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莹》昭昭昭昭音

3、三

　　第一次坐这样的私家车，周琼莹有些紧张。
　　钱先生合上车窗以后，也没开口，只是自顾自的揉起了太阳穴，看起来是饱受头痛的困扰。周琼莹只是瞥了一眼他，接着乖乖坐好，见他没有讲话的意思，也没胆子打破这份寂静。
　　后来，便朝着窗外看过去，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每日过来过去的好像都还是那些人，琼莹心里有点儿像要把车窗摇下来看看，却忽然意识到是自己想被他们看到，而非是想看看那些行人，虽然走大路是绕远的，可琼莹觉得时间还是走的飞快，忽然钱先生张口，“阿翔，过一下西点店。”
　　“知道了。”
　　车停在了一家琼莹没去过的蛋糕店门口，钱先生说，“在车上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周琼莹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走进去。钱征奇和阿翔消失在店里的时候，琼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满手心都是汗，也才发现，裙子已经皱皱巴巴的摊在身上，琼莹急急忙忙的把手蹭在裙子上，再理平。
　　两人回来的时候，阿翔拎着个蛋糕。
　　钱先生坐下后，问琼莹喜不喜欢吃蛋糕。
　　琼莹点点头，说是喜欢的。
　　于是钱先生说，“那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叫阿翔六点半去接你。”
　　琼莹赶忙摆摆手讲，“啊，没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走过去的，很近的。”
　　钱先生笑了，说，“没事，夏天蚊虫多。”
　　于是周琼莹便应下了。
　　当车里恢复寂静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向多像林记者学习学习，起码肚子里也要装上点墨水，像这种和钱先生同乘的绝妙机会，自己连个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都不知道，于是她悄悄叹了一口气，陷入深刻的自我埋怨的情绪。
　　周琼莹回来的时候，周围的姨婆们已经买了菜回来准备晚饭了。巷子做晚饭前一起洗菜的时候，总热闹的像是妇女联合会开大会，除了偷偷跟别家比较比较买的菜如何，砍价的技巧哪位更胜一筹之外呢，就是一起叽叽喳喳的随便侃侃，连谁家姑娘烫了个卷儿很好看都会成为能聊好一会儿的话题，更何况是周琼莹从钱府的车上下来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爆炸大新闻。
　　钱府的车刚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李婆婆就拿肩膀推了推琼莹的妈妈，攒了一句顶顶恶毒的话，“哎呦，钱府那位，终于想起来这儿还圏这个小贱货了。”
　　琼莹的妈妈本也想损上钱夫人两句过过嘴瘾，却没成想，开头的“阿弥陀佛…”刚刚结束，就瞧见了车停在了自家门口，阿翔开开门后，下来的是周琼莹。
　　琼莹的妈妈愣了。
　　李婆婆也愣了。
　　所有叽叽喳喳的妇联姐妹都愣住了，停下手里的活儿，瞬间，连水龙头的水声都变得十分扎耳，接着所有人转头看向琼莹的妈妈。
　　琼莹的妈妈慌忙的站起来，差点踢翻面前的不锈钢水盆。她抱起盆，匆匆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赶紧朝家里走去。
　　琼莹的妈妈才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的叽叽喳喳声复起，虽然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想都不必想，自是周琼莹从钱家人车上下来这个事儿。
　　琼莹的妈妈前脚刚进门，琼莹爸爸的自行车链条丁玲丁玲的就响起来了。琼莹的爸爸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还是报社评什么先进工作给的琼莹的爸爸，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琼莹的爸爸这么多年了，作为打字员，几乎没有错字，虽然全报社没几个人，但是还是开了个所谓表彰大会，还请他介绍工作经验，会堂无非是平时的大会议室，底下人都坐着，他站在前面，竟也显得很是高大，他于是既腼腆又笃定的说，要有耐心，要仔细。其实，周庸比谁都要清楚，他是最对得起自己名字里这个庸这个字儿，自己的准确率来源于害怕丢失这份工作，害怕被指责，来源于怂。所以，今儿个琼莹被钱征奇带走以后，杜社长忽然传召了这个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社员，周庸战战兢兢的在杜社长办公室门口一边踌躇，一边竭力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得罪谁的时候，杜社长热情的打开了门，还握住了他的手。一杯热茶下肚，经过杜社长几轮试探，他才闹明白，今儿个以为送了饭便兀自回去的女儿，竟与钱征奇有些交情。周庸只是在晚上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时，听过琼莹的母亲念叨过一句钱家什么什么，但琼莹的母亲一天要说的八卦太多，基本都是鸡毛蒜皮的邻里杂事，所以完全没放在心上。
　　“周先生啊，早听人家提起说莹莹漂亮，今儿个一见，果然长得极为标致，亭亭玉立呢。没想到，与钱先生也是旧识呢，都没听你提起过啊。”
　　周庸听着杜社长一个莹莹左，一个莹莹右的，心里忽然多了一分主意，倘若能借着钱征奇的身份，说不定能从这个狗腿子社长这儿捞着点什么，于是他喝了一口茶，并模棱两可的说着，“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在再三推脱杜社长“带着莹莹一起吃顿饭”的邀约之后，他急忙的骑着自行车回家，要找莹莹问个明白。报社毕竟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脑袋，流言又传的最快，明儿个就都该知道了。
　　于是琼莹家里所有人都聚齐了坐在餐桌上，周先生和周太太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周琼莹。
　　“莹莹，说话呀。”
　　对于一会儿要去钱府吃饭这件事也有些六神无主的琼莹来说，不和爹妈讲和钱先生的这点儿事儿而产生的神秘感已经构不成吸引力了，所以她全盘托出，但是换了一种，是他在纠缠我，我可什么也没做的态度。
　　周庸听他讲完，心里五味杂陈。在他沉默的几秒钟里，他忽然意识到这打翻的酱油瓶的感觉并不是来源于觉得对女儿关心太少，而是来源于，女儿和钱先生好像真的没什么的轻微失望感。于是他觉得自己是个混球，可他还是开口道。
　　“既然钱府是过生日，不是钱征奇生日，就是住的那位姨太太过生日呗。你总不能空手去，我出去给你买点什么，一会儿带着去吧。”
　　琼莹的妈妈拦住了她爸爸，从压箱底的首饰里边儿挑出了一件精细打的金钗。
　　金钗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很明显物主人十分认真保养，定过段时间就拿出来擦擦，所以那些时间的沉淀反而留在了金钗子里成了它气质古典的本钱。
　　“这钗是我年轻的时候带的，现在头发也减掉了，也没有合适的衣服配着，放我这儿只搁着落灰，还不如给钱夫人，倘若她能偶尔带带，也算物尽其用了。”
　　莹莹拿着钗的时候，还是没懂妈妈的意思，心里只当妈妈是觉得钱家人太高贵，珍惜额宝件到人家手里，也无非是不跌面的常物。她想给赵佳慧打个电话。
　　琼莹拿着电话转数字的时候，突然不知道打过去了要给对方说什么。
　　她本想和对方说说自己要见钱征奇和钱太太很紧张，却忽然意识到，这和平时会遇见的那种，要见喜欢的小男生该穿什么的问题不再是一个量级的，而赵佳慧也没能力给她出个什么好主意了。琼莹想象了一下佳慧可能给的反应，除了，“钱太太好漂亮啊，你好厉害啊，钱先生好厉害啊。”外，多的话也不会有，于是她连佳慧傻乎乎的夸赞都不想听，便放下了电话。
　　六点半来的快极了，琼莹的爸爸拿着报纸半晌也不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而琼莹的妈妈缝纫机踩是踩着，却没往里推一寸布，所以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都一众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看向门的位置。
　　阿翔很礼貌的从车上下来，敲了敲门。
　　于是琼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