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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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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她不美,倒也不至于落到最后这般下场。‘自古美人同名将,人生不许见白头’,也许皆是天意。”柳青颦微微一笑,“水媛与权王两人初次邂逅,郎有情,妾有意。权王便在溪边画下了那幅丽人浣纱图赠与水媛,作为定情信物。哪知后来水媛在一次进宫后碰上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如今的圣上。这水家初有女长成,其姿色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连陛下也对她动情痴迷,这也正是祸根所在。后来的日子,两个一母同胎的兄弟反目,为了一个女人明争暗斗,水媛也像个筹码似的被他们抢来夺去,痛苦不堪。”
听到这里,我的心口突然一阵剧痛,那种感同身受,是我们母女间唯一的传达信息。母亲为何死前都不能释怀,为何她嫁入王府却依旧日日寡欢?我终于明白了……“那我母亲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我这么一说,他却有些苦涩地笑了,“当然是你的父亲。但因为当时陛下身为太子,势力太过强大了,权王一点胜算的把握都没有。不过他曾扬言,宁愿不要这个藩王之位,宁愿从此做个庶人也要一辈子与伊人携手共度此生。后来他的诚意让先皇动容了,终于下令赐婚,这次太子,是彻彻底底没了机会。”
“既然母亲深爱着父亲,最终又嫁入王府,为何又会终日郁结?”我有些不解了,她喜欢的是父亲,嫁的还是父亲,人生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与心爱的人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她还要终日囚禁着自己的快乐与幸福?
“呵。陛下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想得到的、他想做到的,就算不择手段,又有什么关系?他总是认为,哪怕今生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说道这里,他的眼眸中,有丝湿润。
我一惊,“你是说……”
“陛下择了一日宣水媛进宫,设宴亲自款待她,说是冲着往日的情分上,最后再陪他一次。水媛不疑有他,被陛下灌得大醉,当日便被他留在东宫,一夜旖旎……”
瞬间,我跌坐在地上,而我眼前,是一片无法触及到的黑色。
我的父亲,我叫了十五年的父亲!竟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而那个表面上待他礼遇有佳的陛下,才是我的亲生父亲!难怪他对到我总是无微不至,难怪他看到我的面容后会表现出那么懊悔的神情。原来是这样,原来事实竟然是这样我所无法承受的痛……
“水媛回府后就把自己锁进闺房内,足不出户,日不食粮,终日掩面哭泣,谁也不再理会。直到婚嫁之日,方才重新振作。但在此之前,她没把自己被辱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人。”柳青颦背对着我,让我再也看不见他变幻莫测的表情,“她虽然嫁入王府,过得却一点都不快乐。她因为先前的事情终日少言寡语,冷心冷面。权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知道她不喜吵杂人多,便帮她在后院特意修建了一所别院,那里离厅堂很远,但氛围良好,景色怡人,新王妃过得倒也自在非常。权王为博她一笑,还特别请了宫廷中的乐师和画师,为王妃献舞作画。那种歌舞平生的生活,甚至不亚于玄宗在世。时间一长,水媛便也忘却了那事,脸上的笑容渐渐也多了起来。”
但她为何会死?权王如此深爱着她,宠溺着她。甚至不惜为她再做一个‘玄宗’,这种拿命来爱一个人的勇气,绝对不回轻易被人击溃。那又是什么事,促成了母亲的死呢?
他好似洞穿了我的心思,轻声陈述,“水媛不日后便被御医诊断出怀有身孕,权王大喜,水媛却是终日忧心忡忡,茶不思饭不想。陛下得知水媛害喜,心中自然也是明了了半分。他命人送去厚礼,当日还喝了不少的酒。哪知醉酒误事,孩子的身份竟然让他一时失口落入了太子妃的口中。这太子妃心胸狭隘,又妒忌水媛貌美,便有意地将此流言散布到民间。于是,众口传音,这事就闹得沸沸扬扬。再说这王妃久不闻外事,十月怀胎,终将孩子平安生下,为权王诞下一名女儿,取名水紫纤。权王虽年仅二十有二,但子嗣甚少,只有一个侧妃所生的长子,如今王妃又为他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更是对她宠信非常。即便这样,外面的事情还是传到了王府内,权王起初是不信,但后来实在被众口熏陶得不行,就亲自滴血认亲。后来事实证明,那个孩子果真不是他的。”说道这里,柳青颦看了一眼已是蜷缩身子,浑身颤抖的我,眼中只有我不能理解的愧疚。
“权王亲自带着孩子找水媛对质,她却对此供认不讳,并且提出要以自己一死换来女儿一生的名节。他起先竭力反对,但是后来实在拗不过水媛,无奈她又不肯说出孩子的亲生父亲,只好依她所说,赐她白绫,并发誓要世人永远闭上悠悠之口,保住孩子的一生名节。一代软玉温香,最后竟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千古之遗,不知权王如今,是否仍在后悔当年的行为。陛下亦是。”他轻一叹,“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就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女儿,你的身份不应当是权王府的娉弦郡主,如若陛下早日与你相认,或许你今日已是芳名远播的娉弦公主。”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切是真的?原来母亲的一死不是世人无端的污蔑和妒忌,这是真的。母亲的死,是为了保住我,保住她此生唯一的亲骨肉。她在我的心中一直是那不可玷污的神圣,陛下却在那朵牡丹尚未萌芽的时候便毁了她,不仅毁了她的身,还毁了她的心,甚至毁了她对人世间一切美好的憧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为何勉强,竟成陌路……
不知不觉间,我的泪,打湿了洁白的衣袂,淡淡的水纹,荡漾开来。
这是我自懂事以来,第一次流泪。十五年,我的生命,如此缥缈,如此虚幻。它曾经华美过、黯淡过,可如今却有人狠狠地摧残过。我的心,很疼、很疼,让我有些后悔自己的执着,对身世的知晓。我更宁愿在被隐瞒的情况下叫那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子一生一世的父亲,也不再愿意知道事情的残酷真相。
是后悔,还是自己理想中的解脱?我会选择前者。因为这种骨肉亲情的故事,我更希望主角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母亲和父亲。长期以往,每当他看到我时那抹爱恨交织的眼神,那是透过一张相同的面庞,而看到另一个温婉的灵魂时的迷恋,和对我的深深憎恨。他是恨我的,一定是这样。
十五年,这十五年我竟过着寄人篱下的孤寂生活,我的人生,自始至终不过是错误一场。
“呵……”我轻笑开来,却终是泪流满面。我的坚强,是我伪装自己的手段,现如今事实摆在了面前,我又该何去何从?但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单单纯纯地再唤他一声“父亲”。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区区两个字,在我心中就如同千斤般的重荷,我又该怎样去面对自己对未来的满腔热忱?怎样去面对接下来的一世孤寂?
为什么……
迷茫之间,我的肩头传来一阵温热,这是隆冬之中我唯一的温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一天他会离开我。抬起头,是柳青颦。
“师父……”我唤着他,眼中含泪,再也没了昔日的坚强。此刻的我如同被人抛弃,沦落街头的丧家之犬,何来往日的威风和坚强?就连仅存着的一点自尊,顷刻间便也化作一腔热泪,洒落人间。
事实,真的就那么残忍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那抹疼惜却灼伤了我的视线,不知该怪他残忍地告诉自己事情的真相,还是感激他这么多年来的不馁不弃?我不明白,因为心疼得已经不能再有所思考。
良久的静默,良久的伤痛。十五年对母亲的深爱已成迷恋,在我的心中已经有了不可替代的地位。现如今,一切成空,我心中长久以来的守护神,早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母亲,当真是你恬静的表面欺骗了我十五年么?还是该笑我的无知和愚蠢?红颜虽美,却害人害己,犹如一棵美丽的毒花,灿烂地绽放在陡峭的山崖上,对之虎视眈眈的人唯有粉身碎骨的下场。柳青颦说得没错,若她不美,倒也不至于落到最后这般下场。而陛下,不过是一个间接的杀手,但他依旧抱憾半生,虽然得到了母亲的人,却一辈子被她痛恨,一辈子得不到她的一颗真心。
这究竟该算是谁的悲哀?
如果当年,争执的双方都能够理智一些,多能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考虑一些,多为自己的后代考虑一些,或许事情就不会像如今这般糟糕了。
我的泪与亭外的风雪交相辉映,风干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默默地蜷缩在心中的一个角落里,独自惘然。
“后来,陛下登基了,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最终亲自杀了昔日的太子妃,以祭水媛的在天之灵。”他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着,“现在你终于知道,为什么陛下的皇后在他登基那日便猝死了吧。后来陛下对外宣称,是皇后长年多病,偶感风寒后不治而死。皇后一死,她的两个儿子在宫中众皇子中的地位也有所下降。长子便是不日前辞世的太子,次子,就是自小与你最为要好的二皇子。”
“你是说,二哥他……他是……”我蓦地一怔,充血的眼睛毫不躲闪地与他持久对视。只是那一刹那的惊惶,一刹那的酸楚。
自小疼我爱我的二哥,居然是间接害死我母亲凶手的儿子!这叫我如何去面对?难怪他这几年来变得如此阴郁,如此沉默;难怪这些年来他对我总是若即若离,避而不见。我都明白了,他早在我之前就已经明白了。那他对我的好,究竟是出于一种愧疚感,还是发自内心?这亦难怪为何他迟迟推托太子之位,推托江山社稷之重任了。
我只是摇头叹息,如此美好的一个人生,如此璀璨的一条未来,就这么改写了。而这亲手毁掉了自己孩子似锦前程的人,竟然就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或许我没有资格这么说,因为凶手不止她一个,还有陛下、权王、母亲……
是心疼、怜惜还是深深的怨恨?对他们,我说不出口,也不愿意再想。或者,现在我更应该心疼心疼自己,收敛收敛自己的情感。
心疼,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