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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向死客·九   上古有 ...

  •   上古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无论传说多么离奇古怪,它在生活中必然有原型。
      刻在櫘身上的,便是传说中存在于楚南的大椿。在另外的一些古籍中,它又被视作承接落日的神木。
      传说中这棵大椿孕育了楚南百族,它叶片上的露水一部分流入云梦泽,滋养出一片灵秀山水;而另一部分则被禹运用“疏”的方法导入相邻深渊,缓解了为祸千年的水患。

      言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管笔,经过再三比对后,她叹息一声:“果然是它。”
      季寒闻言举着火把走近了些,问:“椿木毫?”
      “嗯。”言笙应了声,奇异地露出几分释然之意。
      “这是我师叔的遗物。”言笙解释道。
      除了莘清以外,她还有一个师叔,名唤伏梓。在言笙的记忆中,这位师叔不喜深山,常年行走江湖,只在年节时才能见到她。
      大约十年前,言笙清晰地记得是一个雨夜。篇遇山虽位于多雨之地常年云雾缭绕,也从来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雨。豆大的雨滴来势汹汹,地上的黄土像被人用刷子冲了去,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赭石。
      言笙当时尚幼,从未见过如此大雨。她不顾莘清的告诫踮着脚趴在窗棂上偷偷往外瞧,结果却看见她那位极少露面的师叔披头散发地跪在莘清房门前,浑身青衫因着沾了雨水变成墨绿色,后来言笙细想,或许那并不单单是雨水的缘故,亦有可能是血。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她也开始埋怨莘清为何还不出来时,伏梓却回过头来,在一片惊白里,言笙终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了她的脸。
      她们师徒四人,外人见了都要夸上一句好相貌。然而伏梓却并非如此,她半副面容冷俊俏丽,似莲出于雪端;而另一半却蜿蜒着水纹般的疤痕,自下往上瞧着便犹如半枝奇迥艳丽的红莲。
      年幼的言笙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容貌,一时愣在了原地。而伏梓慢慢地站起身来,未等她完全站稳,莘清的房门突然打开,一柄断剑飞了出来!
      伏梓面无表情,单凭两指便夹住了这柄剑。
      泼天的雨似乎将人淋了个清醒,言笙回过神来,再等到她望向伏梓时却发现那儿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支椿木毫立在原地。
      这亦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她的师叔。

      后来下山时,莘清在临行前将这支椿木毫交到她手中。
      “阿笙,你师叔当年留下了它,好好接着。莫要辜负‘生莲笔’的名号。”
      因此论功法,伏梓也是她半个师傅。
      她的师傅倚在床上,脸上少有地露出悲戚之色 。言笙垂眸接过,那位师叔,大抵是遭遇不测了。

      谁承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能见到与这笔同出一源的椿棺呢?
      季寒闻言露出惊讶之色:“尊师还有师弟?”
      “有的,师叔名讳上伏下梓,如今已兵解许久了。”言笙回道。
      “冒犯了。”
      言笙摇了摇头,似乎并不介怀。事实也正是如此,莘清一直教导她们要顺其自然,万物皆有其节律,生老病死乃无法避免之事。
      年幼时她曾问过莘清,世上是否真的有长生不老之人。莘清那时罕见地敛了平素温和的笑意正色道:“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有,为师也不希望是你。”

      季寒垂眸片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说。
      不能强求的事她真的能不强求吗?

      言笙见她如此哑瑟情形,便寻了个话头将此事带过去。
      先前她细细端详时便发现了异样之处。椁櫘榇三层嵌套,充之以谷,分明是楚国王室内部不传的秘法,以保尸身千年不朽。那种透明的液体想必是“醴泉”,也就是上古时人们用以保鲜防腐的泉水。
      然而按常理,一个被献祭的人是不配拥有这种哀荣的。
      此地残破凋敝,哪有千年墓地应有的宁静?
      褪色与腐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

      不过尚未细想,季寒面色一变,拉着言笙一同躺倒在小巧的棺内。言笙既惊且怒,还未开口便被季寒以眼神示意噤声。
      她撑起身子想同季寒稍稍远离,却被搭在自己背上的手压着向下,又见季寒变掌成爪将半掩在棺上的棺盖一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登时笼罩在她们头上。
      冷香萦绕,美人在怀。
      不容二人并卧的狭小空间内却交融着两人的呼吸。言笙深吸一口气,只能稍稍侧过脸,避免自己同季寒对上。说来奇怪的是,季寒的呼吸极轻,轻到言笙以为那是一种错觉。
      正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棺木周围传来,像是鳞片刮过地面。言笙脸色凝重,但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如果言笙可以看见外面之景的话,她一定会被惊讶到合不拢嘴。
      昏暗的殿内,数不胜数的黑色小蛇从各个角落游出来。它们虽数目庞大,但又仿佛遵循着一种奇异的秩序,在行进到距棺椁半尺之时便驻足不前,为首的玄蛇赤目银瞳身量细小,群蛇却隐隐有以它为尊之意。
      随着时间过去,蛇群肉眼可见的变得焦躁。正当为首玄蛇不住地吐着信子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焦灼的气氛。
      在这种阴冷的地方,还会有谁?
      言笙虽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形,但在黑暗之中她的听觉被无限放大,竟也将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脚步声的主人越来越近,言笙越发紧张,就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

      那人在棺前站定,言笙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啪嗒——啪嗒——
      是什么滴在棺盖上的声音。

      接着就是指节叩击棺盖的声音。柔曼的女声响起:“奇怪——方才出去时分明是敞着的,怎会……”
      言笙双目陡然圆睁,这声音——
      分明是无忧!
      可她不是……

      有许多疑问堆积在言笙心头,然而千头万绪最终还是被她堵在胸中。一来她并不确定两人短暂的交情是否足以让无忧对她笑脸相向,其二则是她坠崖前说的那句话,无忧真名若是“芈瑶”,岂非是那一千多年前楚国的王室?

      却说芈瑶在棺前停了片刻,她虽察觉出些许不对,但已没有时间再细细探查。她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接下来的大麻烦。
      早在坠崖之前她便察觉到异动,平日的路旁此刻沾了无数留有余温的血液与肉块。
      等回到殿内她发现就连一贯潜伏不动的群蛇也放肆地从各个角落窜出来,并逐渐向棺木游去。
      若仔细观察,最细小之蛇在最靠近外圈的地方,那些腕口粗细的大蛇却在最里圈。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更遑论在山野中觅肉争斗的动物,年岁越大越是珍惜性命。按照眼前的情形,驱使群蛇游走之物并非在这殿内,而是来自殿外。
      芈瑶并不慌张,就算是东君降神她亦有信心教对方铩羽而归,这并非是她的自大,任何一个人对自己的家都比外人熟悉。

      等了片刻,芈瑶始终未能等到她想要的动静。
      正在此时,异变却从蛇群中显现!只见众蛇互相撕咬绞缠,嘶鸣之声不绝于耳。这些蛇被她豢养,虽性情凶悍但从不内部倾轧,墓中皑皑白骨,十之三四是它们的首功。

      楚南有善蛊者,取百蛊置于一盅,使争斗,胜者为蛊王。
      芈瑶不怒反笑,反倒向那条最夺目的玄蛇招了招手。那蛇像是开了灵智般闲庭信步,缓缓地游过来。
      待得蛇近身前时,芈瑶俯下身子伸出一截藕似的臂膀让玄蛇攀附上去。
      她不住地抚弄着温凉的鳞片,冷眼旁观群蛇争斗的诡厉场景。
      过了约一炷香,争斗渐渐止息,先前庞大的蛇群除了芈瑶臂上那一条外竟无一生还。

      互相倾轧攻斗,所得结果只有两败俱伤。群蛇如此,人亦是如此。古往今来多少公侯世家是因内斗而覆灭自不必提,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天下又有几人能长久?
      只有她,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游荡在地底下,守着累世的念想不得心安。

      言笙凝神屏气,亏得季寒扯她入棺时留了一条小小的缝,不然她怕是要在棺中窒息了。她侧耳听了会儿,身下的季寒却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敛眉闭目,倒真像是睡着了一般。
      以棺为床,奇人也。
      正当言笙细细打量季寒时,一阵冷风袭来!却是棺盖被人一掌推开!
      言笙心道不妙欲夺棺而出,但被季寒箍在怀中动弹不得!凌厉的掌风劈头斩来,言笙心叹一句“我命休矣”,随即闭上眼绝望地准备迎接死亡。
      谁知预料中的掌风未曾落至身上,她反倒迎来了面色古怪的芈瑶:“无笙,你原来好这一口?”
      在芈瑶眼中,言笙将头埋在季寒颈弯处,而季寒躺在言笙身下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双唇亦失了血色。
      分明是一副情浓意切的缠绵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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