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璋【大修】》姜一束

31、放榜

　　她们姊妹几个送王辰殿试需一早出门，容璋怕见风，也不愿折腾，只等她们都出发以后，去枕风阁陪王正瑛说话，避开了这热闹场面。

　　枕风阁内，王正瑛正临窗插花。

　　她素喜清雅，从前与林疏云与容璋最为投契，后来林疏云学着掌家，王氏便嫌她染了俗味，来往少了。再打量这府中后来的几个姊妹中，乐璋聒噪、宁璋乡野、令璋性格又太拘谨，皆不入她的眼。唯有容璋，虽也带着几分清高自许，却因那份沉静与才情，倒与王正瑛的孤芳自赏相映成趣。

　　见容璋进来，王正瑛便吩咐丫鬟去沏那罐明前龙井，还要配上五瓣玉璧杯。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壶清茶，碧绿的茶汤盛在莹白玉杯中，清香袅袅。

　　容璋接过笑道：“前几日辰二爷常出入枕风阁，我也不便叨扰。今日她们都去送考，倒得空来你这儿讨杯清茶，偷半日闲。”

　　王正瑛放下手中一支素心兰，抬眼看向容璋，唇角微弯：“老太太原说大家年纪尚小，又亲戚里道，不必避嫌太过，今日阖府都去送我二弟，偏你不去。其实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旁人去得，你却去不得。”

　　“如何我去不得？”容璋尚不解其意。

　　王正瑛以扇掩口，微微笑道：“等我这弟弟金榜题名了，便要请媒人来你孟家提亲，你自己想想，为什么你去不得？”

　　“还以为你是个好人，连你也说这些话取笑我。”

　　容璋不由面红耳赤，起身便要走，又被王正瑛拉住。

　　“玩笑归玩笑，你且坐下，听我说句正经话。”王正瑛一向不哄人的，她只笑着拉了容璋一下，并没使几分力气，“我这二弟，人品才学不说，他待你的心思，虽未明言，却也瞒不过明眼人。今日，我只问你一句，抛开那些虚礼俗套，你自己心中，可觉得他是良配？”

　　容璋被她问的心头一乱，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今日同去殿试的……还有卫云江，也不知他会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又不知那往后的情形是否会发生变化？

　　她想到他，不禁心中一跳，立刻强令自己稳住心神。她看得清前路，却挣不脱旧梦。

　　只听王正瑛道：“自会试之先，便有许多举子入孟府拜见公爹与二叔。老太太知你心气，又怕你受了亏待，挑来看去，只剩了几个待选的。许多人家守着榜单为自家姑娘选婿呢，这殿试一过，他们中若有人位列三甲，恐怕转眼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依我看，你那嫡母也未必肯为你使劲。我打量你是个明镜心肠的，怎么我才提了一句，你就像那起子小门小户的人家般提不得说不得。”

　　容璋见王正瑛话虽有些不悦，却委实算关心，少不得赔笑道：“我知道二嫂为我打算，只是咱们这些人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是做不得主的。”

　　王正瑛道：“倘若是在那些举子里挑，的确做不得主。只是如今咱们家有一个现成的良配，你若愿意，我去替你说项。”

　　容璋何尝不知王辰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可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既怕误了别人，也怕委屈自己。

　　她没说话，只低头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在王正瑛来看，大抵是害羞的意思，于是她温声道：“你已见过王辰，他的模样周正，气度也是我们王家气度，诗词文章也足够用了。况他生母殁了，父亲又无续弦，你往后是不必有婆媳之忧的，他那嫡亲的妹子你也相处了一个月，最是省心省事的。此事我同知崇也提过，他也觉得是桩好事。只恐你嫌他门楣太低，不配你这将相爵位之家。”

　　“二嫂若当我是拜高踩低之人，便真枉费咱们这些时候的相处了。论理我们这种家庭，婚姻嫁娶之事不该女儿置喙，可是今日也不妨同嫂子交心。我从不希图富贵人家，只望将来夫君是个品行端方、自己上进的人，能守得住家过得下平常日子便可了。辰二爷固然是好品行 ，可是愿意不愿意，嫂子不应该问我，若老太太做主，我不愿意也是愿意，若是老太太有别的考量，也不容我说愿不愿意了。”

　　容璋这番话十分周全，既没有完全回绝王正瑛，也没有表达多余的热情。

　　她的确说不上愿意不愿意，但若是老太太做了主，总不会违背就是了。

　　……

　　两日后，殿试放榜。

　　孟老太太还害着风寒，为了让老人家出病时热闹热闹，家里女眷都聚在文远斋里陪着说话。

　　颜夫人少不了说玄崇近日的功课越发精进，连颜阁老都赞他天资颖悟，老太太也微微点头表示赞赏。正说着，就见向荣家的满面红光，脚步轻快地进来，未语先笑：“给老太太、太太、奶奶们道喜了！”

　　林氏见状猜出了七八分，笑问：“辰哥儿可是中了？”

　　“中了中了！”向荣家的喜气洋洋，“辰二爷高中三甲第二十七名！报喜的人马已在路上了！”

　　王正瑛觉这名次尚在意料之中，便淡淡笑道：“这也罢了。”

　　孟老太太喜笑颜开道：“好！好！小小年纪考进三甲，前途无量！那泱哥儿考取了没？他这才气必是考取的，我只问你，他夺了第几名？”

　　向荣家的故意卖个关子，笑道：“老太太、太太、奶奶和小姐们只管猜猜。”

　　令璋看了看颜夫人，恭谨道：“我听汪老先生曾评论过云江哥哥的诗文，说他‘学比山城，辨同河泻’，颜家学塾的陈先生也夸过云江哥哥，说他不仅有五步之才，更有夺席之能。想必云江哥哥必位列榜首。”

　　乐璋乍一听那陈先生云云，只道是个其名不扬的教书先生，正欲嗤之以鼻，就听宁璋低声在她耳旁说道：“陈述先生二十岁前便进士及第，官拜大学士，是颜家三顾茅庐才请到的。”

　　乐璋大感震惊，一是惊讶宁璋怎么知道的比她这个耳报神还多，二是颜家不过靠着个已经退了的老阁老，怎么有这样的势力能请得起大学士来做小小学塾讲师，三是令璋居然学了这么多漂亮话，虽然明知她是背的，但是居然背下来了！

　　卫夫人道：“泱儿太年轻，倘若一举得状元，于他未必是好事。我倒希望他名次没那么前。”

　　向荣家的方拍手道：“太太真是料事如神！卫少爷中了探花！”

　　“噢？那状元是谁？”林疏云好奇追问。

　　向荣家的道：“今年的状元名叫辛去华，乃隐州人士，今年三十有二，听说他做的文章讲的是……什么赋税？外头人说的头头是道的，我也没记下多少，总之今上大为赞许。”

　　林氏笑道：“隐州人士？那不就是五妹妹的外祖家？”又转身问宁璋，“你可曾听过这个……辛去华？”

　　宁璋赶快摇头：“隐州地大物博，我又不常出门，不太听说的。”

　　林氏瞧她那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忍不住抿唇一笑，悄悄剜了她一眼。宁璋看到，下巴却微微抬了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众人正热闹议论着，忽见管家向荣、施昀二人疾步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道：“老太太、大太太大喜！宫里常太监来传皇后娘娘口谕，说庄妃娘娘胎像稳固，因思念家人，特恩准老太太、卫夫人带几位小姐进宫小住几日。”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都面露喜色。

　　卫夫人笑道：“庄妃娘娘可还带了什么话来吗？”

　　向荣恭敬回道：“娘娘惦念老太太风寒，不敢劳动，只在家休息便是，让二小姐替老太太进宫住着陪她。娘娘还说家中新添了姊妹，未曾得见，请卫夫人带一两位愿意入宫小住的妹妹同去。娘娘体贴，让夫人不必着急，两日后宫里自会派人来接。”

　　孟老夫人听着心里很受用，便从桌上抓了一把金瓜子给施昀、向荣做彩头。

　　容璋先笑道：“大姐姐最惦记祖母，连受了风寒都记挂着。祖母这一病，倒让孙女得了便宜，能替您去看大姐姐了。”

　　孟老太太打趣道：“你大姐姐入宫时你还小，如今可仔细些，别让她嫌我这些年养出个泼皮丫头来！”

　　颜夫人闻言，眼风状似无意地扫过身旁的令璋，接口笑道：“老太太这话，倒叫我们令璋没脸跟着去了呢。”

　　令璋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那边坐着吃东西的乐璋却拉下脸来，手中一块芙蓉糕都被捏变了形。

　　眼看又要发作，宁璋眼疾手快，不由分说拉着她出去看放风筝。

　　乐璋冷不丁被拽到廊下，甩开宁璋的手，气呼呼道：“好端端的，你拉我出来干什么？你瞧颜双仪那眼神没？说的什么无赖话，好像那进宫的名额已是她囊中之物了，她凭的什么？不过是个续弦……”

　　宁璋无比庆幸还好把乐璋拉出来了，这要在屋里头发作，少说连她也要跟着“同气连枝”的挨打。她慢吞吞道：“向管家传的是娘娘口谕，除了容璋，别的也没说定谁，去与不去还是看自己的意愿。”

　　乐璋气急：“那可是宫里，进去一趟可就见了昌安城多少人没见过的世面，谁会不想去！”

　　“唔……”

　　“你是不知道梁英那姐姐，当初就是去宫里探望荣昭贵妃，你猜怎么着？被十王爷看上了！现在就是大名鼎鼎的十王妃！”

　　“哦……”

　　“还有大姐姐，她早先做公主伴读的时候被太后看中了，太后留她在宫里做了妃子，这是何等的服气啊！若是大姐姐没入宫，哪有机会得太后青眼？”

　　“呃……”

　　“你这下看懂了吧！颜双仪打得好算盘呢，她指望让令璋进宫飞上枝头做凤凰呢！咱们家几个女儿，就先不说你了，容璋和我哪个不比令璋出挑百倍？哼，这好事可落不到颜双仪头上！”

　　“……”

　　颜双仪打的什么算盘宁璋不知道，但乐璋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倒是给她一五一十地讲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