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伊人笑》尹叶纤

6、第五章：良驹唳骓

　　真是的，亏我往日多时独自一人呆在孤宅深院修身养性，怎么见到三皇子那样的人还会发如此之大的脾气。而二哥即便久居深宫，足不出门，但仅三年未见，就已不再是以前的他了。这是连我自己都未能想通的。

　　这么些年，谁能不变很多？父亲的冷淡、姬妾们的排挤、陛下太过的溺爱和二哥的性格迥变，一切都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法遏制地发生了。而我，此刻，惟有逃避。

　　我没等内侍再报，莽莽撞撞地就走进了大殿，把正在聊天的父亲和陛下都惊住了。

　　许久，父亲回过神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擅闯大殿，犯得可是死罪。你纵有天大的事，怎能办事这么不拘礼数？太放肆了！”

　　我把目光瞥向陛下，回也没回一句话，凭父亲在一旁怒眉横对，“陛下，小女冒犯。今日陛下有要事宣读，无奈小女近来体质虚弱，这会怕是又犯老毛病了。特来告假，望陛下恩准。”

　　“你……”父亲到底是忍不住火气，扬起了手，像是就要一掌掴来，那手却在下一秒被陛下擒住了，“陛下……”

　　“纤儿年纪尚小，又少理世事，不懂这些凡文礼节也是情有可原。且……”陛下接过宫人呈上的酒杯，一仰而尽，“她或许今日身子的确不适，方才我召见她的时候就见她面色欠佳，再一折腾估计她就该受不住了。如此，请一下假还是理所应当的。”

　　“多谢陛下。”我俯身，缓缓从殿内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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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琳。”坐在轿子内的我突然撩起帘子，冲外面的水琳低声吩咐道，“你和他们且先回王府，把我送到南山前便可，我要去看一位朋友。”

　　“是。”水琳点头，朝前方的轿头嘱咐。轿子很快就改变了原来的方向。

　　我舒了口气，放下帘子，再次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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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水琳在我耳旁轻唤，“南山到了。”

　　在这漫长的行途中，我已不知不觉地便浅寐了起来。听她这么一唤，我这才睁开迷离的眼眸，放眼望去。山前是一座村落，人烟稀少。

　　而柳青颦虽居南山不错，但却不是在山前，也不是在山后。南山绵延千里，崇山峻岭又是何其的多。如此山之妙，就妙在这山与山之间的沟壑深谷，幽静天然，一般世人很少发现这里。即便是知道了，想要来这，恐怕也是望尘莫及。

　　我忽地想笑，走出轿子，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是解脱？是赏心悦目？是羡慕，还是嫉妒？不，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招呼水琳靠近，对她耳语，“如果回去老爷问起，就说我回水家了，有姑母和姑父的照顾，今晚我便不回去了。”

　　对水琳这样交代，其实我自己比谁都知道，我即便是失踪数十日，恐怕也不会有人察觉。父亲向来任我自由，从不管我，所以，他不会太过计较我在这个家中毋庸置疑的存在真实性。

　　水琳听罢颔首，转身招呼着轿夫们离开了。待我再次回过头，眼前只剩一片氤氲湿润的雾气。

　　我再没犹豫，抬脚踏入土木葱崧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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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抹熟悉的白影落进我的视线里，我忽然有了刹那间的惘然。是仙？还是人？他的料事如神若不是我亲眼所见，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相信有这样像极了仙的人。柳青颦的身旁不同与往日。那是一匹神色俊逸不羁的骓色良驹，时而在他宽厚手掌的抚摸下，低头亲昵；时而倒映在耀眼的光芒中，仰首嘶鸣。

　　我被这一幕所惊住，竟不忍此刻出声上前打扰，打破了这连丹青妙手也无法勾勒出的绝尘之美。此刻，我只是一个贪婪的收藏者，要把眼前的场景，完全锁进记忆里。

　　“徒儿今日似乎来得有些晚。”柳青颦伸手拍了拍骓马的头，依旧没有回头。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是能强烈地感受到来自于他一如既往的温和和笑意。

　　我微微一怔，“师父怎么知道徒儿今日会来此？”

　　“没什么，依你的性子来看，肯定是对那么隆重欢闹的典礼没什么兴趣，甚至是厌恶。然而你的心情一旦被破坏，自然会想找一个人来倾诉倾诉。”他回答得四两拨千斤一般，不过也不失道理。

　　“来。”柳青颦转身冲我一笑，“骑上这马，试试是否合适。”

　　这回是我惊住了，连忙托辞道，“师父……徒儿、徒儿不曾骑过马，而且，技术不精。普通的马匹都是避而远之，驾驭不得的，更况是如此千里良驹……”

　　“技术生疏是可以慢慢练的，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有这种本事。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徒儿记得。”我颔首，缓缓吐语，“‘千万不可因为自己是女儿身便就此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要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养成的。不要放松自己，因为那样只会使自己成为弱者。所以，对自己来说，对命运来说，男儿和女儿，其实都是一样的。男儿能做到的，女儿亦可以做到。’师父，徒儿也正是为了您的这一句话，一直以来在不断地锻炼自己，选择和自己的外表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性情。”

　　“你虽是女儿身，却心系男儿性。”他听了后既不蹙眉也不应允，说出的话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这究竟是一桩好事，还是逆天之乱、血光之灾的前兆呢？”

　　我听了不由取笑，“徒儿本以为师父只是稍微与常人不同的高手，谁知，听你方才一言，却像个满嘴天机，信口雌黄的观院老道！”

　　“呵……”柳青颦听罢轻笑，竟趁我不注意时迅速俯身抱起我，一个箭步跨上马背。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是我始料未及的，但现在身在马上，要挣扎，似乎有些困难。我只依稀觉得他把我抱在他身前，四手相握，紧紧地抓住缰绳。

　　“驾！”随即，他又对着马尾抽了一记响鞭，骓马受打，便很快地迈蹄飞奔起来。

　　这骓马倒确实是匹良驹无疑，速度风驰电掣，不怵拂面骤风。一路上，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坐在鞍鞯上，提心吊胆，生怕跌落下去。一路的颠簸后，我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索性伏身马脊，享受着这跨马在风中驰骋飞腾的那份惬意。

　　行了许久，我再次感觉到两个手背上的温暖倏忽消失，耳畔却有湿润传来，“小心一点，我准备松手了。”

　　我点了点头，手上稍稍施了把力，再次回过头时，柳青颦已经不见了身影。而方才一幕幕沿途的景象，在骓马赛风的速度驱使下，仅仅只剩下一个黑黑的小点。

　　马背上的重量顿时减轻了一般，马儿的速度也是愈来愈快。沿途下来，身上的汗水浸湿了我的衣襟，但我再摸摸马背上的青鬃，竟没有半点潮湿的触感。我不禁在内心感慨：赛风逐日、昵媚不羁、不论是谁，都会被它的优秀所惊讶。但为何在它的面前，我却自惭形秽？

　　一匹马，即使是被再多的人所驱骑，依旧磨灭不去它与生俱来的性格和傲骨，凌然剽悍，隔世尘而决绝。如此，其马便一定是千里难寻的良驹宝马，欲求却不即，受世人崇拜和赞赏。而更多的马，则是拥用自己的平凡来作奠基。不去追求，不去想方设法地突破，而是听天由命，摇尾乞怜。一辈子的禁锢，似乎就是它们永远的惩诫。马是这般，那人类又如何？我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夹杂在两者之间呢？母亲是名门之女，对什么讲究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女训女则倒背如流，了如指掌。她从小就受着皇室的良好教育，集千般宠爱于一身。她嫁给了父亲以后，更是成了府内长期以来的独宠。本来，她的一生该是按着这早已定好的轨道一路研磨谱写，却不幸在半途中香消玉殒。

　　正是这样，增添了她在外的神秘之美，美进每个人的心里。如今的我，从外表上看来与母亲几乎无二，但却选择了和她截然不同的一条道路，即便是死，也不甘心死在耻辱的蹂躏和无情的白绫下。母亲与我，是母女，亦是世上两个用自己的一生，谱写了最完美传奇的人。母亲的恬静温柔，我却偏不如此！

　　我一直都没有忘记柳青颦和我自结识以来对我说的每一句教诲，如果说我不屈的性子是在后天挖掘出来的，那么他就是那个挖掘的人，他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是挖掘不停的锄头，直到挖进我的心房，痛彻心扉地让我一点点聚集成恨，一点点撕毁我外表的温顺，让我的本性无可盾隐，原形毕露。那些恨，是邪恶的种子，是埋下的祸根。低头看看自己玉净修长的手，日后，指不定它沾染上的血，让人想清洗都洗不净。即便我的确直到，他的本意并非如是。错在于我，和他的不了解我。

　　谁说做一个女儿便注定此生离不开男子？为什么女儿就一定要日日灶前杼后，刺绣缝衣？凭什么善良的女子看破红尘就宁愿与其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女儿家就必须如此吗？她们的心里难道就没有怨吗？就像陛下后宫里的三千佳丽，谁人不是手段用尽、色技双施，只为争夺帝王长久的宠爱？君王以色待人，色衰则爱驰。所以，那些昔日的风花雪月，不过是红颜殒命时的满天雪白，一个没有真实意义的陪葬品罢了。为何女子才是祸水？诸如此类，倾国媚帝。那男子又何尝不是？若他不是君王，又怎会有这些胭脂怨？若他一生专情如一，又怎会存在伊人殇？在我的人生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得不到的，没有什么是我不敢得到的，唯有一点。情是一种能够阻碍人成大事的绊脚石，所以，为了将来，我不得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让别人看不清我的任何一点，也就不会有不必要的伤害了。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上战杀敌；武曌自许为帝，继承大统。我不爱驰骋沙场，不乞身系九五。我只想，凭着自己，不再借他人之手，做一件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大事，向天下证明我女儿家的手腕。

　　“好马儿，从今日起，我便叫你‘唳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