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以致

5、长街少年

　　“太傅大人怎么走的这么慢？身体不适？要不要我给你叫个郎中瞧瞧？”黎怀川三步并作两步，疾走到祝成珺跟前，有风吹过，黎怀川闻到一股淡淡的梨花木香。
　　“黎将军说笑了，祝某想些事情罢了，身体并无大碍。”祝成珺倒是觉得黎怀川是性情中人，蓦地想起那日与他们兄妹二人的河畔之约，想来今日便能实现，“不知黎将军今日是否有空，到府上叙旧？”
　　“太傅大人邀约，黎某自然有空，便是没空也得腾出些时间来！”
　　“好，若是令妹在府上，还麻烦将军代为告知，吾侄相柳有些想念。”自打那日分别，相柳便时不时惦记着黎家青荇，总是同祝成珺念叨，“那日的姐姐相柳何时才能见到？”“先生，青荇姐姐还会来吗？”…如此，时间一长吵得太傅大人头疼。
　　正好此番遇见，提及此事，叫她们姑娘二人再见上一面。
　　“有劳姑娘挂念，黎某定携舍妹前往府上探望。”黎怀川倒是希望自己妹妹能多些女孩子的模样，而不是成天舞刀弄枪，同他们这些糙男人混迹在军营之中。
　　“多谢将军了。”
　　二人互相道过谢，约着过了晌午便在祝府相见。
　　黎怀川出了宫门，便长出一口气，仿佛是终于短暂的摆脱了宫闱的束缚与压抑。马车早在宫门口等候，却被他摆手拒绝道，“诶，几步路程的功夫，我走回去便是，你们先回吧！”
　　他身上拥有一股少年的爽朗与贵气，却又摆脱了王孙子弟的奢靡与浮夸。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
　　一身武将朝服，天子脚下，没有征战的日子真好。
　　黎怀川如是想。
　　祝成珺站在不远处，看着年少将军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祝成珺，我今日去书楼取经书，正好接你一程。”晋白坐在马车内，掀开轿帘，看着小厮放好踏凳，恭敬地等候祝成珺上车。
　　“好。”祝成珺回过神来，像是嘲弄自己，朝晋白摆了摆手，“晋白，你说我是不是做文官太久了，连百姓生活的模样都认不得了？”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休源风范强正，明练政体，常以天下为己任。我的父亲这么教导我，我便如此以为。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后面这半句声音极小，哪怕是身旁的晋白也没有听清。晋白欲言又止，没有开口去问，与祝成珺相识十余年，自然知晓他的那些小习惯。
　　少问少答少闲言，多做多听是最好。
　　“一会儿回了府上你同相柳讲，下午有朋友拜访，可以不用跟着温书了。我还有几份奏表要看，她的誊写和文章写好了放在书房，你趁着午膳前的功夫将《四书》考一考她。”
　　三月一过，就到了科考的时候。
　　姜国外表光鲜，但是深陷其中的祝成珺知道，朝堂之上腐朽破败，内里早已被几次战乱折磨的支离破碎，剩下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经不住这般折腾，一时间能为新帝所用的官员寥寥无几。说起来可笑，偌大一个国家落魄至如此地步，竟可谓是岌岌可危。
　　他必须借科考改变现状，从地方卷宗和贵族推荐之中选拔出一些可用之才，为他所用，为帝所用。
　　文官如此，武科在他的盘算之中，也快提上日程。他长居朝堂，对作战之事的了解自然不如久居塞外的将军们，老将多数战死，如今姜国的军队分为三支，一支由皇帝麾下亲率，驻守洛阳和南方边境，剩下两支分别由黎家和卢家掌管，都是百年世家，自是可靠，但祝成珺总觉得不安，便琢磨着军队新编，提拔将才，唯有边境安定，内政方能顺利实施。
　　“祝成珺，依我看啊，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姑娘都不比那些来京考试的劳什子神童差了，她天性聪慧，打小背书就快，我看写得文章也头头是道的！”晋白有几分打趣的意味，相柳是他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妹妹，十年如一日。
　　祝成珺揉了揉眉心，没有回应晋白的话，但他不否认。
　　相柳的确是块读书的料，至少要比他前些日子读的那上百份学生的“诗言志”要出彩得多。
　　但她还小，他不想让她这么早便卷入一些是非。
　　“先回去吧…”
　　太傅倚着小窗，神色黯然。宽大朝服下，竟露出些落寞，无人所见。一少年郎纵马驰骋而过，卷起长街上的尘烟，那少年隔着窗望了他一眼，只当是匆匆过客。
　　“先生，到了。”
　　马车停在太傅府的正门，朱红大门威严紧闭，两座石狮雕像耸立在门的两侧，祝成珺脚步微顿，又像是想通了些什么，心情突然明媚了起来，就连进府的步子都轻盈了不少。他站在小院门口看了眼正在念书的相柳便放心离开。
　　“相柳，下午有客人来呢，可以不用温书。”晋白候在院门口，等着将相柳的手抄送到祝成珺的书房。
　　“先生有说是什么客人吗？可是我的相识？”相柳原本暗淡的眸子突然泛起了光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是黎家来人？一定是！先生说话算话！”
　　她来了劲头，写完书卷上的最后一笔，“晋白，你快来，先生这会儿在做什么？我过去吗？”
　　相柳合了书，心思早散到了九霄云外。
　　“祝成珺说他还有奏章要看，你还是别去了吧...”
　　晋白有些为难。
　　“哦，知道了。”小姑娘倒是没有多少失望，她早已习惯：府上的太傅大人是给举国上下最忙的人，他要操心国事，要替陛下分忧，有遥远的北关与河西，有尽在眼下的京城辛秘琐事。
　　世人只知他风光无限。
　　“不过我刚刚看了你的功课，完成的还不错，我可以答应你一个小小的要求。”晋白忍不住逗弄她。
　　“我听旁的人说，晋白哥哥会骑马？”
　　晋白翻着书卷的手一顿，“相柳从哪里听说的？”就知道，这个丫头叫他哥哥的时候准不会有什么好事。他师从青屏山大师傅门下，虽只待了三年不满，但区区骑射可是不在话下。只是待在祝成珺身边久了，好些日子没上过马挽过弓，他倒是好奇相柳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