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伊人笑》尹叶纤

9、第八章：扮装

　　那一刻我的脑子懵住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分明是水琳无疑。可是她不在王府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是她出卖了我，把我的行踪告诉父亲了？那她这次岂不就是带路捉我回去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便糟了，但如若不是，莫不是就把她遗弃荒野？万一迷路遇上野兽，我不就成了间接凶手？水琳与我相处多日，早已达成默契，不算姐妹相照，也是朋友相知，相知一场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只是，该怎么试探试探她呢？……

　　我正在一旁踌躇着，只听水琳突然惊恐不已地大叫了一声。我赶忙向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条手腕般粗壮的黑蛇涏着长长的信子，一点一点地靠近水琳。水琳想是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可怖的场面，已经被吓得如木头似地呆在原地，任凭着黑蛇朝她步步离近，一动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我毫不犹豫地搭弓拈弦，瞄准黑蛇的头部，猛地一松弦。我使用的擅木弓不同于高大笨拙的铁胎弓，轻便易携带，但始终的羽箭却比一般的羽箭要粗长一倍多。方才倏忽一发力，羽箭立刻脱弦而出，直直地射向黑蛇，贯穿着蛇头把黑蛇牢牢地钉在了后面粗壮的树干上。黑蛇虽被射中蛇头，身子仍在不停地扭动着，长长的尾巴用力鞭打着。可它无论怎样想法设法摆脱羽箭的钳制都无济于事，羽箭仍旧坚如磐石般地钉着不动。也因为黑蛇长时间的不断挣扎，树下紫红色的粘稠液体也愈积愈多。

　　我从树后走了出来，伸出手轻轻地在水琳背后拍了一下。经过方才的事情，想必她定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其实，任何一个闺中女子见到这种情形都应该会感到害怕吧，就连母亲应该也不会例外。想到这里，我不禁黯然。为何唯独我不同于她们呢？

　　“啊……”水琳这才回过神来，那对水灵灵的那眼睛满是惊惧地看着我，让人顿生怜惜之情般楚楚可怜，“小姐，我可找到你了！如果方才不是你来救我，恐怕水琳就再没机会见到你了……”她的声音略带哭腔，让我突然有种很深的负罪感。如果不是我的犹豫不决，优柔寡断，或许她就不会经受这等可怕的事情。

　　“水琳，别哭。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乖，不要哭。”我低下头柔声安慰着，同时又不忘问一问我的疑惑，“你此刻不是应该在王府照顾王爷么，怎么会来到这里？是不是王爷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要派人捉我回去？”

　　“那道不是。”水琳拭了拭梨花带雨的玉面，转而看着我说道，“那日小姐来此，且亲自嘱咐了水琳要转告王爷你在水府夜宿，我便如此照做。哪知回去原话转告王爷后，王爷却大发雷霆，说第二天要亲自去水府把小姐带回来惩治一顿。水琳担心小姐安危，本想一起同去，王爷竟把我锁进了小姐的别院，昼夜叫人看守。这厮我可是趁着守卫松懈，偷偷溜出来的。想王爷一向做事说到做到，他定是已经去过水府了，小姐，这回可真是瞒不过去了。不过老爷那日似乎有很多心烦事，不尽发了通脾气，还喝了许多酒，连最受宠的绫妍姑娘都不敢靠近，可苦死我们做下人的了……”

　　我面上不露声色，内心里却早已是波涛澎湃。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地对我发过脾气，他向来主张礼仪为大，为何那日会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如此失态？是因为我夜不归宿？不、绝对不可能。父亲对待我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关心，更别提会为我如此担忧。那会是什么事？仅从表面就可看出，此事绝对非同小可，不然不会引得父亲迁怒，怕我这次才是真的要在劫难逃了。不过，由此亦可见，王府中还有我所不知道的秘密隐藏其中，这个秘密，恐怕不止与我有关，或许还牵扯到了整个皇室。但让我费解的是，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小姐……”水琳轻唤，才把我从自己错乱不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我猛然想起一个人，嘴角浮出一丝诡然莫测的笑意，“水琳，今晚陪我去个地方。”

　　“啊？”水琳还在因我的话而感到费解，我却曲起手指放在唇边，一记响哨，我的唳骓便避开了四周的杂草树干，飞一般地向我奔来。水琳见到此景也怔住了，我亦不多语翻身上马，俯身用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微一施力便将她抱上了马背向谷中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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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水琳怯怯地拉了拉我的一诀衣角，声音略生抖意，“我们一会真的要去那里么？”我一旁忙着弹掉白袍上的灰尘，一旁淡淡地开口道，“那当然了，你也快换上男装，我们即刻出发。”

　　水琳一听也不再说话，拿起床上的衣物便匆匆换了起来。

　　这时我掏出在王府时收藏的宫廷赠品。那是一个绣工精致的小巧香囊，里面装的是当今相当贵重的麝香。麝香属高级香料，不仅香味芳香宜人，且持久不散。囊中的麝香想来也不会很多，味道香而不刺鼻、淡而不失味，适量颇合人意。在王府时虽知此物乃宫廷赠品，但多为男子适用，我便暂且收下放置一旁，没再理会。如今要扮上男装，为了遮住长期以往女装身上的体香，不用香料是不行的。但香料也分男女专用，有些香料却是男用女不用亦女用男不用。思量几番，所以我便选择了这麝香。

　　“但是小姐为什么不选择让水公子陪同而选择我呢？”水琳眨了眨如漆点亮的眼睛，一脸不解地望着我，渴望得到问题的答案。

　　“他和二娘终日游宿各地，显然不可能知道凝香阁是个什么地方。”我怔了怔才缓缓开口，“况且如果人去多了或许还麻烦，只我们两人去便可了。你大可放心，关键时刻会有人保护咱们的。”

　　她听得频频颔首，显是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于是我俩都不再多语，自顾自地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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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就是男人们寻香眠柳、窃玉偷香的凝香阁了。看到了眼前群芳接客的场景，我忍不住握紧了双拳，一股从未有过的忿然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个什么场面？是什么龌龊之地？厚颜无耻的男人们享尽快悦的温柔乡么？虽然此刻内心有着诸多不满，但此时此刻却不宜发作，我只得生生强压下内心中的怒火，携着水琳视若无睹地走了进去。

　　凝香阁想来定然算得上是大理境内相当有名的一家青楼了，屋内早已人满为患，楼上楼下皆是风尘与芳客。他们或坐或立，嬉笑着、打闹着、互相调戏着，丝毫没有把屋内的其他人放在眼里。就连同青楼中的老鸨，此刻也被人所缠住，我不由放松了心情。如若不是她被缠住，那么此刻被缠住的就必是我和水琳。

　　我站在人群中，举目望向楼上。凝香阁的布局雅致精细，姑娘们四处走动，浓而不刺鼻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故有一番醉人的风情。楼上每间屋前都挂着一方小小的门牌，上面不仅有闺阁之名，亦有姑娘芳名。我四下扫视了一番，竟然意料之外地看见了一个人。

　　她的面容姣好、身段一流、媚而不娇、举止惑人心魄，身旁还有两个面容肃杀的男子，神情庄重地随着她行动。那个人，那个立于人群之中的女子，竟是绫妍。我呆怔着，一时间忘记了思考，任凭着自己同她擦肩而过。片刻后，我思忖再三，吩咐着水琳一同悄然无声地追上他们的步伐。

　　绫妍和那两个男子，不像亲属更不可能是情人。她身入王府，不会再有机会与别的男人有所沾染。那么，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一扇门前，绫妍像是很熟悉一般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前的那把铜锁。我不多语，紧紧地跟上。待他们都进去关上门后，我便栖身于门后，侧耳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不知绫姑娘今日找我们兄弟俩，有何事吩咐？”这是一个沉抑的男声，想必定是尾随着的两个男子之一。方才听他的口气，应该是绫妍有什么事托付于他们。

　　绫妍轻笑了下，不慌不忙地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黑冥教中各个都是经过长期训练、杀人如麻的绝顶杀手，你们接手的任务，向来无一漏网之鱼。”

　　“姑娘不必说那么多的客套话，听姑娘一番话，我们兄弟也已有了八分底。冲着我们这么多年来的交情，你尽管吩咐，我们定当尽力而为！”

　　“好！二位大哥说话果然直爽痛快。不瞒你们，我这次确实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自小便被仇家掳来卖进了青楼，虽贵为花魁，但也日日饱受世人欺凌之辱，我却还要笑脸相陪。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如今总算是结束了，我受到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王水权贵的宠爱，终于离开了那个不堪的地方。王府一切皆好，王爷终日与我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但可恶的是他膝下的二女儿水紫纤，终日与我敌对。我苦无伎俩，只能默默承受，哪知她却愈发变本加厉，竟当着王爷的面要我难堪。这娉弦郡主的生母乃是王爷已故的正妃水媛，打小便受尽千般宠爱，王爷视她为掌上明珠，对她呵护倍加，也使她恃宠而骄，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中，更何况我只是王府中的一名小妾，面对她的欺辱，王爷都不敢对她加以责罚，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听完的一瞬间，我的手脚便冷了下来，那种森然的冷意一直传到我的心房，使我不禁抱紧了身子。有种酸楚的感觉占据着我的心，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点点逼进我，欲退退不得，欲进进不了。

　　绫妍啊绫妍，我曾几何时有害过你，如今你又为何要如此加害于我？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别人？我知道你身世悲楚，知道你有你的怨气，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的所言，却是我不能接受、不能承认的残忍！父亲对我的冷淡，是对一个陌生人般的漠不关心，那种冷漠的亲情，曾让我一度怀疑过自己到底是否是他的亲生骨肉。在王府的那些日日月月，我过得并不好，没有母亲的宠溺包容，没有父亲的关怀备至。我被囚禁在一个金丝做的笼子中，虽然看似享尽荣华富贵，拥有着世人不及的身份地位。殊不知，我的手脚已被禁锢，每一次地挣扎只会扯裂一道伤痕，锥心的痛，寂寞的催使，我近乎疯狂！

　　孰害谁？孰怨谁？绫妍再美，再艳，终究不敌母亲，或者说，父亲的心中只有母亲。她是他心中永永远远的唯一，那份“天长地久不逢时，迟来白发总归真”的情意，至死不渝。天地虽大，两人之间，此爱独一。仅凭这一点，绫妍，你此生，终为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