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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昌安(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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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初时候,青骢马的马蹄声便在青汝巷响了起来。
宁璋掀帘子的手顿了顿,在昌安城领略的热闹气氛一入青汝巷便冷淡下来了。
先过了一个大门紧闭的宅子,上面题着“宁园”二字,门面很大,却只有两只灯笼的荧光,门口连坐着唠嗑的小厮都没有。
宁园再往西去,也是个封着的大门,应没住什么人家。
再往西走就是忠义伯府,装潢得颇有些头脸,旁边的角门开着,蹲坐着两个看门的小厮,也不敢大声说话。这俩人远看见宁璋的马车来了,一个小跑着进去通报,一个就在角门拦下了她,说是孟家规矩严格,要进内宅,就宁璋和两个姑娘进去,让那两个马夫(南渡和北顾)先去马棚里打发一夜。
宁璋不应,要带着南渡和北顾一起进去。小厮很为难,不敢放入门。
正僵持着,见一个穿着贵重的中年妇人提着羊角灯迎了上来,宁璋原以为是颜夫人,却听那小厮叫她暮秋姑姑,心里不禁嘀咕,这忠义伯府,连下人都能穿金戴银,看来没少捞。
暮秋笑道:“五小姐一路劳顿,二老爷和夫人都在玉溪堂等着呢,咱们先去拜会了老爷夫人,再看怎么安顿。”说着又给门口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也换了个面孔,陪着笑说先带南渡和北顾去喝茶坐着等消息。
宁璋不打算一上来就闹事,便先不作声,跟着看她安排。
暮秋一路引着宁璋、将离、当归三人入忠义伯府,先往东路过祠堂,再往后走入一个三进院子,打抄手游廊走到挂着“玉溪堂”字样的牌匾下头。
“五姑娘小心门槛。”
暮秋的声音未落,就听见堂屋里头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可算见着五姑娘了!”
只见孟肇戎身边站着一位衣着打扮颇有慈母样儿的少妇,正捏着一绢素帕拭泪,看到宁璋过来,远远儿就先泗泪横流起来:“五姑娘出生之时,原是因为我那两个哥儿姐儿一个正淘气,一个又尚在襁褓,无暇分身照应。若我当时咬咬牙,多尽些心,将五姑娘留在将军府,也不至于骨肉分离了这十二年……”
她说着说着就哭成了个泪人,扶着宁璋哭的直不起身来。
宁璋心中暗忖:这人主母装扮,听话听音,却是那个生了两女又养一子的姨娘邵筝儿。
再看堂中诸人,孟肇戎自是一副慈父扮相,而旁边一个有些苦相的应是颜双仪,她蛾眉深蹙,对邵筝儿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在旁边娇娥打扮的应是张姨娘;颜双仪生的六小姐令璋坐得特别端正板直,就像学堂里坐第一排的好学生;邵姨娘生的三小姐乐璋有点困,打了个哈欠,软泥一样瘫在圈椅里。
宁璋看了一圈,感觉肩上衣衫要被眼泪洇湿,赶紧运劲儿把邵筝儿挪到了一边。
邵姨娘哭了好一会儿,这才眼泪鼻涕揩掉,勉力笑道:“老爷,幸好如今一见,知道五姑娘模样也好,教养也好,否则我真不知百年之后如何面对陆姐姐了。”
颜夫人打断她:“很不与你相关,从没有嫡女养在姨娘那儿的说法。”
孟肇戎对这二人的争执置若罔闻,朝宁璋招了招手:“宁儿,过来,让为父瞧瞧。”
宁璋乖乖走过去,沈嬷嬷当时教的规矩太复杂,到用的时候全都抛在脑后,此刻只记住谨言慎行,少说为是。
“瘦了。”孟肇戎捏了捏她的手臂,“隐州到底不如昌安养人。”
“父亲说的是。”宁璋点点头,“我听说二姐身子虚弱,就养在昌安,当年没跟着您去兴州。看来昌安养人。”
孟家二小姐容璋,是邵筝儿的头生的女儿,当初孟肇戎和陆隐乔要去兴州驻扎时,容璋才刚生不久,娘胎里落了病,便被老太太养在身边,却叫邵筝儿仍跟着去兴州了。
邵筝儿此刻听到这茬,不禁又热泪盈眶起来,趁机道:“五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就跟着我住关山苑,正好同三姑娘做个伴儿,我也好一报陆姐姐当年的恩情。”
颜双仪“噔”地一声将茶盏落在紫檀木桌上,叱道:“快住口!你一个姨娘,养了则哥儿和乐璋十几年就已经很不像话了,还好意思说要养嫡小姐这混账话?别说真要养,单这话给外头传了出去,五姑娘的脸面往哪儿搁?我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宁璋深受震撼。
颜双仪素来以刚正不阿出名,看来她在兴州不受待见,也是有原因的。只不过孟肇戎刚回昌安城的时候,因为宠妾灭妻名声在外,颜家暗地里还撺掇几个酸腐文臣参过他。孟老太太最重家风,抬举颜双仪来敲打邵筝儿一套连招下来,现在颜双仪的地位陡升。
孟肇戎还没来得及劝和,就见颜夫人自己收敛了脾气,公正道:“今日五姑娘初来乍到,原应先去拜见老太太,只是此刻太晚,也不必去扰了老太太休息,等明日跟你六妹妹一起去拜见。再往伯府里走一圈,将你大伯和伯母、几个哥哥嫂子全见过一遍,方是礼数齐全。伯府里规矩虽大,你也别怕,你两个姊妹也才搬来昌安不久,如今都在跟着嬷嬷学规矩,你安顿好了再跟她们一起去学不迟。”
宁璋老实答:“是。”
孟肇戎方点点头,心想颜双仪虽一向不太通情,但礼数规矩遵守严苛,不失为宁璋的榜样。
他忽想起一事,习惯性先问邵筝儿:“我记得三丫头她们初到伯府时,老太太见她们使唤的丫鬟婆子不够用,说是伯府的例数多少来着?我见又给添了许多。不知五丫头这回,府上是怎么安排的?”
邵筝儿欲言又止,往颜夫人那里睇了一眼。孟肇戎方想起管事权已由老太太做主交给颜夫人了,便看向颜夫人。
颜夫人便问宁璋:“随身带了几个人过来?”
“四个,却有两个被拦在了外头,门外看守说要寻个马棚让他们随处打发一夜。”宁璋知道颜双仪一向最重规矩,便将方才那番遭遇作为孟家轻薄规矩的把柄,轻描淡写地提了一提。
孟肇戎果然睇了一眼颜双仪。
邵筝儿把心腹施眉招手叫过来,悄声嘱咐她出去将场面安顿好。她在将军府操持过十年的家业,虽说到孟家伯府后将管家权全交了出去,但习惯使然,一有这些事情,还是自己先着急操心。
颜双仪赶紧看向暮秋。
暮秋陪笑道:“将军不知道,五姑娘所说的那两个人本是陆家赶车过来的马夫,许是陆家不分主仆之别,这才称一声客人,但在忠义伯府上,从来也没有马夫能进主家客房的道理。”
“胡说,他们两个不是我的马夫,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
孟肇戎眉头一皱:“我记得陆家就一个小子和你同辈啊,你舅舅家那个叫什么来着……天纵?他也来送你了?”
宁璋道:“不是陆天纵,是陆南渡和陆北顾,我舅舅收的两个徒弟。”
这话不说时,宁璋还是孟肇戎久别重逢的心肝肉,可这话一说,立时就成了那个养在陆家的炸药包:她竟然把陆家那等习武习气搬来孟家,居然还带着两个师兄弟来了?这成何体统!
孟肇戎登时便撂了脸子,态度冷淡下来:“既如此,便收拾两件客房给他们暂住两日,待他们回去便罢了。”
宁璋将孟肇戎这态度尽收眼底,却也不愿顺他的意思,只是不卑不亢道:“父亲,南渡和北顾是舅父舅母安排来陪我在昌安的,他们愿意为我作护院,并非只是护卫一程。”
“什么意思?“孟肇戎皱眉,”你仔细着,别把陆家那一套歪门习气带到昌安来。”
孟肇戎那声“歪风习气”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来,宁璋猛地抬头:“父亲说我外祖家歪门习气?”
孟肇戎冷笑一声,手中茶盏裂出一条条白痕:“陆家教你顶撞父亲?教你跪着还梗脖子。”
“舅舅教我有话直说,而非惺惺作态。”
“啪!”茶盏在她耳畔炸开,瓷片混着水痕撒了一地。
孟肇戎一声喝,便叫人取家法来:“今日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就知道陆家的习气当是如何了。我若不管教你,恐怕你以为忠义伯府和陆家一样没规矩!”
邵姨娘忙扑到孟肇戎脚边跪下拦着:“老爷莫要计较这些!她小小年纪,第一天进伯府,哪里就懂这些规矩了?就是咱们几个姑娘才来的时候,也被老太太挑过错儿,更何况五姑娘小小年纪!”她一边说,一边给下人使眼色叫他们不许去拿家法。
张姨娘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句:“几个姑娘再不知轻重,也没有和父亲这样顶嘴的。”
宁璋只盯着孟肇戎说:“并不敢和父亲顶嘴。也不知哪里说错了,父亲竟将我外祖家贬得一文不值,请问这是何道理?”
孟肇戎从不是咬文嚼字的书生,战场上雷霆的将军,发起怒来威势赫赫,叫人头骨发麻:“我看你是规矩好得要上天了。第一天进伯府就顶撞长辈——去祖宗祠堂里跪上一夜,认识认识孟家的祖宗。不等明天老太太叫,你就不必起来。”
邵筝儿紧握着帕子,实在不忍,蹙眉低声劝道:“老爷,五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才到了伯府,一刻也未曾休息便跪上一夜,如何使得啊!”
宁璋丝毫不惧,朗朗道:“多谢父亲考虑周全。十年不见,我确实要好好认认祖宗。”
这无异于给孟肇戎火上添一把热油。
孟肇戎一声冷笑:“听听,她好大的本事,陆家教出来的好孩子,只跪一夜当然不在话下。”
宁璋心想:开玩笑,我的武功可不是……这可不能开玩笑!我怎么能一天没过就被揭穿,外祖母千叮咛万嘱咐不叫露了功夫的!她心中暗叫好险,还好自己没有顶嘴,但又因这句话憋着说不出,表情十分复杂。
这表情看在孟肇戎眼里,倒像是小孩子忽然知了轻重委屈,却硬要咬牙逞强一样。不知怎的,烛火摇晃间,这张脸竟和陆隐乔慢慢对上了。
孟肇戎略低下眼睛,遮住眼中波澜,挥手由颜双仪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