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说什么都对》暴雨迟迟

4、D

　　但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到了周五的时候，林乔乔躁动难耐的心就像是被烧开的热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平静下来，乍一眼望过去已经没剩多少温度了。然而就像是上天要特地为这锅水回温似的，在周五最后两节课的班会上，林乔乔她们班的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为了激励他们这群应届初升高毕业生，学校特地请来了一位神秘人物作为下周一中考倒计时三十天宣誓的演讲人。
　　这位“神秘人物”很快就被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数学课代表破案了。
　　“确定吗？真是沈之年？”趁着全校大扫除的空档，女孩子们围在数学课代表的桌前叽叽喳喳地询问。
　　“真的，老班刚刚眉飞色舞地在说这个事呢，”数学课代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班主任，“‘这届学生比起沈之年那届真是差远喽，下周沈之年来，正好磨磨他们的锐气！’”
　　“沈之年不用准备高考吗？”被分到扫地组的林乔乔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扫了两下，浑水摸鱼地溜到李蕊安旁边问。
　　“人家是什么人？需要高考么？”李蕊安拿着一张沾了水的报纸踮着脚擦玻璃，听到这话就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奥赛双金，好大学不得排着队让人家挑么？”
　　林乔乔喔了一句，一锅水又开始微微地沸腾，思绪没头没脑地飘出了教室。
　　沈之年现在在做什么呢？说不定是在准备下周的演讲稿？林乔乔想。少年的手指又细又直，指关节像雨后的春笋，在白皙的皮肤表层下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书写着被无数过人写过的演讲稿开场白，墨水是他的舞台，横是武术演员凌厉的招式，竖则是舞蹈演员柔美的身姿。
　　“乔乔——”李蕊安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林乔乔像只偷腥被抓到的猫，脸瞬间炸开了番茄色。
　　“你……怎么了？”李蕊安被她红得滴血的脸色吓到。
　　“呃，没事，没事。”林乔乔胡乱地抬起手臂擦了下脸，“太热了，热得难受。”
　　李蕊安怀疑地看了一眼教室的空调。
　　“走走走。”林乔乔顺着李蕊安的眼神望过去，发现两人就在空调下方站着，赶紧拽着李蕊安，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吃饭去，吃饭去。”

　　食堂里人山人海，李蕊安说自己不饿，草草打了几个素菜去占位了，剩下林乔乔在烧茄子和鸭腿之间摇摆不定。鸭腿只剩最后一个，林乔乔站在鸭腿和茄子豆角的中间位置，进行着和食堂大妈无形的博弈。
　　终于！林乔乔内心的天平偏向了鸡腿！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芊芊玉指也指向了鸡腿！
　　“麻烦您给我打根鸡腿吧。”手指的主人细声细气地说。
　　林乔乔扫了一眼，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身材在宽大的校服下显出隐约美好的轮廓。她站在林乔乔身侧，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礼貌地笑了一下，点了下头。
　　——当然，是低着头。
　　林乔乔委屈，端着盘子找到了李蕊安，刚想开口说下自己方才的不高兴，旁边有人打断了她的组织语言。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但似乎那不是询问，更多地像是一句通知。不等林乔乔回答，身侧便有人放了个餐盘下来。
　　这次的来者是个白净的男孩，他看着林乔乔带了些许不满地目光，咧开一嘴小白牙：“学妹，借坐一下呗。”
　　李蕊安看着林乔乔捏紧了筷子的手，又想了一下每天从散打馆鼻青脸肿出来的男孩子们，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她默默地开口：“这位学长，我们帮朋友占座了。”
　　对方却像是个厚脸皮：“她们来了我再让嘛，现在食堂人这么多，学妹体谅一下，我吃饭很快的。”
　　为了验证他的话，他说完就低下头开始吃起饭来。李蕊安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哥”打断了李蕊安。
　　就像特地为了和林乔乔作对似的，拿走了最后一个鸡腿的女孩坐在了李蕊安的旁边——也就是男孩的对面。
　　林乔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顿饭吃得煎熬。林乔乔得克制着自己辣手摧花的冲动，李蕊安生怕她惹事，扒一口饭就要瞧一眼她的反应。然而旁边的兄妹却不懂李蕊安的良苦用心，还在旁若无人地聊天。
　　“给你送的笔记收到了吗？”男孩问。
　　“恩。”女孩子夹了一块男孩子碗里的肉，“沈哥哥没和你一起来？”
　　“你哥看你一趟容易么？你还这么挤兑你哥，就想着沈哥哥。”男孩夹了一筷子肉送到女孩碗里，“他说渴了，去趟小卖部买水，等下就来。”
　　“高中部离这又没多远。”女孩又夹了块胡萝卜给男孩，提醒道，“你刷的还是我的饭卡。”
　　“兄妹情深，一顿饭算什么，你九月份考过来我天天请你吃。”男孩这次把胡萝卜挑出去，“我不吃这个。”
　　林乔乔也正好想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挑出去，听到这话又放回了自己碗里。

　　这时，第三个人落座了。
　　林乔乔刚想发作，便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在想什么？”
　　——是属于他的声音。
　　那时就是这个声音，以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对她说，高二A班，沈之年。
　　沈之年自动绕过男孩左手边的空座位，径直坐在了林乔乔右手旁的空位上。
　　可怜的林乔乔夹在二人中间，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问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尴尬得筷子都要拿不住了，眼神向李蕊安求救，却只看到自己的好同桌两眼呆滞地直直地盯着沈之年。
　　得了，我方队友直接挂机了。
　　答不答？林乔乔拿不定主意。就在此刻，她瞥到了女孩饭盆里一口都没动过的、从她手中抢（？）来的鸡腿。
　　“还不如把鸡腿给我呢……”她下意识地念叨出声。
　　声音非常小，一旁的男孩没有听到，然而被沈之年听到了。
　　“什么？”他似乎是带着笑意看着她问道。
　　林乔乔一惊，仔细地望着沈之年辨认了一下，发现他确实是嘴角微微地上翘了一瞬。尽管他很快就恢复了传说中的扑克脸，但还是被林乔乔捕捉到了。
　　那笑像是活了一般，拉枪上膛，对着林乔乔的心窝子就是一记爆头。
　　“之年，你坐那边干嘛？”男孩恰到好处地给林乔乔解了围，问出了林乔乔心中的疑问。
　　“你那边的凳子脏。”沈之年这样回答。
　　——其实并不脏，林乔乔她们初中部的餐厅之前还因为卫生干净上过全国模范学校餐厅的排名。鬼知道为什么沈之年这么回答，而他还好像回答得天经地义，好像那凳子上确实有块污渍似的。
　　林乔乔这些天本来就备受沈之年的折磨，现在真人出现在自己身边，一颗小心脏像要炸掉。
　　“安安，走吧，我吃饱了。”林乔乔腾地一下站起来，端着饭盆就走。
　　“哎，哎，好。”李蕊安如梦初醒，也赶紧站起来。
　　“学妹！”男孩这时叫住了李蕊安，冲她绽放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你朋友怎么还没来呢？”
　　李蕊安瞪着眼睛，狠狠地冲着男孩做了个鬼脸。
　　“跑喽。”男孩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回过头来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地笑，低下头继续夹肉夹到女孩碗里。
　　“跑不掉的。”沈之年没有回头，懒洋洋地说。
　　“哎呀，周知微，你别给我夹肉啦，我减肥呢。”女孩不满地嘟起嘴，向被称作周知微的男孩撒娇道。

　　周一一大早，林乔乔不但起迟了，还雪上加霜地发现自己的好亲戚来了。
　　这可不太妙。她每次都会痛经，尤其是第一天，痛得不能自理。坚持走到学校时，都已经要了她大半条命了。李蕊安发现她脸色不对，赶紧去接了一瓶热水给她捂着。捂了差不多一个早自习，林乔乔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些。
　　早自习一下，进行曲的旋律就响起来了。
　　“没事吧？”李蕊安看着她，担心道，“实在不行要不你请个假，别去宣誓了。”
　　“没事，好多了。”林乔乔摆摆手，站起身。
　　“乔乔，咱们千万别硬扛着，有不对劲就直接说，听到了吗？”李蕊安还是放不下心。
　　“真没事。”林乔乔说，为了表示她所言非虚，还蹦蹦跳跳了一下证明给李蕊安看。
　　可一站到操场上，林乔乔就后悔了。刚刚在教室里开着空调还好，现在在操场上，又没空调又没什么遮挡物，初升的朝阳不留丝毫情面地晒在脸上，火辣辣地像要晒脱一层皮似的。
　　林乔乔个子矮，站在第一个，直接受到了阿波罗全部的宠爱。她只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汗珠顺着腿往下流。
　　肚子好痛。
　　林乔乔晒得有些意识模糊地想。
　　主席台上沈之年的身影分了一个、两个、三个重影，他说的话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剪影，“持之以恒”、“拼搏”、“努力”之类的全是正能量的词语。
　　周围的队伍有女生传来悉悉索索地骚动，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沈之年的优秀不管他人怎么传，都比不上你真正地去看他一眼。他放在沙尘里也好，放在海浪里也好；沙漠里他是绿洲，海浪里他是小岛。
　　你们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好亲戚影响了思维，林乔乔没来由地有些恼火。
　　你们见过他笑么？
　　她有些不服气。
　　我就见过。
　　她想。
　　肚子好痛。这样的语句像是被复印机设定好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地打印在她的脑海里。主席台上沈之年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暗。
　　终于——
　　随着周围一声声小小地惊呼，林乔乔眼一黑，腿一软，跪了下去。
　　叫什么？
　　直到倒下去前林乔乔还这么想。
　　没见过痛经的吗？
　　林乔乔，十五岁，中考前一个月的宣誓大会上，对着两年前市一中初中部的传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