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咫尺楼的回信 ...
-
她俩各有各的心思,既已出来,便也没强凑一处。
乐璋急着去找邵姨娘告状,宁璋也回了青天外,叫上将离,避开拾雾等人的耳目,悄然掠上青天外屋脊,从后山翻出,借道宁园,悄然溜出了青汝巷。
宁园一年四季里头,只有冬季有人烟,里头侍弄了一园子的梅花,冬日里红梅映雪,暗香浮动,便是以梅著称的落梅山庄,亦不及此间风骨。但开春之后,梅花落尽,园中便复归寂寥,只余几株老树虬枝,在风中静默。这人迹罕至的宁园,倒成了她们悄然往来的绝佳掩护。
此番又约在羲和巷的世味茶馆,没有外人,只南渡、北顾、将离和她私人。
世味茶馆原是左相北辰豫胞妹北辰盈的私有产业,从前是昌安城中一处隐秘的情报枢纽。后来随着咫尺楼主从北辰盈变成了郁无灵,此处也失去了其原有的用处。朝中显贵,隐约知其旧主身份的,因防着北辰,便不敢踏足;而真正知晓内情的,已知此间已无北辰盈庇护,更不愿蹚这浑水。
如此三两年下来,这曾风云暗涌的所在,竟成了个真真正正、闹中取幽的清静茶馆。
南渡和北顾就等在“风雨”雅间,见她姊妹二人进来,南渡按捺不住,抢先道:“咱们的活儿,咫尺楼接了。”
宁璋寻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道:“他们当然会接,就没有咫尺楼接不了的生意。查的怎么样?”
南渡还没开口,北顾便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宁璋。南渡虽然知道北顾每次都不会吊人胃口,也每次都被北顾气死却无可奈何,只好在一旁噘嘴。
素笺以咫尺楼特有的暗纹封缄,他们求问之事,信中已条分缕析点出几桩旧事:
其一,陆隐乔在世时,邵筝儿协助料理家务,当时兴州将军府的管家夫妇,对邵筝儿十分恭敬依顺;
其二,为陆隐乔与小阮接生的稳婆,乃同一人,此人并非兴州当地人,乃随孟肇戎大军同入兴州;
其三,陆隐乔和小阮去世当年,管家夫妇在临近州府大肆购置田庄地产,后一年,二人因触犯家规被邵筝儿逐出将军府;
其四,管家夫妇留有一女,名唤鹿鹿,如今正在孟二小姐身边伺候。
宁璋面色沉静如水,将信笺递给将离、南渡、北顾传阅。
一时间,雅间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众人脸色都差到极点。
将离:“妈|的,这地方居然藏污纳垢。”
南渡:“邵筝儿真是人面兽心!我今晚就把她五花大绑过来,让她磕一百个赔罪的响头,再给她一命呜呼了。”
北顾却沉稳道:“咫尺楼做事讲究。”
南渡气得跳脚:“什么?你就只觉得咫尺楼讲究?你难道不为此感到生气吗?!你这个……你这个……”
北顾道:“咱们让咫尺楼查陆夫人亡故之事,咫尺楼只提供了线索,未下结论,这说明,他们尚未找到铁证。”
“这还不够铁证如山?”南渡嗤之以鼻,“那管家夫妇每次害人都能得到大笔银钱,还唯邵筝儿马首是瞻。事发后被‘发落’,女儿却能留在孟二身边伺候,若说不是邵筝儿主使,鬼都不信!”
宁璋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北顾所言有理。咫尺楼确实讲究。常人见此,必认定邵筝儿之罪。若退一步想,万一……万一其中另有曲折呢?”
北顾点头:“嗯,咫尺楼给这封信的时候说,陈年旧事能力有限,若想人不知,就只能查到这一步了。再往下查,会惊动孟家,咫尺楼问,还查不查?”
“我那柄折雪短剑呢?他们收了吗?”
北顾道:“他们说,折雪短剑价值太高,这点微末功夫不必收酬劳。若再往下查,再收不迟。”
宁璋笑道:“没想到郁姐姐手底下的人挺会做生意嘛,他们要是这么说,我倒真想将这折雪短剑非送出去不可了。”
北顾道:“若如此,后续每一步行动,我都会和咫尺楼说清楚,会惊动何人、付出何等代价,都谋定而后动。”
宁璋道:“除非事态紧急,瞬息万变,事急从权就好。”
“明白。”北顾沉声应下。
此事叮嘱完,宁璋和将离未曾久留,又原路顺着宁园溜回东园,因怕拾雾又念叨她们回去太晚,便先去垂华堂找卫夫人用晚膳,将离“奉命”回去宣布五姑娘是被卫夫人留住了,因此耽搁久一些。
谁知宁璋刚到垂华堂院门,便被候在廊下的白榆与长夏使眼色拦住,招呼她往东暖阁里先坐:“姑娘且慢进去,二太太在那屋里头呢。”
“她来做什么?”
白榆扮了个鬼脸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也不说往垂华堂走动走动,这会子听说庄妃娘娘叫入宫了,她又巴巴地来了。还能做什么,不过是为令璋说项来了,要太太带着令璋入宫呢。”
长夏笑道:“不过说来也巧,方才邵姨娘也来说了此事。”
“为乐璋?”宁璋几乎脱口而出。
长夏笑着摇头:“非也。邵姨娘之前就在府中伺候,知道庄妃娘娘喜静,若去的人多了恐扰娘娘清静,反叫宫里其他主子笑话咱们孟家失了体面。论理她与太太说不着,只是昨个儿三姑娘闹了她许久,一心想去,她做姨娘的劝不住姑娘,才来找太太料理,想借太太的威严,压一压三姑娘的性子,免得她再闹腾。”
宁璋忍不住扬起了一只眉毛,那颜夫人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好看了!
她目光炯炯地瞧着长夏,想听细节。
长夏是个不爱惹是生非的,只简单几句说:“二太太来的时候,正赶上邵姨娘走,她就斥责了邵姨娘不知身份,为一己私欲叨扰太太,忒不尊重,论理进宫这等事只有嫡女的份儿,二姑娘能去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太太见她说的忒不像,就为邵姨娘说了两句公道话,原来邵姨娘一句也没提要三姑娘入宫的事,颜夫人觉得面上挂不住,这不,拉着太太进去说话了。姑娘且等等,估摸一盏茶的功夫,二太太就该走了。”
白榆快人快语:“她自然要走的,做什么来自讨没趣。”
长夏伸出水葱似的手指戳了戳白榆的额头:“都是太太纵的你,说话越发没个遮拦,当着姑娘也这般说。”
宁璋赶紧表态:“我拿两个姐姐都当自己人,做什么又和我分你我了?”
白榆笑嘻嘻地看着长夏。
长夏叹了口气:“哪里是为这个,只是姑娘原本就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在伯府生活本不容易,太太尚且不跟姑娘说二房里的烦心事,白榆倒是嘴快,整日价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她这么一说,倒引得姑娘平白生气,岂不辜负了太太心意?”
“噢?”宁璋很会抓重点,“什么事情会惹我生气却没告诉我的?”
长夏一时语塞,无奈地看着白榆,道:“你瞧瞧,又把五姑娘勾起来了,我可不说了,你惹出来的热闹你自己收拾吧。”
宁璋刚与将离等人议过兴州旧事,此刻正是敏感之时,见长夏欲言又止,心知此时不是盘问的好时机,便一笑置之,没再追问。
长夏果然说的不错,她才将一盏牛乳茶送至堂屋,颜夫人就已经匆匆起身道:“瞧我这记性,玉溪堂还有些琐事等着料理,竟差点忘了,等改日再来找大嫂说话。”
颜夫人连口茶都没沾,就仓皇从垂华堂离开,穿过回廊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贴到了因羞恼而有些温热的脸颊上。
她心中烦闷,又怕小丫鬟知晓她在垂华堂讨得没趣儿,一路上半步未停,直到回了玉溪堂,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她才颓然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只是胸中的郁结之气翻腾不息,直冲得她眼前发黑。
“回回都让她占了先机!回回都输她这一着!” 颜夫人一掌拍在榻边小几上,震得几上插着玉簪花的水晶瓶轻轻摇晃。
她想起邵筝儿那副低眉顺眼、却句句绵里藏针的模样,想起自己方才在垂华堂那番自以为是的斥责,更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暮秋赶紧奉上一盏温茶,轻声道:“太太消消气,仔细手疼。”
“你说我怎么没想到呢?她做事那么小心一个人,怎么可能急哄哄地争着去宫里,我怎么每次都着了她的道呢?糊涂!我真是糊涂透顶!”
暮秋劝道:“夫人是实诚人,与她不一样。算计别人,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算计,老天在上看着呢,有报应的一日。”
“要能算计得过她,我能不算计?”颜夫人倒是有一说一,“出嫁之前嫂子就教我,若论心机手段,我不如那些玲珑剔透的人,索性就做个最没心眼的。平时虽然得罪人,可到了紧要关头,这‘没心眼’才是保命的品性!这些年人情往来我是不如她,可是他再能装再会忍,毕竟也不能装一辈子,总有一天她利令智昏,算盘打到那些惹不起的人物头上去,那时再看,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您先消消火,为着个奴才,不值当气着自己。”暮秋给颜夫人捏肩捶背地让她舒坦舒坦,“这府里老太太最见不得宠妾灭妻,不用咱们动手,老太太自然会收拾的她服服帖帖的。”
颜夫人恨道:“我只怕到时候她连老太太都收服了。”
暮秋道:“奴婢瞧着,如今老太太肯留她在府里,也是看着二姑娘的面子,等二姑娘嫁了出去,还未必怎么着呢。”
颜夫人也觉有理,咬着下唇琢磨:“你说我怎么没生养出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姑娘,你瞧令儿那丫头,就知道听话做事,一点不知道变通。”
暮秋笑道:“六姑娘心里有数着呢。六姑娘却极知道分寸,只讲礼数规矩,从不倚仗嫡出的身份强压三姑娘。老太太虽然没说,也都看在眼里,对咱们小姐好着呢。”
“对她再好,上面也有个容璋压着,那才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贴心人。咱们令儿论体面比不上容璋,也没乐璋会撒娇讨老爷喜欢,唯一就比老五好上那么丁点儿,可老五到底是个没娘的,令儿有我,究竟也没沦落到这地步。”
颜夫人越说越上头,不敢摔碗砸盆,只将枕头捏出了窟窿,气得伏在破烂的枕头上哭了一回。暮秋跟着她这么多年,受这么多委屈也都见惯了,一如从前般给她打水洗脸、烹茶清心。
玉溪堂里气氛低沉,正中了关山苑的下怀。
容璋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一盏琉璃灯,边看书边等邵姨娘回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邵姨娘满面春风地进来,赶紧将半开的窗棂合上,嘴上嗔道:“我的儿,春寒料峭的,还开着窗子,仔细着了凉。”
她坐到容璋身边,顺手将炕上叠着的一条水红色云纹缎面薄被盖在容璋膝上。
容璋搁下手中书卷,笑道:“屋里怪闷的,就叫她们开了窗子,我如今身子比往日好了,也没对着风口吹,不碍的。姨娘去见过大太太了,太太怎么说?”
邵姨娘笑道:“你料得不错,我前脚才走,颜夫人后脚就去了垂华堂。我叫小舟留意着颜夫人回来的脸色,的确难看。”她一边说,一边瞧着容璋的脸色,虽是亲生母女,但容璋自小养在老太太身边,邵姨娘在她面前,不自觉有几分小心翼翼。
容璋伸手拢了拢膝上的薄被,平淡道:“宫里原不是咱们去的地儿,眼跟前一亩三分地的日子,能过安稳就得了。三妹妹不明白,恐怕还要为入宫的事闹一场。姨娘只由得她自己在屋里哭闹去,千万别让她去父亲面前耍横。”
“回头我与她说明白,兹要玉溪堂那个也去不了,她一准儿也就消停了。前两日你父亲与我提起来你的亲事……你已经行了及笄礼了,你父亲也在朝中帮你相看。你自己是个有主意的,中意什么人就同我说,我虽然身份低,不能亲自相看,可在你父亲那儿还是说得上话的。”
容璋早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似平常姑娘那般羞得面红耳赤,反而坦荡又淡然道:“姨娘若是为我着想,便不要去想那些高门显贵、钟鸣鼎食之家。我只图个自己上进、父母和善、诚心待我的人。门第高低,富贵与否,皆是虚妄。”
邵姨娘叹道:“我亦是这样想的,只是你这样的容貌品性,低嫁了未免可惜。何况世上男人无论贫富,有几个是真正靠得住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倒不如寻个根基深厚的,每日里人参燕窝的养着,总强过跟着个穷酸吃苦受罪。”
容璋低着头没言语。她知道邵姨娘心里的打算,乐璋那性子是指望不上,唯一就是指望她嫁个高门贵府,在孟府之外寻一座靠山。
可容璋心中自有丘壑,不愿成为攀附权贵的筹码,只劝道:“我和乐璋都是女儿家,一辈子不能建功立业的。与其将身家性命寄托在夫家恩宠上,不如仰仗则崇。小阮姨娘死的早,则崇一向养在咱们院里,倘若他以后挣了功名,有了前途,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倚仗。”
“以前在将军府时他只能靠着我,可你没见最近几个月他往大老爷院里跑得多勤?他正经亲姨妈在这儿呢,恐怕是养不熟的。”
容璋微微蹙眉,语气却依然平和:“姨娘慎言。则崇与大阮姨娘是骨肉至亲,他多去探望,乃是人之常情。姨娘待他,只管如从前一般,该关心的关心,该照拂的照拂,切莫将这疏远的心思露在脸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好,他岂能不知?”
邵姨娘道:“我晓得轻重,一向对他也是和对你一样的。你们搬到东园以后,他也还是隔两天就过来看我一次,只是我总觉得,这些都是面子功夫罢了。”
容璋面色淡淡:“他能坚持做这些面子功夫,便已经不易了。论理你只是个姨娘,从前在兴州将军府风光,可是到了昌安,不仅管家权回收,行动还不如少爷小姐气派,他能惦着你对他往日的关心维持这个面子,日后就能在关键的时候给你留几分情面。”
“我要他给我留什么情面。”邵姨娘嘀咕了一句,但觉容璋说话有数,便不再同她理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