的女眷里，就属我们夫人的骑射最好。”

　　便听暖阁里面那人声音懒懒地回应：“矮子里面挑将军罢了，她们都没正经学过。”

　　宁璋循声望去，见暖榻上拖下来一条鹅卵青金线褥子，半搭在卫夫人身上。卫夫人未梳妆发，睡眼惺忪地半坐着靠在秋香色织锦靠枕上，旁边有个安静的姑娘给她慢悠悠捶着腿。

　　她还困着，眼里却有些活泛的光：“你来了便好，往后骑马射箭可算有伴儿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宁璋记得叮嘱，忙装模作样了一句：“老太太不叫我学武功，所以……”

　　白榆笑着把宁璋拉到卫夫人的榻边坐下，递上一盏热茶：“五姑娘不必拘束，咱们夫人是最爱玩闹的，不会跟老太太去说这些。”

　　卫夫人眼波一横：“骑射乃君子六艺，又非习武之人才可学。”

　　“是是是，”白榆接口道，“多少勋贵家的小姐也学着呢。”

　　宁璋眼中骤然有了神采：“我们在京中也可以骑马？”

　　“自然。”卫夫人唇角微扬，“未出阁时，息国公夫人常设骑射会，魁首十有八九归我。”

　　“那她如今还办吗？”宁璋好奇。

　　白榆摇头：“息国公夫人都四世同堂，没精力再操办啦。”

　　宁璋心中十分遗憾。

　　白榆却又笑道：“不过咱们夫人也是个闲不住的，息国公夫人之后，就数咱们夫人设局设宴最多。现下里五姑娘也来了，往后骑射击鞠一准儿热闹，我们可有得瞧了！”

　　一番话勾的宁璋雀跃起来，与卫夫人投契地聊起了骑射之道，直聊到老太太遣人来请用早饭，卫夫人才想起先把宁璋叫来的原本用意，忙叮嘱道：“这府上老太太最重规矩，言语中或有不中听的，你在她面前只管应着，不必强出头。若有委屈，只管来寻我。”

　　宁璋心中很暖，想是昨日她和父亲顶嘴，传到卫夫人耳中，她才一早等着同她说这些体己话。

　　白榆提醒了句：“行露在外头等着了。”

　　卫夫人见宁璋眼眶微微泛了红，赶快拍了拍她小脑袋，温和道：“你先去，我梳洗起来后就去。等明儿带你去我城郊的马场跑马。”

　　宁璋转忧为喜，眉眼弯了起来，眼中星子落入清泉。她乖巧应下，便随着行露先一步去云远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