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莹》昭昭昭昭音

2、二

　　转眼，已经半月有余。琼莹常常的拿起他的名片，甚至几次拿起电话欲播，却又觉得女子不该失了矜持。到后来，钱先生也没派阿翔来邀请，只是见过几回那辆黑车从巷子里接接送送。琼莹听着声音，还故意的走到门口，不过车也没再在这里停过，渐渐的那份兴奋激动，似乎终盼成了一场空。那条洗好的裙子挂在衣柜里，她也没舍得穿过，直到上面的香水味散的差不多了的这天，她自嘲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本来算是冷静又成熟的姑娘，反倒像个蠢儿样的，人家随便张口一讲，竟也当了真。带着几分遗憾，又有几分报仇的心态，她终于套上了这条裙子，去给她在印刷厂的父亲送饭。
　　到的时候，父亲正在楼下检查轰隆隆的印刷机，琼莹把饭盒放下，站在父亲的工位上环顾四周。周围多是中年男子，而他们也像楼下轰隆隆的机器，虽然多少有点儿不同，但是都像是水平线生产一样，又没什么太大区别。
　　“莹莹来给爸爸送饭了？”拓印科的科长见过琼莹来送饭，他曾形容到像周琼莹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莫要说见过几次，只是瞥过一眼都能记得，周庸能有这样的闺女也是修来的福气。
　　“是啊，王伯伯。”
　　“诶对了，今儿下午要请个大人物来采访，我记得你以前也说想做记者来着，要不要伯伯跟他们说说，让你一块儿去，做个记录员试试？也不用紧张，林记者问完了，就记住了，你就在后边儿装装样子撑撑场罢了。”
　　琼莹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儿，又想起了这条闭关良久的裙子，觉着只来送饭有些浪费，便问道，是谁要来。
　　“钱家那位先生啊，钱征奇。”
　　当琼莹抱着文件夹和笔在踌躇着钱时候，林记者在补口红，她现在满心想的是一会儿该怎么在钱少爷面前卖弄一下洋文，若是能喜得赏识，离开这个在倒闭一线挣扎的小报社也未尝不是好事。
　　林记者本该注意到琼莹的奇怪，作为一个记者，该生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林记者其实不是学新闻的，她学的是热门的英文专业，还写的一首好字。上大学别的女孩儿还在忙着谈朋友的时候，林记者已经对自己的职业未来有很明确的想法了，她想成为周叔苹那样的人，以后也能翻译几本文献，或者在一个有跨洋业务的企业家身边，成为他信任的翻译。只是，不遂人愿，毕业后的林记者只找到了一份报社的记者做工作，而在这样的小报社里边儿，她的才华，她那漂亮的一手花体英文小字，全全派不上用场。只是林记者是个相当坚定的女孩子，她还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林冬蝉，想象着自己是蛰伏在寒冬中的蝉，只要熬到盛夏，便会褪壳而出。不过，林记者的寒冬有点儿长，她已经毕业了许多年了。
　　当林记者和琼莹走进屋子里的时候，报社的杜社长正在陪钱征奇说这话，笑的甚是夸张，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有趣的笑话似的，接着含着眼角喜悦的泪花，重重的摇着钱征奇的手。
　　“钱先生，真的是相见恨晚啊！没想到您年纪轻轻，不仅学识渊博，还如此幽默！”
　　钱征奇看着杜社长这种有点浮夸的演技，倒也没驳回面子，还配合的说，”杜社长快请坐。”
　　琼莹就是这时候进的屋里，钱征奇恰好抬起头，冲着两位走进来的姑娘微笑致意。琼莹满心期待着与他，可是钱先生的眼神并没有在她脸上做任何的停留，像是完全不认识一样。
　　琼莹竟觉得有些恼，像是着半个月的等待白赴了似的。林记者到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伸出手，像是准备了很久一样，”Nice to meet u，Mr. Qian.\"
　　钱征奇回握了林记者的手，“你好，林小姐，杜社长介绍过了。”
　　接着他歪头看向周琼莹，“周小姐。”
　　像是突然被回应的心事一样，钱先生放松而熟络的向琼莹打招呼，反倒让琼莹忽然红了脸，接着他便坐下，给林记者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钱征奇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显得十分放松。和他比起来，杜社长反倒局促不安的像为初来乍到的客人。琼莹坐在后面记录着他讲的话，他讲话速度不是很急，也不像很多其他企业家那样，好像在刻意煽动，或者夸大自己的能力那样。他就是缓缓的，反而听起来不容置喙。
　　琼莹想着，他一定是极聪明的人吧，听着他讲什么经济复苏，什么进出口的关税，其实全没往脑袋里边儿去。最后，琼莹开始盯着他的西装裤，想着，富人家买衣服，才不会像他们这样，特意买大一码，再扦边窝进去一点儿，等来年长高了或者旧了，还能剪下那块儿布缝缝补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式的采访已经结束了。
　　接着琼莹便随林记者，杜社长一起，站了起来，送钱先生出去。琼莹跟在后面，听着杜社长还在反复说明自己的佩服之情，而林记者十分努力，却插不上话。
　　”钱先生，我听闻您也是留洋的，您在学校也是读Shakespear吗？“
　　“是的，我们也是读哈姆雷特，和仲夏梦之夜。”
　　“钱先生真的是十分博学啊，杜某佩服佩服！以后要是有机会，定向钱先生讨教文学。”
　　“杜社长说笑，杜社长可是报社的社长，与我怎么算讨教呢。”
　　话毕，杜社长还很是殷勤的代替阿翔把车门打开了。
　　钱征奇上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杜社长还在“慢走慢走“的说着，一边还哈着腰，像是敬礼。
　　忽然钱征奇摇下了车窗，偏着头，问躲在两人后面的周琼莹。
　　“周小姐回平安里吗？我们顺路，我送你一程。”
　　杜社长和林记者这才回过头仔细端详着周琼莹，满脸的意外。
　　杜社长见周琼莹愣着，没有回应。便仿若了然的拍拍琼莹的肩膀，“快去吧。人家钱先生要送你呢。”
　　阿翔把对侧的车门打开，于是琼莹绕到车的那边，小心翼翼的上了车。
　　见周琼莹绕了过来，钱征奇便欲把车窗摇上去，林记者像是再最后扑腾两下的，急忙补充着，“钱先生，等我整理好稿子，亲自送到您府上审阅。\"
　　钱征奇点头，“有劳了。”便摇上车窗了，懒得纠缠的意味十分明显。
　　其实林记者这样的情境见得多了，只是不知为何，见到钱征奇的时候，心里着实像是点了一把火一样，眼前竟模模糊糊的开始想象自己和他一起去见重要的人物，与他一道与各国的贸易公司周旋，并行在国外的街道上，相视一笑的默契。在他摇上车窗的一瞬间，她瞧见周琼莹局促不安的坐在车上，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个学堂上的孩子时，恨不是自己。她觉得，如果她有十分钟与他单独的相处时间，对方自能感受到自己满身满心的才华和野心，必会欣赏她这样锋芒毕露的女性。
　　车开走了。
　　杜社长收起了谄媚的表情，直起腰，回过头看着林冬蝉。
　　“林记者，你知道周琼莹认得钱征奇不？你看，咱俩都不知道，还跟狗腿子似的在这里点头哈腰。人家呢？面不改色的，都给人家送回家去了。女人呢，也就那么几年，林记者，侬呀，太迟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