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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谷同盟(2) 五妹妹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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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迁后的喧嚣尘埃落定,没过几日,知崇便亲自将汪震老先生接到了家中,专门在忠义伯府开了个私塾,专给孟家的姑娘小姐上课。
则崇、玄崇身为男丁,课业最终,日日早出晚归,每月只休息两日容、乐、宁、令四姐妹只需每两日一去,其余时间仍同教养嬷嬷学大家闺秀的礼仪。
昌安城中有些和孟家交好的人闻风而动,听说汪老先生被请出山,都想把门下子弟送来学习。奈何请求者众,若答应了这个却不答应那个,便显得厚此薄彼,可若都答应了,那哪里还可成为私塾,简直是城门楼子的大授课了。
孟肇戎权衡再三,只得一概婉拒。他私下同孟老夫人感叹:“这些人倒罢了,若是卫家有意同学,则一定请来。卫泱、卫澜都是状元之才,有他二人在,或许能激励则崇、玄崇上进几分。”
当然也是空想,毕竟卫泱有宋阁老指点,卫澜又是三皇子的伴读,出入宫禁,孟家如何攀附?到头来这汪震老先生的私塾还是只有孟家这几个人。
原本卫夫人对宁璋的才学并没寄予厚望,只希望她读书识字耳目清明罢了,但没想到宁璋竟然上的很有劲头。短短数日,她在姑娘中的口碑竟仅次于容璋。
容璋自不必说,她从前就在卫家听学,和汪老先生早有些师徒之谊,汪老先生对她赞不绝口,甚至感慨:若孟二小姐非病弱所累,以至心胸开阔再洒脱些,足可步卫夫人后尘。
令璋勤勉有余,天分稍逊。汪老只说“精神可嘉”。他虽然爱才,却偏爱天才,不爱努力才。
乐璋更不必说,她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捉鸟捞鱼,心思全然不在读书上。学问落下风也浑不在意。
宁璋赢的非常另辟蹊径。她是诸人中唯一真正行过万里路的,读万卷书时,常有“原来如此”的喟叹。论文章义理、谈时政民生,她都能以江湖草莽的视角,道出几分独到见解。汪震听来虽觉有时激进,却欣赏她这份深闺之中难得的体恤民疾之心,常耐心与之辩论,视之为璞玉。
偶尔孟肇戎会问起子女们的表现,汪震会将宁璋这个难得的品质讲给孟肇戎,却被他大手一挥嗤之以鼻:“她能有什么见识?从小在穷乡僻壤的山野长大,所闻所见,无非是粗鄙乡风,哪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气象!先生切莫抬举她,往后她再妄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先生只管驳斥回去,莫叫她丢人现眼!”
听孟肇戎如此说,颜夫人和邵姨娘也都会替宁璋打个圆场,说什么能开口与先生辩论便很有进步云云。
孟肇戎愈发不耐烦,说什么妇人之仁,见识短浅云云。
两边都碰了一鼻子灰,再察言观色,发现孟肇戎对宁璋没什么关爱之情,自然也不再上赶着替宁璋周旋什么。二房里上下逐渐看清楚了风向,对宁璋也都敬而远之。
少了这些虚情假意,宁璋反倒乐得自在。除了按时听学,她便在山顶隐秘处练功,或去青谷马场寻南渡北顾,偶遇卫澜,或在园中、垂华堂间自在穿梭。
春末夏初,颜夫人张罗着要给小辈裁制新衣,便叫他们下课后都去玉溪堂丈量身量。
容璋因被云远斋叫了去,无暇去玉溪堂,还专门派鹿鹿走一趟去解释。
乐璋则赶紧挽上了宁璋的胳膊,一路吹着耳旁风:“姨娘以前管事的时候,每季量体裁新衣从不大张旗鼓,叫裁缝往各屋去。你可知这次颜双仪为何偏要大伙儿凑一块儿?前些日子咱们出门,有几回穿了重样的衣裳,不知怎的传到了父亲耳中,父亲嫌她掌事没了分寸,喏,这才大张旗鼓的要显示自己操持有度呢。”
宁璋不解:“穿重样的衣裳出去也不行?”
乐璋也努了努嘴:“可说呢,难道衣裳穿一次便扔了不成?昌安城就这风气,姑娘家出门,恨不得日日新妆。还是兴州好,从不讲究这些花头。你在隐州时如何?”
“在隐州时没见过官宦家的小姐,不知道她们什么样,我们乡下也不讲究。”
一旁的令璋听了,不禁正色提醒了一句:“三姐姐、五姐姐,母亲一片苦心,怎好背后议论?”
“我何曾……”乐璋柳眉一竖就要与她对骂,宁璋赶紧把她拦住,跟她讲隐州有一句老话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眼前就要到玉溪堂了,没必要再挨一顿打。
乐璋闷闷地哼了一声:“这句老话不是隐州的,兴州也有。”于是把气憋回了肚子里。
玉溪堂内设了屏障,颜夫人端坐主位,先端起主母的架子,训导了几句出去的规矩,又叫他们几个分开去量尺寸,少爷一间屋子,小姐一间屋子,各自隔开。
宁璋正量着,听到外头一阵热闹,想是孟肇戎回来了。
颜双仪因着要给众人量尺寸的缘故,特意将孟肇戎迎进了玉溪堂。
才进来颜夫人就说了些不太要紧的话,先讲她在外头打听了,昌安城如今是什么规矩,究竟之前听说孟家人不打扮是为着什么事,又说起前阵子打马球,颜双仪不经意地提了句:“也不知为着什么,则崇就与蓝家小少爷争了起来。年轻人气盛也是有的,只怕失了分寸,惹人闲话,倒叫人编排咱们家的是非。”
孟肇戎眉头一拧,立刻扬声:“则崇呢?叫他过来!”
人就在旁边,叫是很好叫,只是少不了又是一顿官司。
宁璋最烦掺和进二房里这些是非,正想寻机溜走,却见乐璋一脸血气方刚,正义凛然地掀开帘子出去战斗了。她眼前一黑,完了。
则崇闻声疾步而来,躬身欲禀:“回父亲,前日之事并非争执,只是……”
话还没说完,乐璋已抢道:“父亲!那日我也在,我知道什么情况。是蓝泰和那不成器的,仗着几杯黄汤,要抢哥哥的马,还出言不逊,哥哥只是跟他理论了几句,并没有动手,后来来了人又调节开了,若说失了体统,也是蓝泰和失体统在先!”
孟肇戎越听脸色越沉,瞪了乐璋一眼:“休要替他开脱!我还不知他?”他冷哼一声,又看向孟则崇,声音陡然严厉,“若真是他人出言不逊,你便该置之不理,禀明管事处理。当众争执,就是失仪!你我从前在兴州没少教导你,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却从来只知道意气用事,读书也不中用,简直不知所谓!”
则崇脸色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当日情形,但看着父亲因愤怒而张红的脸,和这不容置喙的训斥,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辩解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父亲训斥的是。儿子……知错。”
孟肇戎尤不解气:“知错?你若知错才有鬼了,日日也同汪老先生读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读书不中用,做衣裳、喝酒、逗乐,怎么处处能看见你?快滚出去,闭门三日,好好想想什么是世家风范。”他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训斥处罚。
颜夫人道:“他虽日日跟着汪先生读书,可知前十几年在兴州城是怎么养的?没读过书的人,又怎么养的出有学问的儿子。”
她意指邵筝儿,欲给这火上添一把重油,可孟肇戎立刻回头叱她:“你一个做嫡母的,不说规训,倒攒了三日过来告状,存的什么居心!”
“我——”颜夫人气得头脑发晕,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高声嚷道,“原是你心中藏奸,才疑心人人都似你一般!这家我是当不了了,我这就回了老太太,原来这二房归根结底还是你跟邵筝儿的,只管将我发配回颜家……”
他们吵了起来,宁璋和乐璋趁乱从玉溪堂溜了出去。
宁璋本想当着孟肇戎帮则崇辩驳两句,此刻也无从说起,只问乐璋:“蓝泰和当日没有要抢三哥的马吧?”
乐璋一愣:“什么?”
宁璋友情提醒:“我记得那日是你和蓝凭月打马球起了争执,蓝泰和帮了他妹妹,三哥是后来过去帮你的,他怕你受欺负。”
实际是乐璋先动的手,她生气则崇没有第一时间过去助阵,才鞭打马屁惹出大乱子。宁璋想着乐璋心知肚明,话也不必尽说。
乐璋却道:“啊?是吗?我也记不清了,总之都是他们起的头,三哥不过是帮我出气,父亲骂三哥也太冤枉。”
确实冤枉,这本来就是三哥替你承受的不白之冤。
宁璋喉头滚动,这几句话还是咽了回去。则崇和乐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处境,则崇似乎知道自己也得不了公正,而乐璋……浑然不觉自己也是施暴方。难怪则崇一向如此不快乐。
她如此想着,心中也闷闷的,离几步远跟着则崇在后头走,见则崇径直走到东园山脚下的青竹林,左右张望无人后,身影就没入翠色之中。
宁璋略一欠身,避开了他的视线,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足尖轻点,如一片柳叶飘入林中。
竹林越深的地方,越人迹罕至,园丁打理的也渐显潦草。竹林深处有一百步亭,也未曾好好休憩过,只见亭柱斑驳,石凳上积着薄灰。宁璋也不嫌弃,随意拂了拂,便两脚一翘歪七扭八地瘫坐上去,目光投向亭旁一块嶙峋奇石,朗声道:“三哥,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林中有轻微的窸窣声音,未见人影。
宁璋不急不缓,又道:“每日辰时之前,申时之后,三哥总在此处练功,别人不知,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三哥,出来吧。”
则崇果然中了宁璋的算,慢悠悠从奇石后头挪出来,脸上带着惊疑:“五妹妹竟然会武功。”
“与你一样,不过寻个僻静处偷偷练功罢了。”宁璋语气清淡,气度沉定,不再以懵懂天真状示人,“你不在时,我练拳脚武器,你若在,我练内息轻功。”
其实她练武之处并不在此,则崇的行踪是将离偶然窥见告诉她的。她有意和则崇说这些,既是提醒,也是威慑:他以为毫无破绽密不透风的事情,是如此轻易被人看在眼中的,而她之所以轻易看出,乃是武功远在他之上。
则崇低头细琢磨一会儿,也领悟了这些意思,叹道:“是我技不如人。”
宁璋不觉轻笑道:“三哥此前也曾多番试探,小心经营,却始终不肯同我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是怕我转身告了密去,还是嫌我不足为谋?”
则崇略有一丝愕然地抬头,一时语迟,话在喉中滚动几下,才涩声道:“从前我不知你是否在意前尘往事,所以才几次试探。若你心思简单无忧,我并不想将你拉入深渊之中。今日才知,原来五妹妹心中早有丘壑。”
“前尘往事……”宁璋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渐沉,“今日时间有些晚了,来不及详谈,三哥最近还是不要在外头待得太晚,以免惹得回雪怀疑,去老太太那里嚼舌。且等两日,时机成熟,我自有办法约三哥在府外一叙。”
“明白,隔墙有耳,不可在府中深谈。”
“嗯,三哥是聪明人。”
寥寥几句话间,两人已达成了一种互相信任的默契。暮色四合,竹林深处,两个心怀秘密的身影悄然分开,各自隐入渐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