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以致

7、投桃报李 “不敢

　　“不敢当不敢当，怀川见过太傅大人、见过姑娘了。舍妹青荇，平日同军营里武官们相处久了，有错还望大人见谅。”黎怀川自然懂得这些官场上的虚以委蛇，向来得心应手些。尤其是面对祝成珺这样一位“不那么虚伪”的毒蛇，他自然要多加小心才行。说着，他拉了拉黎青荇的衣袖，就差没有点名批评了。
　　黎青荇倒是不屑一顾，她不入朝堂，自然不信这一套。
　　“哈哈哈，无妨无妨，我看黎家姑娘自有风骨，不拘小节，将来定能有所作为，祝某在此提前贺喜于将军了。”祝成珺并不在意，他习惯性的摸了摸相柳的发顶，有些宠溺的意味。
　　“先生，你们聊朝堂之事，能不能放过我和青荇姐姐，我们两个想说会儿话呢！”相柳这会眨着眼睛，可怜里透漏着些狡黠，实在叫人无法拒绝。
　　“你个淘气的，也不知人家姑娘是不是倦了。”祝成珺佯怒。
　　“太傅大人言重了。”黎青荇抱拳，鲜少露出少女的矜持。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便手挽手“逃离”了男人们的朝堂政事，“青荇姐姐，我去买了城里最好吃的一家糖藕，这会放在厨房热着呢，我带你去尝尝。”总归还是还是孩子，总是为美食所折服，早将“正事”抛诸脑后。
　　“好，我们一起！”
　　黎青荇反手握住相柳的小手，纤细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凉凉的，但给她一种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心安。她们算上今日不过见了两面，却熟悉如同故人一般。
　　她们端着搪瓷碗，在池塘边玩闹，笑声随风飘到前厅议事的二人耳中，紧锁着的眉头竟也有几分舒展，“今日还是多谢大人了，自打青荇同我出征，她便再没有笑得如此开心了。”
　　祝成珺盯了黎怀川好一阵，突然笑出声，“黎将军，你觉得祝某有意邀请二位，就是为了听将军一句感谢吗？”他笑得坦荡，言语更是如此。他知道，黎怀川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自然不需要拐弯抹角。
　　“太傅大人倒是个爽快人。”黎怀川自然懂得，眼下陛下身边能用之人唯有祝成珺一人，朝中半数老臣衷心于先帝与薨逝的皇后娘娘。
　　祝成珺直接亮出来意，倒是杀了黎怀川一个措手不及，向来善于排兵布阵的黎大将军难能败下阵来。这让他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位年轻的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大人当真如同一口古井，深不可测。
　　黎怀川在短短一句寒暄之中，迅速做出了冷静的分析。
　　祝成珺倒是也刮目相看。
　　“那将军意下如何？”他脸上的笑意不减。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黎怀川只觉得和这样一只精明的狼做盟友要比同他做敌人舒服的多，“太傅大人以后还是不要称我黎将军了，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了。”
　　“承蒙怀川关照，祝某定不负所托。”祝成珺长黎怀川几岁，又早早地陷入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学究中，他敛了笑意，起身抱拳相谢，“河西同北关不敌中原，危机四伏，还望怀川多多保重。”
　　“大人言重了，有敌来犯，黎某诛之便是。倒是朝中不敌边关，暗影重重，大人当心才是。”
　　黎怀川不知怎的，想起刚才在前堂见到的一人，便多问了一句，“祝兄，府上可是有门客？我方才见一人，不像是洛阳人士？”
　　晋白长祝成珺两岁，来府上也有十几个年头，来时少年就带着北方特有的英气与不拘，到现在也不曾有所改变，在人群中甚是显眼，很好认出。他平日里鲜少与人交往，只是常去城守的马场，是以认识他的人不多。
　　“不是门客，他是兰陵萧氏的后裔，自幼同我交好，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那怀川便放心了。”黎怀川悬着的心不敢放下半数，难不成太傅还同世家有瓜葛？
　　“怀川是在担心，我同各地门阀家族交好？”祝成珺又怎会看不破，天子脚下最忌讳的就是，近臣同世家走得太近，饶是先帝贤明，他祝家也不敢做出此般出格的举动。
　　“陛下尚且年幼，对交游之事不放在心上，若是陛下年长些，大人可是要小心。”
　　不仅是为了他太傅府要小心，为了黎家黎怀川也不得不出声叮嘱。
　　“放心，他们一脉早已摆脱主支，远迁西南，做了平凡人家。至于我府上这一位，待了已有十年之久，不曾与兰陵一支有什么联系了。留在府上，只不过是私人情谊罢了。”
　　只是身上终究还流着萧家的血，自有世家气质在。
　　祝成珺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茶杯，想到二十年前他同父亲北上遇到远迁的萧氏，便不由露出些笑颜。
　　黎怀川见此状，才算是放了心，便抱拳道，“是怀川多虑了，大人见笑了。”
　　祝成珺挑了挑眉，没有言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二人你来我往，又聊了北关的近状，不知不觉俨然天色暗了下来，姑娘们已经在厨房小食了一次，在花园里玩闹，让黎青荇觉得这是她十几年来最轻松的一天。
　　“青荇姐姐，黎家军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二人玩累了便坐在秋千上休息，相柳突然开口，明明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话，但她严肃的神情实在难以让人小觑。
　　黎青荇抬手摘掉她发梢的树叶，柔声说道，“黎家军里都是英雄。”
　　“青荇姐姐也是英雄，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
　　“像我一样？”
　　扪心自问，她算得上英雄吗？
　　黎青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像她一样永生永世留在边关，或者像她一样每天都从噩梦中醒来，坠入无边的黑暗与血红又重获光明？她喃喃自语，“像我一样有什么好呢？我是黎家的儿郎，骨子里一直都流着战下去的血。”
　　忽得她苦笑，为什么要同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呢？
　　她是太傅府上唯一的女眷，将来必定风光无限，步步高升。
　　“因为，这里是先生的家。”相柳跳下秋千，郑重的看着远处，黎青荇突然读不懂眼前这个孩子了，无忧无虑的年纪何以有如此重的心事。
　　黎青荇看向相柳，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不过稚童的年纪，长跪于黎家祠堂，她发誓：不平外敌，终身不领功勋。
　　那时，她为了黎家，为了姜国，为了跪在她身前的一人。
　　他们都是命运洪流中最渺小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