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伊人笑》尹叶纤

7、第六章：意外认亲

　　翌日清晨，我携着已被驯服温顺的唳骓一同走进了南山的深壑之中。清早的雾气氤氲，与旁日无恙，但我却固执地认为，只有今日的山谷显得格具仙风道骨。那种绝世超俗的美，华而不艳，赏心却不弥乱，悦目亦无尘。

　　思量了一夜，辗转了一夜，伏在马背上驰骋了一夜，我终于决定把唳骓再度送还给柳青颦。原因无他，甚至连我都未曾明白这是为何。或许只是冥冥中一种奇妙凄然的感觉，习惯了一个人的独来独往，真的不再适合平添一个包袱，再者说，论王府，我这个郡主的身份已经岌岌可危，单凭绫妍的手腕以及受宠程度，哪怕她在父亲的面前稍吹枕边风，他便有足够的理由把我废为庶人，贬到民间，到时我该何去何从？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照顾唳骓？

　　所以，只有跟着柳青颦，才能保证它日后的生活，即便我仍是舍不得与它分别。我牵着唳骓在柳青颦身旁停下了，他仍旧是一袭白色锦袍，恍若天神降临的背影绰隐若现。

　　“师父。”我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声音中却有无限的倦怠，想是因昨夜奔腾未宿而感到体力不支。

　　柳青颦转过身，脸上有笑容闪过。他做了一个禁语的手势，朝我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此次来这儿的目的，你且先勿急着把骓马归还。”倏忽间，他的眼神中有抹异彩闪烁，那是我从未从他目中寻到的妍丽色彩，但他仍是压下自己的情感，淡淡开口，“你可知如何驾驭良驹？”

　　我稍稍沉吟了一下，“所谓良驹，普指未受驾驭，或者已受驾驭但先主已猝的烈马。但这些烈马总会比一般的马匹多出许多优处，除去速度、毛色、耐力和寿命之外，还有和主人长期磨合而产生的一种灵性，俗称默契。这种默契导致了许多良驹终生只侍一主。比如三国时期蜀汉王刘备坐下的卢马，盛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六骏等等，不胜枚举。而驾驭良驹其实说容易并不容易，但说难，却也不是很难。”

　　他眼皮一跳，轻轻地“哦”了一声。

　　“其实，一匹良驹，说得再好听它也不过是畜生。”说着，我的手轻轻地抚上唳骓的背脊。唳骓神情温顺，马上伸出温热的舌头轻抵我的掌心，“许多驯马人起初都是抱着这种心态去驯马，如果□□是匹庸俗不堪的普通劣马，面对驯马人手中的鞭子自然是屈服无疑。但这亦是良驹与劣马之间的区别，如果一匹马，能在受尽鞭打折磨之后仍旧心存骨气，至死不屈，那便是至高无上的良马，乃至良驹中的烈马。所以，无尽的鞭打，对一匹有着气节的良驹不起任何作用。”

　　柳青颦微微颔首，脸上没有表情。

　　我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对于驾驭良驹便是我方才说的不易。唯一剩下的办法，就只有将心比心，以一颗对待人的心去对待它。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感情，畜生也不会例外，你对它好，它自然也会对你好。但要让它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坐骑，倒也不难。首先要让它知道你对它没有恶意，好让它放松对你的戒备；然后再让它熟悉你的气味、长期对它关怀以待，让它彻彻底底对你不再心存警戒。即便这让还差一点，最后就要想方设法让它对你产生信任和依赖，如此一来方可水到渠成。”

　　“好。”话音一落，柳青颦便连称了个好字，赞赏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游移着，“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如今你已参悟此理，唳骓，就是我送你十五岁生日的礼物，你就不必再过推辞了。对了，你方才所言的只是相对良驹而言。那么，你又可知怎样驾驭人心？”

　　“驾驭人心？”我不解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犹豫，“这……徒儿自知愚钝，还望师父教诲。”

　　“呵……”柳青颦微笑地看着我，眼中的异彩愈来愈胜，“这驾驭人心之道，仅凭我口述仍是不够，唯有自己参透方才能记忆深刻。你，请自行解决吧。”说完，他的身子轻轻地向旁一闪。

　　我下意识地探起身子往前望去，只那一眼，我便愣住了。

　　茅屋前，是一对看似亲密无间的母子。那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却生的粉妆玉砌、俊俏非凡。而身旁的母亲在这隆冬之中正在轻轻揉搓着儿子冻红的双水，神情慈祥。更让我震惊的是，他们身旁无故出现了许多马匹，或卧或立、或寐或奔，一个个赛似龙虎。

　　我呆呆地看着母子俩间亲密的举动，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藏在袖子中的手抓紧了怀中的画卷，一抹无故的悲怆顿时溢满心头。

　　恍然间我听见柳青颦叹了口气，“看到那对母子了么？我赠予你的马匹骓马，便是这位无谷的谢婉娘的群马双头之一，是万里寻一的难得千里马。而那个男孩，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顿时，我仿佛被雷电击住了一般，彻底击溃我的心智，我疯狂一般地转身抓住他的肩，声音因压抑痛苦和疲惫而变得嘶哑不堪，“你、你说他是谁？！”

　　柳青颦不疾不徐地重复着，“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父亲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我放开他，全然不信地朝他吼道。突然，我想起什么似的朝那个男孩扑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急急地问道，“你、你是谁？”

　　男孩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只是手腕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开口，“我就是我啊。”见我这么攥着他的手腕，谢婉娘倒是急了，急忙拨开我的手，“姑娘，说话归说话，可千万不能动手！”

　　这时柳青颦也箭步上前，阻挡住了我下一步的行为，“她就是权贵王爷与王妃唯一的女儿，你的亲姐姐——水紫纤。”

　　“啊……”男孩被他的话惊得一愣，再度专向我的眼睛中，怀有一丝迷惘和震惊，他开口问道，“你果真是水紫纤？”

　　我颔首不遇，紧抓他的手渐渐松开了，“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姑娘。”男孩没有开口，婉娘一步上前与我对峙着，脸上满是悲怆之情，“你便是水紫纤？水媛的女儿？那么，娉弦郡主就是你么？”

　　我只能如同没有灵魂一般呆滞地点着头，再也不能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果然是他的女儿……”婉娘的神情瞬间变得变幻莫测，有欣喜、有哀伤、有羡慕，更多的确实震惊和了然。她微微启唇，诉不尽的苦衷向我接踵而至，“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本是一个自由单身行迹的女孩，那年我刚满十八岁，却同时又遇上了你的父亲。”

　　我的眼皮一跳，默默无语地听着她继续说下去，“当年你的父亲发妻早丧，风华正茂，我又正值青春，天真无暇。两人接触之余，时常一同赏月吟诗、观看这日出日落……那段时间，恍如仙侣一般。但，韶华不惜，弱水三千，我终是不能做那唯一被他掬在手中的一瓢清泉。我明白，再怎样，他的心也不会回来了，我与他相逢即是缘，我曾是他的红颜，同枕却只能与他咫尺天涯。再美好的日子，也是有尽头的，更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族贵戚。我不会因为他而放弃我的自由，他亦不会为了我而放弃他的藩王之位。毕竟他的真爱不是我，我又怎能贪恋至此，到头来只能斩断情丝，受伤的还是我……”

　　我见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那抹无声的痛撕扯着我的心，让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拭去她的泪。我又何尝不知，父亲对我母亲的一番痴情，究竟是害了自己，还是伤了别人？如今一看，果不其然竟是害人又害己。一切的情丝，不过是一段孽缘，他纵是再怎样怀念母亲，终是人死不能复生，他又为何要再去荼害他人？何必呢？何苦呢？！

　　婉娘不躲亦不闪，她朝我轻轻一笑，“其实到了最后，我才知道，他的发妻便是水媛，是我幼时异姓姐妹。”

　　我呆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与你娘乃是旧识，得知她的死讯后，我的内心感慨万分，于是就在当夜把你父亲撵出了我的住处。我深知，我夺她所爱，已酿成大错，已是有愧于她，如若我再只顾一己私利地夺走他，我岂不是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是，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枫儿。”她悲戚地笑着，转而望向男孩，眼神中有爱怜闪过，“我无法忘记，那无数个枫叶满地的日子，其实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已有身孕，撵走他后，我便经历十月怀胎，就此生下了他的骨肉……可惜，他本该是皇室贵族，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却因为我一时的不舍，变成了梦幻泡影，甚至变成了一个没有父亲，有名无姓的孩子。但我不后悔，我从没后悔过，我知道自己当年的行为没有丝毫的错误，为了她亦是为了他，为了他们，我不可那么贪婪，否则我会终生难安。”婉娘渐渐把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其实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找你。我久闻权贵府中有三子，加上枫儿子嗣满四，两男两女。论年龄，长子水卿彦身居天策大将军之位，此女娉弦郡主长期遁身于王府，三女娉琴郡主幼时便与陛下的三皇子结亲，是当今的准太子妃，亦是日后的皇后。这四……”

　　“皇后？”我匆匆打断她的话，有些不知其意，“紫琴今年才十三岁，尚未嫁人。况且虽然当今太子暴毙，但上有二皇子，三皇子何德何能，怎么可能登上储君之位？更何况，论才华、论爱国之心、论仁义论身份，二哥都有超过三皇子之态，三皇子自小轻佻浮躁，不喜读书，又性格残暴，国家如若落入三皇子之手，大理岂不是又要出个杨广、高洋了？！”

　　“谁说不是呢……”婉娘神情一黯，“只可惜，日后便要苦了这娉琴了，可怜她金枝玉叶，竟要委身于这等昏庸无能之辈！”

　　我亦无语，只是垂首一旁，再也听不进去半句。

　　二哥，你果然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期望！枉我想你一心系国，若国有难，必定会挺身而出、义不容辞。你又不是不知，三皇子与你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差，怎能弃江山社稷如此重任于不顾！更何况，假以时日，如果三皇子继承了皇位，那么你的藩王之位必定不保，说不定连你的性命都……唉，二哥，你如今为何会如此糊涂？你真的好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