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以致

4、神佑子嗣

　　“见过太傅大人，小女黎青荇，同样也是战场上的好儿郎！”黎青荇不似其他姑娘般拘束扭捏，反倒是一股豪气干云的架势。
　　“青荇！”
　　祝成珺摆了摆手，“黎将军，家有如此女郎，幸事才对！生女当若此！”他的笑意很浓，像极了三月待开的木樨花，引得路过行人纷纷回首观望，不愧是享有“洛阳城第一绝色”的太傅大人！
　　“时候不早了，叨扰太傅良久，怀川深感内疚，改日带着表妹一道向太傅请罪。”黎怀川有种错觉，总觉得眼前的太傅大人像是在盘算他些什么。
　　“你我二人在朝堂之外不必如此讲究，”祝成珺打趣，“改日在祝府备上酒菜佳肴，期待将军登门叙旧。”
　　“哈哈哈，那黎某就此告辞！”黎怀川大笑出声，他自不是儒将，想不到竟被当朝太傅一语戳破，倒也不觉尴尬。
　　“我们有缘再会。”祝成珺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蓦地想起相柳还等在一旁，“不知道相柳买了些什么小玩意，”他俯下身子，抬手替她摘掉鬓角的花絮，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映入眼中，小姑娘嘴上却不说半分委屈，“先生，你喜欢吗？”
　　相柳站在树下，垂着的柳捎抚在她的肩头，仿佛灯火月色都眷顾着稚嫩且青涩的孩童，她双手捧着一把折扇，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竹骨扇，眼里写满了期待。
　　祝成珺先是一愣，他抬手敲了敲相柳的发顶，“喜欢。”
　　从她的手中接过折扇，祝成珺缓缓打开，竟是他书房之中珍藏着的《高逸图》。画师的笔法有些拙劣，只肖得原画之形，却未见其神，但他仍如同珍宝似的握在手中。
　　“等相柳挣了功名，定给先生去樊阳苑求一副好的。”
　　“我不求你功名，你平安便是最好的。”祝成珺怎么会忍心自家女郎卷入这晦涩难缠的党政之争里，她喜欢自由，便随她去游历名山大川，她有爱慕之人，便十里红妆送她风光出嫁。他生在祝府，一生都有逃不开的宿命，但不是她的。
　　相柳并没有接话。
　　“先生，忘记同青荇姐姐说再见，相柳忘记了先生的教诲，应当回去领罚。”她严肃的小脸扬着，不由得逗笑了祝成珺。
　　“还学会顾左右而言他了。”他知她向来懂得分寸，更何况关乎太傅府上的家教，关乎一句关于祝成珺的人言可畏，“没关系，你们姐妹二人还会再见面的。”祝成珺有意为年少的帝王笼络朝中可用之新人，那么屡立奇功的边门将军黎怀川便是最佳的人选。
　　就在祝成珺盘算着如何邀约之时，一双稚嫩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先生，出来逛街就不要想国事啦！年纪轻轻怎么心思这么重？”
　　未及而立之年，却已官至太傅，位极人臣，手掌朝政，他握着扇柄轻轻敲相柳的头顶，“没大没小。”
　　“相柳既然这么担心我，那就快点长大，做先生的左膀右臂可好？”
　　他一句玩笑话，只不过是想调侃这个说要挣功名的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相柳歪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含糊的应承着，“嗯”。
　　祝成珺只当小姑娘家不愿，又恼他用自己的话揶揄她。
　　但是相柳知道，那身青衣不应沾染半分风雪。
　　远处寺庙烟火旺盛，众生祈求平安。
　　菩萨高坐听着碎碎细语，于血肉模糊中伸出施救之手，抬眼是水深火热的人生世间，闭眼是脚下子民的祈祷求救，而作为天子的臣民又该怎样才配得上神佑。
　　祝成珺不得而知，相柳也不得而知。
　　他们被淹没在人群之中，被无声的命运裹挟着，推着向前，越走越远。
　　“先生…”
　　“怎么了？”
　　“洛阳城真美。”
　　“傻姑娘，洛阳城是京都，自然美。”
　　永和十一年，这便是洛阳城最繁华的景象。
　　深宫苑内，翠屏银帐。
　　两厢无言，隔着物什凝望了一阵，徐氏垂下眉目，轻轻嗫嚅了一句，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那双棕褐眸子里看不见半分波澜。
　　“娘娘，天还有些凉...”祝成珺跪于大殿门口，没有后妃的传讯，即是是他出入后宫自由的太傅身份，也不能再向前一步。这一步，便是雷池。
　　“太傅大人，进来说话吧。”
　　这会儿功夫，玉叶便将主子的雪絮绛纱披风搭上，这是当年西域小国进贡的绝世珍品，世上仅这一件便被先帝赏赐给了最宠爱的徐贵妃。
　　“是。”祝成珺刚下过早朝，一身绛色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急匆匆来了长宁殿。
　　隐在竹钉绣绷下面的她手微微一颤，眼下光影淡淡落下，触到指骨泛白处，只觉嶙峋的可怕。
　　“娘娘这么急着召见微臣，可是陛下今日来的功课学业上有什么问题？”
　　他跪在距离屏风不远的地方，薄纱之后她的身影养尊处优，庄重肃穆。
　　“太傅大人如此以为？”她反问。
　　“除此之外，臣想不到其他。”
　　“她…近来还好吗？”徐氏的声音有些迟钝，但能听得出十分柔软，凝向祝成珺的身影时，杏目中竟闪烁着点滴晶莹。
　　“臣不知，太后娘娘可是惦记着哪位故人。有缘再见自是娘娘的福祉，若是无缘，也是强求不得的。”祝成珺眉目如山，岿然不动，他不愿参透徐氏的用意，索性把话说的直白一些，“若是太后娘娘无事，臣先告退了。”他磕了头，起身退出殿外。
　　竹丝白纹茶钟上头的烟业已不见，她还是坐在那里，看不清神色。
　　她颓然地松了一口气，“天意如此”。
　　徐氏这一生的眼泪仿佛都已经流完了，再没眼泪可流了。
　　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祝成珺踏在青石板上，身旁是高耸的深青色的宫墙，身边偶有宫女太监走过，连一只飞鸟都不曾有。
　　这偌大的宫廷死寂的可怕。
　　他的步伐很缓慢，似是思考什么，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太傅大人，等等我！”这声音洪亮且中气十足，祝成珺听着耳熟，只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扭头一看，竟是“旧识“——黎怀川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