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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言 你愿意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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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流量比昨天的小,颜值也没有昨天的高。
齐野捏起咖啡匙,漫不经心的搅动着,上面心形的拉花被搅得面目全非。他低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年轻女店员的视线全都有意无意的瞟过来,带着点花痴的意味。
利落的衬衫,领结,西裤,折射着冷酷的光的金丝边眼镜,从不吝啬的小费,一看便知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亦或正经却不顽劣的富家公子哥。
谁会想到只是个妄图浪迹天涯的无业游民呢。齐野轻轻扬了下嘴角,将钞票压在了咖啡杯下,与昨日的位置分毫不差。
太疲倦了,毫无新鲜感的生活。
2
“叮。”
电梯门开,齐野走入一向寂静无声的电梯间,这是居于最顶层所要承受的相应的寂寞。
顶楼一直只有齐野一户,这栋高级公寓共二十八层,从住人起,只有对面的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过…齐野盯着地面看了半天,门口的花盆好像比昨天偏了一两度…是记错了吗…
不可能。
齐野掏出钥匙,门锁刚拧到第二圈,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抵上他的后背。
“我以赤羽使的名义要求你允许我检查你的基站,以确认我的安全,乖乖配合,驳回无效。”
原本应该是很清澈的声音,像是故意压了嗓子而略带沙哑。强装出来的老练和沧桑,也掩不住未脱的稚气。
一个少年罢了。
齐野迅速回顾了自己近三十年的记忆库,并不熟悉这个声音,与这个有趣的身份。难得有陌生的事物,齐野不禁想发笑。不过这条小命姑且还在人家手上,也是要配合一下吧。
“对不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基站也不打算威胁你的安全…”
“闭嘴!人类!”
齐野无奈的挑了挑眉,任由身后那少年伸过来一只手拧开了最后一圈门锁,齐野被他狠狠推了进来。
少年大概四下环顾了一下觉得并无安全隐患,放下了抵着齐野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齐野终于有机会一睹少年真容,少年却是先他一个闪身窜进了里屋。“诶在别人家这么不客气真的好吗…”
齐野哭笑不得的跟着走了进去,却看到少年一张失望的脸。
“防御系数这么低呀,枉你住在最高层。”
“啊?”
“真没意思,还以为是同伴。”
3
齐野,今年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偏分头,双眼皮,戴金丝边眼镜,长相属于帅气的范畴。在辞去公务员职务之前,还是颇受职场女性的喜欢与爱戴。
在业绩蒸蒸日上工薪翻倍上升的最令人眼红的时候,像那些“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人一样,递上了一纸以“倦了”为由的辞呈。
从小到大的光环落了尘埃,甚至打碎了都好。一切都淡然在了他敛起的眉目下了。
齐野家中简洁色调单一,也因洁癖从不邋遢,并没有什么特殊癖好…突然被一个小鬼叫做大叔,还是有点大跌眼镜呢。
少年的睫毛很长,也掩不住眸子里若隐若现的戾气,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或是感到恶意,只觉得大概是只有攻击力的小兽罢了。身子骨很单薄,黑色连帽衫罩在身上有些过分的肥大。
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鞘通体漆黑,刀柄上嵌着几颗血红色的小石头,坠着一只黑红相间的羽毛,光泽很好。
刚才就是这个吧。齐野哑然失笑。
不过真是难得完全陌生的面孔,这孩子刚搬来这座城市吧。
齐野并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只是难得遇见感兴趣的人或事。多年的习惯终是让他保持了沉默,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少年。
“苏然,赤羽使。”少年认认真真的说,目光自然而坚定。“我的使命是战斗,以这天神赐予我的红色羽翼的力量,来拯救人类。”
苏然挥舞着未出鞘的刀,动作浮夸而华丽,像是身后真的有锋利的羽翼。
齐野眉眼间带了笑意,大概是个沉迷网游动漫一类的少年吧?与这中规中矩一成不变的世界格格不入呢。
“我叫齐野,以后请多关照吧。”
苏然清清淡淡的目光投向了齐野,当你以为他又要一本正经的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的时候,他却收起刀来,走到齐野的身边。
苏然不算矮,却只到齐野的下巴,也显得娇小了。他却是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落入齐野的眸子深处。
“我会保护你的。”
“失去力量的人类。”
4
苏然住在齐野的隔壁。
齐野像往常一样生活着,只不过视线中总是有意无意的出现那张年轻的面孔。
毕竟对于近乎腐朽的记忆来说这是张新鲜的脸吧。齐野这样想着。
除了第一次见到苏然的时候他随身带了那把刀,后来再见到他,依旧口中念叨着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划着夸张的动作,即使是在拥挤的商场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但再没见他带着那刀。
不过苏然一直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黑色连帽衫,单薄的身体快要隐匿在那一团黑色中。
齐野坐在咖啡店,正想着路边那棵法桐向阳的那一面叶子又少了几片,忽然视线被挡住,他眯起眼睛抬起头,看见因为背光只能看见的少年浅粉色的薄唇,抿起严肃却好看的弧度,略显苍白却带着少年独有的不凌厉的棱角。
“大叔。”这孩子每次都喊大叔啊…齐野无奈的笑了笑,也并不以为意。
苏然坐到了齐野身边的位子,认真的抬头指着天空给齐野看。
“大叔你看,好多的火焰鸟,看来今晚是沧月之夜了。”
齐野饶有趣味的听着,记忆库里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科学知识,新鲜感让他并没有打断这个如临大敌的少年,。
“火焰鸟以庞大无朋而著名,燃烧着的翅膀与我一样是上天对于战斗的我们的恩赐。”他微微抖动着双肩,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羽翼一样。“他们对于沧月之夜最敏感了呢…”
苏然沉默了下来,齐野抬头看着这晴空万里,蓝的寂静的天际,也沉默着。
少年喃喃自语着什么。
“呐,大叔,最近战事紧张要小心啊。”苏然这样和齐野说着,眉眼间并没有多少波动,但齐野感到了从胸腔喷薄而出的真挚真诚。
少年的天真和执着。
“好。”
5
下午六点半,齐野在重重的人群中逆行前进。
准确来说,他在跟踪苏然。
不远的前方的苏然打扮和平时略有不同,头发很明显认真梳过,虽然还是那件连帽衫,但外面罩了一件更大的深黑色披风,一直盖到脚。
他带了那把剑。
齐野刚从咖啡店出来,走了一段便看到这幅打扮的苏然,他步速很快擦肩而过并没有注意到齐野,但齐野鬼使神差的就跟了上来。
齐野一路上不禁边走边笑自己,都多大的人了啊还追着小孩子玩啊,都比人家大…
齐野这才想到除了“苏然”这个名字,他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任何,包括年纪,包括生活,包括从未露面素不相识的父母。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填充永远不会负荷的记忆库吗。啊老了老了总爱胡思乱想。齐野想着,脚步却没停。
大概是来到了学校附近,正是放学的时候,背着书包的高中生笑着闹着从身边拥挤而过。苏然好像也是这么大的年纪啊。齐野盯着苏然因为拥挤而微微偏了的披风。
苏然突然停了下来。
几个痞里痞气的少年停在了苏然面前。
“哈?你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嘛!”
“哟什么使,你的战斗还没结束啊哈哈哈哈哈。”他们使劲推着苏然的肩膀,左一下右一下,少年瘦弱的身子微微摇晃,倔强的屹立着。
一个叼着烟的不良少年猛的一拳捣在苏然身上:“妈的最讨厌你这样子,明明都是被家里抛弃的人了你还装什么清高自傲。”
“你说话啊脑子不好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被学校开除了现在还有脸回来啊!”
一拳,一拳,苏然却不还手。
齐野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走了过去,把少年揽在了身子后面:“小小年纪都不学好吗!欺负同学算什么本事!”
不良少年斜眼打量了一番齐野,不服气的吐出一口烟,熏得齐野微微皱起眉头,眼中的威严仍丝毫不减。
苏然低着头,不讲话。
不良少年轻嗤了一声,把外套往身上一甩,领着几个少年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没事吧?”齐野上下瞅着苏然,披风被扯了下来,身上少不了几块青紫。
苏然突然抬起头,眸光竟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澈。
“赤羽使不会输的。刚才我展开了结界挡下了致命的袭击,并无大碍。”
齐野叹了口气,任凭苏然快速的自说自话。
苏然轻轻抚着披风,眉眼低垂:“只是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去看老师了。大叔你知道吗,老师可温柔了,也能理解我。”
“像妈妈一样好。”
齐野感到少年身上散发出悲伤与温柔交织的气场,与平日清淡状似不理世事不一样,那是一种编织成一小股的带着点疼痛的悲伤,和浓烈的思念。
但很快淡了下来。
苏然眉眼依旧淡漠,瘦弱的样子。
“今天谢谢你大叔,不过。”
“赤羽使是孤独战斗的。”
“我,我才不需要同伴。”
齐野看着苏然走远。
地平线被夕阳与晚霞环抱,残血映斜阳点染成红霜,那一片赤红色就像是追逐在少年的身后,是他那孤高自傲的羽翼。
赤羽渐渐凋敝,夜幕笼罩大地。
6
那日过后,日子又变回寻常的样子。
夏天渐渐的过去,天气开始转凉。
齐野真正知道苏然,是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端是个老奶奶,大概是南方人,声音软软诺诺的,和齐野絮絮叨叨了半下午,齐野也耐心的听着。
是苏然乡下的奶奶,不放心孩子,多方打听托齐野这个邻居照顾他。
奶奶说,齐野爸妈做了个工程失败了,欠了巨债逃往了国外,抛下尚且年幼的苏然,是孤独陪伴苏然长大的。
然后故事的发展一切明了,像所以狗血剧一样,苏然被同学嫌弃被亲戚抛弃,小小年纪尝遍人情冷暖。
“然然啊也不知道怎么变成现在奇怪的样子,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小孩子爱玩嘛,到是把老头子气的不轻。医生说是什么幻想症非说我们然然精神上出了问题,诶呦我们的乖然然哟…”
奶奶的话一字不差的在齐野脑海中闪过。
幻想症啊。百科的解释在齐野脑中完整的回荡,科学理论临床依据不带一点温度的向齐野阐述这种疾病,齐野了解的透彻却又不太能和苏然联系在一起。
苏然。
齐野叹了口气。
苏然是个好孩子啊。
7
这是齐野第二次被人从背后威胁。
“别动!”一声冷喝,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抵上了齐野的后背。
位置容易使人丧命,而且力道比苏然要重,手法当然更娴熟…
小命真的握在别人手里也并不能阻止齐野想入非非,齐野想起那天初遇少年的情景,竟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齐野背后一凉,手臂一疼,血缓缓滴了下来。
歹徒把匕首抵在齐野脖子上,威胁到:“乖乖把钱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齐野听话的掏出身上所有财物交给歹徒,嘛,没必要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歹徒数了数,脸色一变,手上暗暗加了力道“你怎么就这么点钱?!我可是观察过你了,住高级公寓还天天去高档餐厅咖啡厅,怎么身上就这么点钱,连卡都没有?你别想和我耍花样!”
齐野无奈的耸耸肩,清了清嗓子:“咳咳,我确实没钱,我待业半年了都是吃老本现在也该没钱了啊。”
歹徒大概憋的脸色通红,但带着黑头巾只留下一双眼睛目露凶光。
“那要你有何用!”高高举起匕首便要刺下来。
齐野眸光有些闪烁,那,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嘛,不过…
“哐当——”
匕首并没有刺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歹徒吃痛的叫了一声,转头一看,苏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胳膊上,像一只发狂的小兽拼命的撕咬着。
“小兔崽子!”歹徒猛的把苏然摔到地上,又抄起匕首要刺过去,齐野扑过来拦住了他…
后来警察问起时齐野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是处于混沌状态的 。
那是个混乱而激烈的场面,混杂着骂声,鲜血与刀刃一闪而过的寒光。
齐野记忆好像停留在,他拔出苏然平日珍爱只有重要的情况才带出来的那把刀,才发现,那把刀是断的。
刀柄下只有半截雪亮。
可是他来不及思索了。
他用那半柄刀的刀鞘,敲跑了歹徒。
8
“歹徒身高一米八左右,平头,眉毛浓密,右眼皮上有很浅的一道疤,塌鼻子,不留胡子,说话是本地口音…嗯对,有一瞬间他面巾掉了我看见的。我不会记错的。”
苏然在消毒水环绕中醒来时,面前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见苏然醒了,警察便开始作口录了。
齐野站在门外,想起苏然曾经说过的话。
“我是为战斗而生存,我与邪恶而斗争。”
“真正的战争,是人类自己的内心。胆怯是引发战争的根源。”
警察走之后,苏然好像累了,睡着了。齐野给他掖好了被子,看着少年因为睡着难得柔软下来的容颜。
“喂,奶奶。”
“苏然是个好孩子,他才没有什么幻想症,医生啊净胡扯。”
“他只是中二热血罢了。”
奶奶的声音依旧温柔:“中二是啥子哟。”
“中二啊…”
这是一种温柔的好孩子才会得的病。
9
我叫齐野。
我是一个超忆症患者。
我从小便不曾遗忘,所以带着天才少年的光环长大。
我不会忘记所有经历过的快乐,幸福,同样不会忘记那些悲伤,痛苦。
当你拥有了无穷尽的记忆反而会开始羡慕起鱼的七秒钟,就像长生不老的人反而会羡慕能与相爱的人同生共死一样。
当你记住了世界所有的真理,世界于你而言不过是重复运作的机器。
没有人懂你的孤独。
你的孤独是你的荣光。
苏然是新的明天。
他可能并没有拯救一个世界,但他大概拯救了一个虚度光阴碌碌无为等死的大叔。
这个少年红色的羽翼,也许会带着我们飞向一个新的彼岸。
荆棘与沼泽必不可少,鲜花与城堡确是崭新的。
我叫齐野,他叫苏然。
这也许是个超忆症与幻想症相互拯救的奇异故事。
10
也许不久的将来,也许不远的未来。
当超忆症选择遗忘,当幻想症接受现实。
灼热疼痛的夏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