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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谷同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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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迁那日,整个伯府都热热闹闹,各个院子都卯着劲儿地比阵仗,生怕谁的声势不够大落了下风。
从关山苑和玉溪堂出来的那几个,动静尤盛,仆役穿梭如织,箱笼堆积如山,一派煊赫气象。相较之下,宁璋的青天外,只藏冬领着几个丫鬟婆子,有条不紊地拾掇着,等着那几个意料中的人来作法。
一切也如卫夫人所说,颜双仪先派了两个二等丫鬟兰香、惠香并几个婆子给宁璋,美其名曰添几个稳重能操持的人过来伺候,这二人初来之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矜持,俨然一副要来主持内务的架势。
岂料午后,老太太的心腹还霜就领着个身穿绫罗、气度沉稳的一等丫鬟拾雾姗姗而来。
还霜甫一进门,目光便扫过略显清简的院落,神色端凝,几句话交代了老太太的意思。
宁璋早得了姜夫人提点,手中拎了个银叶小茶吊笑呵呵地迎上去,当归也识趣地跟着拿了两个官窑烧的白瓷小茶盅,添茶倒水迎接两个姑娘。
宁璋嘴上说的好听:“有拾雾姐姐日夜敦促着,我也好跟着学些规矩,我肯定把拾雾当亲姐姐一般尊敬,也算不辜负老太太的好意思。”
还霜见她识趣,面露满意之色,略交代几句便走了。
宁璋立刻将藏冬等人唤至跟前,当着拾雾的面,正色吩咐:“拾雾姐姐是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来咱们院子是提点规矩的,岂能劳动姐姐做粗活?你们都给我记着,往后,拾雾姐姐就是咱们院里的榜样,你们只消跟着学规矩便是。谁若敢让姐姐沾手半点杂务,我定不轻饶!”藏冬心领神会,忙跟着应和。
宁璋又转向兰香、惠香,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不容置喙:“两个姐姐也是二太太跟前得力的人,前程远大,将来少不得也是一等的份例。如今正好,跟着拾雾姐姐好好学学‘一等’的体统规矩。往后,伺候拾雾姐姐起居的事,就偏劳二位姐姐多费心了。务必周全,若叫我瞧见拾雾姐姐有半点不如意,我可是要生气的。”
兰香、惠香被这胡萝卜加大棒忽悠的晕头转向,待反应过来,已被宁璋三言两语钉在了“伺候拾雾”的位置上,再想分辨,却见藏冬已领着人散去,只留她二人对着拾雾面面相觑。
拾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这五姑娘,年纪不大,手腕却着实厉害。
自此,青天外小院便形成了一幅奇景:拾雾被高高供起,每日只需端坐“指点”,兰香、惠香则满腹怨气地围着她打转,三人之间暗流涌动,这边又是后话了。
再说这老太太赏赐的一等丫鬟既然是雨露均沾,那受提点的自然也不止青天外一个。
几个姊妹凑在一起,茶余饭后几番言语下来,便拼凑出了个大概。
孟老太太当时不放心这几个少爷小姐,就把几个原是二等的丫鬟拔擢为一等,按各人脾气秉性分配。伺候容璋的是最体贴妥当的彩霞;宁璋和乐璋得到的是这几个中最牙尖嘴利的拾雾和引冰,显然是老太太存了镇山敲打之意;伺候令璋的识春是这几个中最活泼可爱的,像是怕她过于刻板;则崇院里的回雪忠厚老实,容色也不算上乘,是这批丫鬟里最本分的。
其实这几个里头,回雪已经是最靠谱的了。她忠厚老实,也不爱搬弄是非。只在老太太问起的时候,会一五一十的把则崇的行为说给老太太听。
可即便这样,则崇对这位老太太的眼线也颇为抵触。
则崇的院子就在山脚下,往山上去就是宁璋的青天外。搬迁之后,他偶尔寻机上山,在青天外的院子里闲坐着出神,望着远处的小山,眉宇中还有些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偶尔会提起兴州将军府的往事,开心快乐的往事有之,不开心的过去更甚,这些不开心往往是他和邵姨娘的龃龉。那些看似琐碎的龃龉,被他反复咀嚼,语气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揣测和梳理。每当此时,他都会格外留意宁璋的反应,见她神色懵懂,就会讪讪地把话题岔开。
宁璋渐渐察觉,在青天外的则崇,心底藏着深重的心事,和他在人前展现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似乎渴望寻求一个能理解他苦闷的战友,几次试探宁璋未果,只能难掩失望地里去。
宁璋在一次夜谈的时候和当归、将离说起这种感受,将离也深以为然:“他在兴州似乎过得并不快活,留着跟刺似的,也总冲着邵姨娘。”
“我也觉得他对邵姨娘的情绪格外多些。可是他从小被邵姨娘养大,跟着邵姨娘耳濡目染的,照理说应该跟乐璋一样,再有情绪也是是冲着二太太和张姨娘她们啊。”
将离又灵机一动:“他那个亲姨母大阮姨娘就在大太太院里,恐怕是从大阮姨娘那里感染的情绪,又或者大阮姨娘从前就和邵姨娘不睦,这才……”
当归意味深长地摇头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所有引发内院争斗的无非是就是两个,要么感情冲突,要么利益冲突。”
“她俩能有什么感情冲突?利益冲突就更说不上了。难不成……”宁璋不屑地拧起眉毛,“总不能大阮姨娘也看上我爹了?”她想起孟肇戎那风流行事,觉得实在荒唐,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当归无语地拍了一下宁璋的脑袋:“她虽不在其中,可是小阮姨娘身陷其中。大阮与小阮姐妹情深,小阮的恩怨,不就是大阮的恩怨么?”
宁璋咬住嘴唇思索:“小阮姨娘都去世十几年了,有什么争风吃醋,至于十几年放不下的?”
“是啊,你觉得是什么东西,能让人十几年放不下呢?”当归直视宁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宁璋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你是说……小阮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