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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这是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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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琼莹第一次走进这幢小洋楼,以前这儿还荒着的时候,她也曾和别的孩子一同走破破烂烂的铁栅栏中间溜进来过,那时候这小洋楼像是个鬼府似的,黑着灯。今日,却是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似的,一洗他日的破败。
琼莹推开门,里边儿正放着音乐,还有一些其他客人也在这里,很多人都是报纸上的熟脸,可是她却叫不上名字。一瞬间,琼莹也不知道自己眼睛该看向哪里,虽然想仔仔细细四处打量打量,最终因为怕显得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此时,钱先生正端着一杯酒与别人聊着天。
见琼莹来了,便点点头道,“周小姐,这边坐。”
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太太在楼上换衣服,我让人去催了。”
·钱先生招呼着琼莹的时候,很多人侧眼去看琼莹,觉得这位姑娘很是眼生,但也不好意思问,怕是自己眼拙,再惹出笑话。
听钱先生讲过这句话之后,琼莹忽然觉得钱夫人也真是位硬茬,见了那么多人对钱先生恭恭敬敬,这位钱太太竟可以叫这些人全在楼下等,于是对钱夫人,也愈发的好奇。
琼莹见到人群中有个与自己岁数相仿的女孩儿,便偷偷打量着,她穿着一身漂亮的小洋裙,头发也挽的整整齐齐,耳朵上带的是珍珠。可那珍珠衬的她有些俗气,反而成了败笔了。
魏芝仪手里端着一杯酒,只不过摇晃着不想喝。红酒喝起来酸酸苦苦,她不喜欢。魏芝仪今儿个是陪着爹妈过来的,魏家是冲着上海的上层圈子的社交目的来的,不过,魏芝仪不懂这些,只知道这该是个同往常一般无聊的晚宴,趁魏先生魏太太与别人觥筹交错之际,也神游在外,一只手拽着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转着玩,接着对上了周琼莹的眼神。
魏芝仪是个顶简单的主,她瞅见了琼莹也一个人坐着,没人讲话,又觉得她同别人不一样,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便放下杯子奔了过去,琼莹见她过来,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便急忙错开视线来。
“我叫魏芝仪,你叫什么呀!”
“我“琼莹眨了眨眼睛,对对方的友好和热情没有防备,倒是被吓了一跳。
坐在周琼莹旁边的钱先生也被魏芝仪惊动,转过头来,琼莹吓了一跳以后,下意识的看向钱先生,钱先生一笑,说,”没关系的,不用紧张,我该提前跟你说还有很多人的。”
魏芝仪并没跟钱征奇讲过话,但是觉得对方的气场不太好讲话,便自顾自的拉起琼莹的手,“走,我们去拿蛋糕吃。”
周琼莹愣着被拉起来。
周琼莹担心对方会问自己的家世,担心对方会问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担心对方会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而看不起她。
可是魏芝仪什么也没问,她只是问了周琼莹的名字,接着便同琼莹吐槽起在这样的聚会里,自己觉得备受拘束,连个玩伴也没有。虽然处境不甚一样,但是初次来这样的宴会里的琼莹倒是觉得这样的话说到了心坎儿里,于是琼莹便附和着,瞬间魏芝仪对她的好感便大增,这时钱太太从楼上下来了。
钱夫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亮面儿旗袍,旗袍明显是随身型剪裁的。一双长腿在高开叉里若隐若现,白皙动人,钱夫人涂了个大红的口红,留着短发,烫着卷,与面上打的胭脂相映成趣。琼莹想,若狐狸能幻做人形,也媚不过如此吧。钱夫人站在楼梯上,远远扫过全场,接着她直勾勾的盯着琼莹,几秒后,一笑,眼神便挪开了。那几秒里,琼莹觉得她的眼神十分复杂,但是最后落足的意思显然是不太在乎。
钱夫人下来之后径直走去了刚刚琼莹坐的的位置,琼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分明是坐了主家的位置,庆幸魏芝仪把自己拉开了。见过生日的主人公下来了,宾客们纷纷上桌来,魏芝仪见琼莹在发愣,便拉了琼莹坐在自己身边。
之后的时候里,每每钱夫人伏在钱先生肩头一边笑一边讲悄悄话的时候,琼莹便想起钱夫人站在楼上的那遥遥一望,她忽的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裙子或者打扮与人群格格不入,才会被一眼注意到,是不是自己直直望着她的行为太过失礼,于是这一场饭吃下来便格格不入。
钱夫人确实是个姨太太,魏太太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可同她这样的大房太太不一样。她既不会穿那般□□不知礼的裙子,也不会在众多宾客前面同丈夫打情骂俏。魏太太给自己寻着各式的理由安慰着自己,以图忘记钱夫人的双眸含水和肤若凝脂。忽的,魏太太想起了琼莹,便想问问琼莹怎么同钱征奇如此熟络。
“芝仪,也不给妈妈介绍介绍你这位小姐妹。”
魏芝仪正忙着同琼莹讲心里话,忽然被打断,小姐脾气忽然上来了,便没好气的答道,“这是周琼莹,行了吧?”
”周小姐家里是…?”
“你管人家是做什么的?这是我的朋友,不管你的事!”
周琼莹也不知道魏芝仪是怎么回事,便只能歉意地笑着。
钱夫人许好了愿望,吹了蜡烛之后,便象征性的切了一下蛋糕,接着佣人们边上来将蛋糕分好。钱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便隔着桌对琼莹说着,“周小姐爱吃蛋糕,给周小姐多切一块儿把。“
琼莹觉得脸上一阵绯红,觉着好像是被人以贪食作为缺陷拿出来怼了似的,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只能点点头。
这边正尴尬着,忽然钱夫人提议到要大家一起跳支舞,便招呼着家里的佣人们把菜肴收收,把桌子挪开,将大厅腾出空来。
大家的酒都喝了不少,有些微醺,所以刚刚的小插曲转头就过去了。周琼莹望着钱征奇,他脸上连喝酒了以后的红晕都没有。钱征奇的手搭在钱太太的腰上,带着她旁若无人的转着圈,直到钱夫人笑倒在他的怀里连声说着不行了不行了。
魏芝仪拉着琼莹咬耳朵,“早听说钱夫人是百乐门的头牌,今个一瞧,果然是,你瞧这样,也不知道勾引谁呢。”话是这样讲着,魏芝仪拉起了琼莹的手也跟着跳舞,琼莹跟着魏芝仪快乐的转圈的时候,脑袋里忽然想起了六岁那年看见的漂亮女郎,在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了那把打开门的钥匙,而这个世界,也伸着手,跳一跳就触的到了。
临走的时候,她同魏芝仪交换了电话,并相互允诺多多联系,魏芝仪拉着她的手不想撒开,就差把周琼莹拉回家去住了,琼莹为了糊弄过关,值得连声讲着得空了就去她家短住,才把魏芝仪送上了车。
阿翔从后院把车开了过来,要送周琼莹回家,周琼莹摆摆手,同阿翔讲自己想走走,便让阿翔回去同钱先生复命了。
她前脚刚走出院子,阿翔又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说钱夫人瞧见了金钗子十分喜欢,想当面致谢,叫她留步。周琼莹觉得有点儿意外,又忽然觉得似乎只是借了钗子的由头。
周琼莹回来的时候,只有钱夫人坐在桌边。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钗子把玩,见琼莹进来了,便把视线从钗子上移到了她身上。
“坐。”
“钱夫…”
\"哎,打住,我叫胡瑛瑛。以后你就叫我瑛瑛姐吧。夫人我可担不起。”
“瑛…瑛姐。”
“你是周琼莹?”
“是。”
“钗子谢谢你了。我很喜欢。你会打麻将吗?”
琼莹点点头。
“好,改天我找阿翔去请你来陪我打麻将。”
琼莹从那幢小洋楼出来的时候,觉得上海的夏夜还是很热,但跟以往的热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