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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后宫几日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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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熹,宫里的朱轮华盖车便已候在忠义伯府门前。
卫夫人亲自领着容璋与宁璋登车,一路行至宫城东南门,方换作步行。
宫门巍峨,气象森严,与昌安城中勋贵府邸的气派截然不同,宫城的肃穆之中还透着天家威仪,令人不由得轻声慢气。
毓秀宫首领太监于开诚早已满面春风地候在宫门处,见卫夫人一行到来,忙不迭上前行礼问安。
白榆与长夏机敏,立时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锞子塞入他袖中。
于公公笑容更盛,亲自在前引路,身后还跟着四名小太监,帮三个太太小姐拎包。
一行人穿行于重重宫阙之间,但见廊庑深深,朱墙高耸,往来宫人内侍皆步履轻捷,悄无声息,偶有相遇,也只低眉敛目,略一颔首便匆匆各奔职司。
卫夫人久经宫闱,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一路与于公公闲话,细问庄妃的饮食起居,末了温言道:“庄妃身边都是你们这些细心的,仔细护好她,荣华富贵且不论,身体康健才是一等一的要紧。”
于公公连声应和:“夫人放心,娘娘身边跟着的都是极妥当的人,奴才们日夜精心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说话间,到了毓秀宫中。宫苑里洒扫的宫人们见贵客到了,都停下手中活计,恭敬问安。
正殿内即刻出来了一位穿着得体宫装、容貌清丽的年轻宫女,笑盈盈向卫夫人福了一福:“给夫人请安,娘娘正在里头候着呢。这两位定是府上的小姐了,真真是芳容丽质,神仙般的人物。”
于公公向宁璋、容璋笑道:“这是娘娘跟前的侍女,名唤云深。”
两个姑娘方笑着唤了声“云深姐姐”,随卫夫人一起入了正殿。
毓秀宫外观古朴雅致,庭中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槐与几枝修竹,天寒地冻之下更显得古槐之苍劲、修竹之郁挺。进得正殿,又见殿内阔朗,壁上悬着前朝名家的字画真迹,东稍间立着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上面摆着各色典籍书目,另有各式笔墨纸砚添作玩器。西稍间内则凿了空,壁上悬着名家字画。东西两间通透,中间的大梨木香案上只放着简单一只白玉矮身插瓶,上面插着几枝腊梅折枝,便作寒冬腊月里的一抹亮色了。
庄妃在东稍间的贵妃榻上半倚着身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儿,手中半卷着一个话本子,眉眼间还有些惺忪的睡意。
卫夫人待要行礼,立刻被于公公和云深扶了起来,庄妃将书一撂,道:“就咱们自家人,不必依着宫里头这些劳什子规矩,没得叫人麻烦呢。”
容璋却规规矩矩地跪下给庄妃磕了个头,宁璋站在后面,一时不知是听庄妃那个“不必依着劳什子规矩”还是跟着容璋有样学样,折中之下,便先跪下图个意思。
庄妃笑道:“容璋如今这么大了,祖母可为她寻了婆家没有?云深、叶浓,快把她们两个扶起来。”她又向宁璋招手,笑容亲切,“后头想必是二婶的女儿了,快过来让我瞧瞧。我小时候最是喜欢缠着你母亲学功夫呢!”
宁璋于是喜气洋洋地凑到榻前。
云深已扶着卫夫人在榻边坐下,又搬来一个精巧的黄花梨五足内卷圆凳请容璋坐了。
卫夫人坐下笑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想在今年的新科进士里为容丫头挑个品学兼优的,大抵已是有相中的人了。”
庄妃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让我猜猜……莫不是今年的榜眼,卫家那位大公子?”
容璋诚恳道:“庄妃娘娘抬爱了,卫家门楣不是我能高攀的。”
“那就是如今借住孟家的王家少爷咯?这可奇了,她最看重门第,泱儿又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我听说泱儿对你一向厚待……老太太怎会舍近求远,放着卫家不选,反倒看中了王家?”庄妃人虽在宫中,却仿佛有着一万个耳报神似的,对外头的事情了如指掌。
宁璋表面上虽然假装乖巧,实际耳朵都快伸到她们眼跟前去了,恨不得听一听卫泱和容璋的后续到底如何了。
她的动作其实很小,但在卫夫人眼中无所遁形,卫夫人哂笑道:“娘娘快别打趣了,这儿还有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呢。这些体己话,咱们回头关起门来再说。”
庄妃甚觉有理,便暂且搁下话头,拉着宁璋左右瞧瞧,不时点点头,嘴上不住地说:“像!真像你母亲!挺拔英气,又有疏朗气韵,不是昌安城里养在深闺的女儿可比的,我要是能生个这样的女儿便知足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问道,“告诉我,你可曾偷偷学些武功?我知道老太太最忌讳这个,当年疑心我偷学,还把我关在房里好几个月不许出门。你呢?被抓过几次?挨过罚没有?”
宁璋有点心虚,道:“也没少挨罚……老太太不许我学武,且我前些年在外祖家生长,规矩欠些,最近在补习昌安闺秀的规矩。”
卫夫人道:“她的骑射功夫倒好,我和景崇媳妇全都比不得。”
庄妃闻言,噗嗤一笑:“自然你们比不得的,从前二婶为了让着你,每每绞尽脑汁放水,给你留些面子!”
“我已然是今非昔比了,你二婶从前也教了我许多骑射的功夫呢。”卫夫人立刻不服。
于公公在一旁凑趣笑道:“可惜娘娘如今身怀六甲,无法在夫人面前一展身手了。咱们毓秀宫东南头就挨着宫里的小校场,娘娘从前可没少在那儿操练,虽说比不上几个大的,比五皇子可绰绰有余呢。”
卫夫人忍俊不禁,掩口笑道:“快别臊人了!五皇子才多大个孩子,弓都未必拉得开呢,同他比,怪叫人臊得慌。”
庄妃抓了只金桔往于公公帽檐上砸了一下:“还笑我呢,尚玉那张硬弓,你也拉不开。”
云深怕庄妃动了胎气,赶快拿出早备好的礼分散她的注意力。姊妹两个各是金银锭两对、璎珞缠金项圈两对、鹅蛋大的羊脂玉各一只。又有些宫中时兴的花样首饰,此外单独给容璋的是新样式的笔墨纸砚一套,给宁璋的则是一只精美样式的盒子,盒中装的是一只精制九节鞭,庄妃只叫宁璋回去再打开看。
两人端正谢恩后,庄妃又轻轻拍了一下宁璋的小脑袋:“别在我这儿装木讷了,装又装不像。毓秀宫门一关,便是咱们的天地,想玩什么都使得,出去玩也行,只要避开了明光殿和昭阳宫,别处也不必缚手缚脚。”
“宫中不是要求最严吗?如何使得?”宁璋有点难以置信。
庄妃笑道:“我这儿平素没几个人来,圣上更是难得来一次,没人理会。”
卫夫人赶快道:“快休要纵容她,这丫头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倘或无意间得罪了宫中的贵人……”
“母亲放心,五妹妹既然能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自然是明白轻重的。”
庄妃同宁璋眨了眨眼,宁璋立刻领会她的意思——两个人就在这样的场合下建立了一份同为离经叛道者的惺惺相惜。
几人又叙谈片刻,便有宫人引着她们去安置。
毓秀宫只有庄妃一个主位妃子住着,其他房屋都空置,卫夫人单住一间东暖阁,容璋和宁璋分别住在西暖阁的两个稍间中。
午后,卫夫人便轻车熟路地去拜谒太后、皇后等贵人。叶浓领着宁璋去宫中各处闲逛,容璋兴致缺缺,只说想陪着庄妃,便没一起去。
庄妃年少的时候,家中姊妹只有容璋,容璋一向仰赖她为长姊,小时候什么话都肯同她说,后来庄妃入了宫,容璋身边也没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伙伴,她也不太爱出去交际,后来才形成了孤芳自赏的性格。
待众人散去,庄妃便将殿内侍候的宫人悉数屏退,只留容璋一人。她拉着容璋的手在暖炕上坐下,柔声道:“今日你一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明显是心里有事,这里没外人了,同我说说吧。”
容璋叹了口气:“果然是瞒不过长姐。”
“自然瞒不过,小时候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话,如如今才几年光景,倒想在我面前藏心事了?你老老实实交代,不许瞒我。”
容璋沉默片刻,终于将积压心底的愁绪缓缓道出。说她和卫泱青梅竹马的过去、卫泱对她热烈而明确的情感、她是如何拒绝卫泱、如何对王辰退避三舍……还有孟老太太的立场。她将这些毫不保留地说出,包括自己如今的痛苦:她不敢嫁卫泱,也不愿是王辰。
庄妃托腮想了想,道:“卫家大少爷自然是极好的,与你般配。但你既然不敢,必有你的道理,我不劝你勇敢。只是……难道一定是卫泱和王辰二选一不可?难道这天下除了他二人,便再无好儿郎了?”
容璋淡淡笑道:“不是云江或王辰选谁的问题。王辰很好,也许还有其他人也不错,可他们都不是云江。云江这个人啊……就像晴天的月亮,像白雪皑皑的山峰,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景色,一旦认识了他,再看别人,便觉黯然失色,索然无味了。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心,却不敢面对。只因我胆小怯懦,不敢和命运抗争。这般畏首畏尾,踟蹰不前,越发觉得……自己原也配不上他那般赤诚的心意。”
这番话,是容璋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心声。即便在孟老太太与邵姨娘面前,她也只道“但求人品端方,家世清白即可”。
庄妃于是笑:“容儿,你素来聪慧过人,当然应该知道其实你只有这两条路。要么,鼓起勇气,与泱哥儿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要么,就把他彻底忘记,只选一个最合适的人。不管这人是谁,也不要不甘心。最要不得的,便是你既无勇气去争,又不甘心放下。若如此蹉跎,岂非辜负了你这一颗七窍玲珑心?”
“长姐说的是。从前我反复问自己,既然有人敢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么我呢,我敢不敢孤注一掷。我问了无数遍,却没有一次回答是可以。我不敢拿自己冒险,也不能拿孟家冒险。父亲本就是武将,在朝堂上已是树大招风,祖母年事已高,我若当真孝顺,又怎么能让她含饴弄孙之年还替我担心呢。牵挂太多,忌惮也太多,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拼却一切只图个想要。”
容璋的头低垂着,她的眉眼极其平淡,声音也是平静的,只是越是这样的抑制,越让人能听出惊心动魄的痛苦:“长姐,我只难过这一会儿,就一会儿。你放心,等出了宫,我再也不会有别的想头,只安心听从祖母安排。”
庄妃很难过。
她对容璋一向是偏爱的,毕竟几个妹妹里头,只有容璋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是她入宫多年,也太知道容璋如果不拒绝将带来的危险。清河长公主绝非等闲,她若真将容璋视为眼中钉,恐怕但求一死都是容璋最好的结局了。
怪只怪卫泱明珠之辉难掩藏呀。
庄妃只好说:“你一向是明白的,我有时却希望你不这么明白就好了。若是老太太再年轻些,按她的性格,你若喜欢的东西,她一定会机关算尽为你拿来。可是如今她确实太老了,再也不能像当年一样意气风发啦。”
容璋笑道:“是呀,姐姐小时候也是最意气风发的,如今却也变得淡泊了。”
庄妃置之一笑,揉着自己的肚子,声音越发飘渺如烟:“见过了明珠碎、玉蒙尘,知道棱角磨平才好偷安。我喜欢见那些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自己放弃了呀。”
烛光下,姐妹二人相对无言,深宫寂寂,唯余窗外修竹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