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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向死客·十     预 ...

  •   言笙不知为何竟奇异地生出几分窘迫之情,她急着从棺内出来,却忽视了另一个人——季寒。
      二人先前迫不得已躲入棺中,仓促之下季寒压住了言笙的衣角。她原想开口提醒言笙,顾忌着外面的动静未曾作声,不料棺盖会被芈瑶一掌掀开。
      因而在芈瑶眼中,就是言笙起身、却被青衫女子向后扯下去的吊诡场景。

      言笙的脸霎时便红透了。季寒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乎在等些什么。

      一旁的芈瑶轻咳一声,向后退了半步道:“二位……还是先出来罢。”
      言笙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抽出被压住的衣角,轻巧地从棺中翻出去了。季寒撑起身子,望了望已然湿透的鞋履,眉眼几不可见地轻皱了片刻。

      地上的蛇尸纵横交错,墨绿色的腥血渗进地缝中,刺鼻的气味让人心生厌恶。唯有高台上残余着最后一片净土。
      言笙回头望向季寒,见她正缓步朝自己走来,心下多了几分安定。
      她的师叔,想来同这座诡异的陵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条银瞳玄蛇此刻正缠绕在芈瑶皓玉一般的腕上,两两相衬格外映目。言笙定定地看了许久,纵有千思万绪,她也明白此刻不是提问的绝佳时机。
      季寒走至言笙身边,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叹息一声,朝芈瑶开口道:“阁下想必是芈瑶姑娘了?”
      “正是,”芈瑶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明白你们二人有许多疑问,但这座墓里,并不只有三个人。”

      还有人?
      言笙长眉紧蹙,心下盘算着此时此刻到底还会有谁。
      除了任错,就只有先前艄公口中的“黑衣侠士”。
      季寒,
      你又是哪一方的呢?

      芈瑶见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念头,便主动接过了话头:“到飞灵台的小径只有一条,你们莫非是从那里进来的?”
      言笙这才明白这座高台的含义,飞升化灵,寓意倒是极好,可惜成了一座阴台。
      季寒淡淡地“嗯”了一声,却惹得芈瑶大吃一惊:“这条小径,我亦是近十年前才发现,你们怎么会知晓?”
      十年前才发现?
      言笙望向季寒,发现自己好像离真实的她又远了些许。
      “家师数年前云游至此,只不过当时并未见到姑娘,”季寒停顿了片刻,又抛出另外一个让芈瑶更惊诧的消息:“故而为防止他人误入,家师将小径的机关改造成了只有她一人知晓破解之法的术阵。”
      芈瑶回想起自己被绕得胸闷气短的不愉经历,一张俏脸霎时黑上许多。
      言笙在此时忽然问道:“此处……可有柴火之类?”
      芈瑶想了想,道“柴火应当是有的,你要生火么?”
      “正是,我这衣衫都已湿透了。”言笙红着一张脸,请求道:“可否借我几根柴火烤烤衣服?”
      芈瑶爽快地应下了,转身下了飞陛向某个角落走去,不多时便抱着一大堆枯枝走了回来,游在她身后的玄蛇不时吐着信子,在言笙看来居然有些许埋怨之意。
      言笙连忙上前接过一些,跟芈瑶一同上了高台。

      火生得很快,片刻后明黄的火舌立刻窜了出老高。
      言笙解下腰间的椿毫放在一边,将衣襟敞开了些许。
      一旁的芈瑶见了,瞳孔骤然一缩,她揪住言笙的衣领问道:“这支笔是谁给你的!”
      事变突然,言笙不得不举起手,示意她有话好好说。
      也正在此刻,季寒引枯枝作剑,已经递向芈瑶的喉间。二人互相掣肘,无一人占得上风。
      良久,芈瑶颓丧地松开手,喃喃自语道:“阿琏的笔……怎么会在你这里……”
      季寒收回手,不再多言。
      言笙对这支笔的来历亦是一无所知,只知道是自家师叔伏梓的遗物,若要追寻它的来历,只怕是真要下到碧落黄泉去寻了。
      “此乃我师叔的遗物,师叔兵解后家师就将它传与我了。”言笙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芈瑶抬眸,神色郁戚:“你可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中的‘三户’指的是哪三户?”
      “屈、昭、景,对否?”言笙略一沉吟,给出了答案。
      “不错,这支笔,就同昭姓有关。”芈瑶愣怔片刻,终于将那幅千年前的画卷展开在二人眼前。

      千年前,芈瑶曾是楚国第十九任君王——楚堵敖熊艰——的次女,彼时连年的攻伐征战将楚国的精力耗得所剩无几。而同敌国连续三年的交兵更是让楚国到了悬崖边缘。

      “阿瑶,快起来,父亲同意我去跳巫舞啦!”
      说话的是名穿着巫服的年轻女子,她带着张绘了玄凤图纹的面具,一双瞳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榻上的华服王女。
      芈瑶从榻上起身,拢了拢微敞的领口:“是么,卜尹大人竟会同意?”
      昭琏喜笑颜开道:“是呀,到时全郢都的人都能看见我!”
      昭氏一族掌管楚国巫祭一事已有百年,这代昭族族长昭璃便是楚国主司社稷巫卜的卜尹。然而占卜虽由昭氏掌管,祭祀的祭尹还未确定下来。
      卜尹由宗亲族老推选产生,而祭尹的选任方式则大为不同,每一任祭尹在去世前会通过巫舞选出下一任祭尹,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只不过到了这一代,前任祭尹昭琳随王驾西征不幸殁于路途,是以未能指明下任祭尹的人选。
      按理来说应当是由卜尹占卜选出继任者,只是昭璃却一直按兵不动,故而那些非昭氏的世家蠢蠢欲动,为了祭尹的人选已在殿上吵了许久。现今未选定祭尹便让昭琏负责巫舞,难免叫人多心。
      看着昭琏的笑脸,芈瑶在内心叹了口气,她岂非不知昭琏对巫舞的执念所在——昭琳——是她的姑姑。
      祭尹昭琳年轻时也是楚国的绝代美人,楚地民风淳朴,每年的巫舞之日都有无数钦慕她的世家儿郎赶来一览芳姿。尽管如此,昭琳也未曾接受过任何人的求欢。
      只是在十三年前,她牵着时年尚幼的小姑娘跪在昭氏宗庙里,求她的兄长昭璃将昭琏收归宗庙。
      无人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
      昭璃最后向众人宣告,昭琏为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而昭琳则从此闭门不出,直到十年前她随驾西征,最后死在了本该射向楚公的利箭下。为追恤昭琳,楚公特地将昭氏一族最小的孩子昭琏接进宫中,让她做了王女芈瑶的伴读。
      回想起关于祭尹的种种传言,芈瑶神思不禁恍惚了片刻。
      她幼年时,应当是见过昭琳的。

      “既然卜尹大人同意了,你也要好好准备才是。”芈瑶忍不住叮嘱道。停止了十年的巫祭骤然举办,不只是选定祭尹那么简单的事。
      昭琏摆摆手,颇为自得地说:“那是自然,为了准备今年的巫舞,我特地央阿姊做了件新的巫服,到时候保管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不过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个,”昭琏将面具放到一旁,露出她灵动秀丽的脸庞。
      “今年的香茅不知为何成色比去年差了许多,父亲让我去找找有没有往年的积存,左右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干脆先在你这儿躲躲骂。”昭琏说着,吐了吐舌头。
      想到老卜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神情,芈瑶跟着无奈一笑:“你惯会惹璃叔生气。”
      昭琏眉眼一动,提议道:“我们出宫吧,天天在你这殿里待着,乏味得紧。”
      芈瑶转念一想,再过几日就是昭琏的生辰了,应允道:“也好,出去转转。”

      每年的巫祭之月,郢都都会变得十分热闹。不仅是因为可以一睹祭尹的芳姿,更因为在这整整的一个月里,年轻的男女可以约上心悦之人去游花街赏灯会,互诉衷肠。
      芈瑶换上常服,被昭琏牵进了人群中。
      楚人淳朴,遇见喜欢的女子或男子便会直接示爱,若是被示爱的人也对对方有情意,就可接下对方的玉佩或者是手帕,互换姓名后约定再叙的时机。
      为芈瑶挡去第三波前来示好的男子以后,昭琏的眉心几乎要拧成结:“阿瑶,要不我们还是回宫罢?”
      “为何?”芈瑶正垂眸望着小铺上的红米糕出神,宫中的她让她从来没有和这些百姓日常接触的机会。现下骤然得了这样的良机,她自然是想多体会片刻的。
      “你瞧瞧这些男人,一个个跟狂蜂浪蝶似的。”昭琏不无气愤地埋怨道。
      天渐渐黑下去了,黑蓝的云缀在穹幕边缘,黯淡的星在其间闪烁。接着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人声逐渐鼎沸壮大,小贩的叫卖声、男女的调笑声、孩童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这条长街逐渐活了过来。
      “人家有人家的想法,”芈瑶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说了,我心悦之人,并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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