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5、下马威（1）

　　昌安大街上的灯笼挨家挨户点起挂上，孟家五姑娘才回家就罚跪祠堂的消息像灯火一样传了出去，亮堂堂照煞人地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

　　那惊堂木一响，东街酒铺请的说书先生就甩着折扇眉飞色舞起来：“上回说到，十二年前腊月初，兴州将军府陆夫人拼死诞下五姑娘宁璋之后，便撒手人寰！可怜啊！陆夫人一代女中豪杰，跟孟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将我大祁边境围得铁桶一般，可惜光景不长，五姑娘生下来就成了没娘的孤苗，被送去了千里之外那穷乡僻壤的隐州。列位！您说，这命苦不苦？”

　　底下酒客纷纷摇头叹息。

　　席间有些年长的，听说过兴州当年的风波，便极感同身受：“隐州好歹比兴州的气候好些，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孟将军凯旋回京，不就将五姑娘接回来了？”

　　“可这苦命的根芽，回的却不是温柔乡，而偏偏是昌安城的富贵牢笼！”说书先生语气急转，带上三分讥讽、七分悲愤，“诸位细想，一个在乡野间自在惯了的女娃，忽然给塞进了那比人高的青石墙里头，谁不知道孟家老太太最讲究规矩礼法！她好比那入了网的雀儿，浑身上下哪一处不绷着？哪一根骨头不难受？”

　　说书先生猛灌一口凉茶，喉结滚动，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偏生这这一进门，就因为规矩不好，被罚跪了祖宗祠堂，列位听听！那孟老太太规矩虽大，这第一日五姑娘还没见着老太太，只见了父亲主母，便被罚跪一夜，如今恐怕就在那青石砖上跪着呢。”

　　有好事者忍不住问：“听说如今续弦的颜夫人最刚正不阿，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恐怕就是她要罚的。”

　　“可怜哪！”说书人一拍大腿，“一个初入伯府的姑娘，规矩不严乃是人之常情！宽厚的主母，此刻该当柔声教导，甚至亲自提点，才是家宅和睦。缘何到了五姑娘这里，就成了罚跪家祠的下马威？”

　　说书先生语气激昂，特意强调了“下马威”三字，重重敲在了听众耳中。

　　眼瞧着听众们要炸开了锅，隔壁胭脂铺子的娘子掀开窗子啐了一声：“胡诌。五姑娘今日才入了伯府，敢情那伯府是请你过去瞧着了？在这儿嚼伯府的舌，仔细你的小命。”

　　说罢便关了窗子，显见是不想跟这事沾上。

　　她这话敲打的可比说书先生厉害，酒客们纷纷叫散了，不许那说书先生再说。

　　忠义伯府外头风云暗起，里头却也丝毫不差。

　　暮秋领着宁璋入了祠堂后，就回玉溪堂交差。孟肇戎常年不在玉溪堂休息，颜夫人又已打发宋妈妈把令璋、玄崇给哄睡了。

　　玉溪堂内沉水香缭绕，暮秋帮颜夫人卸了钗环，扶着她在紫檀螺钿暖榻上躺下，然后用两只熏得温热的药锤，慢慢儿给颜夫人敲打全身。

　　颜夫人长舒了口气，问：“那丫头服软了吗？”

　　“五姑娘脾气傲得很，不肯服软。”

　　颜夫人微微笑道：“脾气性子倔强倒也罢了，别像邵筝儿那样惺惺作态机关算尽。道理以后还能慢慢教，品行若是坏了，可教不好。”

　　暮秋道：“原是这个理，我瞧五小姐的品性还算好的。只是先头那个陆夫人死了多少年了，老爷还一直记挂着她，就凭这个，只恐无论五姑娘什么脾气禀性，老爷多会偏疼她些。”

　　颜夫人道：“由着他去吧，横竖这么多年，我也没在他跟前说了算过。”

　　暮秋劝道：“这些年老爷心里一直念着先陆夫人，关山苑那个就仗着这个，每每做出一副念旧的样子，处处效仿先陆夫人。夫人只瞧今日关山苑那副做派，人才刚进门，就着急忙慌地笼络上去了。依我看，夫人不如对五小姐好一些，老爷看在眼里，定也念着夫人的好。”

　　颜夫人不屑道：“我不爱装样子。你也叫玉溪堂的下人都仔细着，别趁着人出风头的时候就亲热上去，见别人冷落了便绕着道走，我最恨这样的软骨头。”

　　与玉溪堂这边冷清的气氛截然不同，关山苑的暖阁里却热闹得多。

　　小舟和乐璋在围在一起吃着零嘴玩牌，邵筝儿嫌她们吵闹，索性拢了件素青的比甲去外间盘腿坐着打璎珞。

　　施眉打外头回来，利落地剪掉灯花，移了一盏到邵姨娘跟前，又低声道：“外头已经传起来了——”

　　邵筝儿往里屋使了个眼色。

　　施眉又压低了声音，靠近了说：“有说是嫡小姐得罪了续弦的主母，有说是跟姊妹闹了气，有说是跟父亲顶了嘴……总之是被那位发落到祠堂。现下昌安城传的厉害，说是当家主母刻薄前房孤女立威呢。”

　　乐璋耳朵尖，啃着脆柿子问：“施婶子，你刚才说外面传什么啦？”

　　邵姨娘啐了句：“真没心肝，你五妹妹被发落去罚跪，你一句不劝，只管回来玩你的。”

　　乐璋不以为然：“我来昌安之后被罚了不下五次了，那有何难？跪两刻钟呢便开始哭，一个时辰呢便开始晕，要是两个时辰，那可得十天半月起不来，这么着，谁还敢叫我再跪？先抬出来，再哭两日装可怜，爹爹就消气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没心肝？仗着你爹爹的几分宠爱在家里横行无忌，还自以为聪明。”邵姨娘说了两句，便想起乐璋往日的招数来，叮嘱施眉，“你给乐璋做的那套罚跪护膝放在何处？去寻来给五姑娘送去，叮嘱她寻机服个软，别一味逞强受苦。”

　　乐璋笑嘻嘻道：“现在知道我的护膝好用了吧？之前还说我不学无术，只钻营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邵姨娘十分头疼：“唉，瞧我这些年把她给纵的，在兴州没人比着还不知道，回了昌安，竟连那小门小户的女儿家都比她懂些诗书礼仪，还怎么在忠义伯府抬得起头来。”

　　这番话看来是说了很多遍了，施眉一脸听熟了的样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开始劝：“姨娘也不必忧心，咱们将军就喜欢三小姐这性子，说是无拘无束才好，不要被拘得没了灵气。”

　　邵姨娘叹道：“你瞧不出如今已经变了天了？那老太太一味抬举颜双仪，像乐璋这等没规矩的，以后吃苦的地方多着呢——”

　　正说着，见窗前烛影晃了一晃，邵姨娘警觉瞥了一眼。

　　施眉立刻开窗左右探望，摇头道：“没人。”

　　“嗯。”邵姨娘又叮嘱，“以后也得仔细，咱们跟玉溪堂现在住的近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安了个耳报神。你快去祠堂看看吧，我再打会儿璎珞排遣。”

　　饶是她们仔细，防得住前后院偷听的丫鬟，也料不出屋顶上还伏着个将离。

　　将离从玉溪堂听完了墙角，又在关山苑顶上听了一耳朵，听到关键处——宁璋初入孟府，若真在祠堂里跪一整晚，明日怕要坐实个“学了好功夫所以熬得住”的名声——这府上的小姐，就没谁真撑过一夜的。

　　她行动迅速如烟，悄无声息便潜回祠堂东窗下，想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宁璋，便见施眉远远儿提着两个食篮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