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獬》十二芽

2、第二章 他看起来和

　　讨论到凌晨，一组的人一个个都眼下青黑，走路打飘了，岳峥叹了口气，敲敲桌子：“行了，先回去睡两个小时养养精神，醒了再接着干。”
　　张晓唐听到这话都没什么反应了，直接拉开墙角的躺椅，倒头就睡。何磊和陈祺都是有家室的人，打算回去一趟跟家里人打个招呼。韩雨桐也打算回家一趟，临走的时候发现家门钥匙不见了，等找了一圈终于在桌子底下发现的时候，办公室就只剩她和呼呼大睡的张晓唐了。
　　太阳市昼夜温差挺大，韩雨桐刚走出警局就被夜风吹得一个哆嗦，正打算点开滴滴碰碰运气，后边车灯一闪，有喇叭“叭叭”两下。她扭头，就看到车窗降下来，露出岳峥的脸。
　　岳峥也实在是累了，一边打哈欠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上车吧，我顺道送你。”
　　韩雨桐也没矫情，上车系好安全带就把滴滴的界面给退了，一边礼貌地表示感谢：“多谢组长救急啊，我正担心叫不到滴滴呢。”
　　“这个点了谁家快车还在外面乱晃啊”，岳峥哼笑一声，“你还不如叫个黑车成功率高一点。”
　　这话说完，岳峥自己和韩雨桐都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岳峥减慢车速缓缓扭头，恰好韩雨桐也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间仿佛有火花从脑海中闪过：“黑车！”
　　调头，回警局。

　　***
　　丛静在化妆镜前把面膜贴匀，舒服地躺倒床上，伸出一只手薅边上那个埋在枕头里装死的人：“人抓到了？”
　　韩雨桐有气无力地哼唧一声：“抓到了。在小区后门口拦的黑车，直接送到村口了。村里就他一个手伤成那样的，那把刀还埋在他家后院儿里呢。”
　　丛静收回手：“他跟人家有仇么半夜去砍人？”
　　“没有！”说到这个韩雨桐就郁闷，一把掀开脸上的枕头坐起来，“他根本就不认识人家！半夜从那边经过看到窗开着，贼心一起就想进去偷点东西。后来被发现了就狗急跳墙了呗，刀还是从那家人厨房拿的。”
　　“嚯！”丛静吓得面膜都掉下来，“不是吧？这么丧心病狂？”
　　“是啊，那家人真的是飞来横祸，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子，本来就很不容易了，组长还说邻居们都反映两个小朋友超级乖超级讨人喜欢的。谁知道能遇上这种事啊？”
　　韩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又犹犹豫豫地开口：“静静……”
　　“啊？”
　　“我之前都没有碰到过这种案子，就……看案例和在案子里真的碰到这种魔鬼，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啊。以前在学校里，老师们都无数次地跟我们讲要保障人权啦，要遵守程序正义啦，但是这种渣滓，谁愿意保障他的人权啊，我倒是希望直接给他执行了呢！”
　　稍稍冷静了一下，韩雨桐又把脸埋到了枕头里：“我这样想是不是很不对啊啊啊啊我对不起我导呜呜呜呜呜。”
　　丛静拍拍她的狗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不是你之前跟我吐槽，说民众都是不讲规则的道德义愤者时候引用的话吗？”
　　“嗷——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立场了，生活怎么这么复杂啊。”韩雨桐哀嚎。
　　“安啦”，丛静安慰她，“你想想，万一要是个冤案，这套程序就非常重要了对不对？”
　　韩雨桐叹气：“也是。唉算了不想了，脑壳疼。你上次不是说要约你家程总吃饭吗？约上没啊？”
　　这下轮到丛静怒吼了：“别提了，这狗男人放我鸽子！”
　　“怎么了？他耍你啊？”
　　“那倒也没有。他临时有事要出差，约好的前一天跟我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韩雨桐发出无情的笑声，“那你提前一个礼拜拉我去买的衣服，都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哦。”
　　丛静咬牙切齿：“哼，这大猪蹄子出差回来等着的。”

　　程方聿是丛静的高中同学兼初恋男友。韩雨桐没见过真人，因为两人在上大学前就分手了。
　　根据丛静的片面描述，他俩高中时代的故事就是一个狗血八点档：丛静跟人打赌输了，去追程方聿这朵高岭之花，一来二去竟然给她追上了，两个人很是甜甜蜜蜜了一阵。之后不幸东窗事发，可想而知程方聿怎么能忍得了被骗呢，于是就和丛静提了分手。
　　其实对于丛静来说，这段感情始于赌局，但相处过程中的甜蜜美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早就假戏真做地动心了。可惜这家伙也是个骄傲的人，程方聿既提了分手，她也放不下面子来挽留，两个人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韩雨桐当时问她：“你当初又不留人家，现在吃回头草，丢不丢人啊？”
　　她记得丛静回答她的时候表情十分凶恶：“我不管，他能甩我一次，我也要甩他一次，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的！”
　　不过韩雨桐跟这个小姐妹聊天从来都不看她的表情。
　　这个女人的表情都是假的，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她说这话时眼波都漾起来，里头有怀念，更有憧憬。

　　***
　　“卧槽！菊花省又有一小孩杀了他妈！”
　　老何从案卷中抽空赏了张晓唐一个眼神：“你看什么呢？”
　　“微博啊，上热搜了都。这回这个才十二岁，好像说问他妈要钱打游戏，他妈不给，就拿个锤子把人砸死了。太可怕了吧这才十二岁啊！”
　　陈祺推了推眼镜：“最近这种事好像越来越多了，半个月前桂花省也有一起。”
　　老何摇头：“这些当爹妈的都是造的什么孽哦，累死累活十几年养了个白眼儿狼，啧。”
　　“教育方式可能也有问题。”陈祺说着又把目光转回了电脑屏幕。
　　张晓唐还在怒气冲冲地刷着评论，手机闹钟突然响了。
　　是这个吃货定的午饭闹钟。
　　“走走走吃饭了吃饭了，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排骨啊，我都想了半个月了。”
　　韩雨桐：“……”
　　虽然已经来了快一年，有时还是不能适应这群人一边谈着杀人分尸一边大口吃肉的彪悍作风。

　　半道上遇到局长和王副检察长正一边聊着天一边往外走，一行人连忙问好。
　　王副检和重案一组也算是老熟人了，这会儿也不见外，乐呵呵地打招呼：“吃饭去啊？”
　　张晓唐笑嘻嘻道：“是啊，王检吃了吗？”
　　“没有，这不还在谈事儿呢吗”，王副检笑着回答，一眼看到陈祺，猛地一拍脑袋，“哎哟瞧我这脑子，小陈啊，上回小江给你嫂子推荐的那个中医，你嫂子看了直说好，让我替她谢谢你们。”
　　“小事小事，嫂子客气了。”
　　王副检笑道：“前一阵儿我给忙忘了，今天回去汇报。你们快去吃饭吧，我这就回了。”

　　张晓唐一边啃排骨一边感慨：“啧啧啧，王检可真是二十四孝好老公。”
　　韩雨桐跟这位副检察长没怎么打过交道，也没听过他的光辉事迹，这会儿实在好奇，不好意思地问张晓唐：“怎么了啊？”
　　难得有人要听八卦，张晓唐分外激动，直接把椅子拖到了韩雨桐边上。
　　“是真的宠妻狂魔，我跟你讲。王检老婆是西瓜小学的老师，听说他俩是青梅竹马，从小感情就特好，基本没红过脸。呃，也有可能是王检自己每次都怂。买了车也不放心他老婆开，天天准时下班去接他老婆。哦对，他老婆有肩周炎嘛，一到冬天就痛，然后王检就到处跟人家打听什么膏药啊中医啊，啧，反正虐死单身狗。”张晓唐抹抹不存在的眼泪，看着韩雨桐又补充一句，“你以后要找老公，就按着王检这个标准，准没错！”
　　“咳咳——”韩雨桐听八卦听得正起劲，冷不防被cue，尴尬地呛住了。开什么玩笑，她连对象都没谈过，找什么老公嘛。

　　***
　　这天中午，重案一组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前段时间张晓唐吐槽过的事情，又在太阳市重演了。
　　嫌疑人很快就被带回了局里，这次是岳峥和韩雨桐进的审讯室。
　　韩雨桐仔细地打量着这个15岁的少年。他看起来和这个年纪的其他男孩没有什么两样，戴着一副眼镜，脸上冒几颗青春痘，衣着整洁，脚下蹬一双耐克鞋——只看外表，就是那种投入学校或者人海转眼就看不到的普通少年，根本想象不到他几个小时前刚刚亲手捅死了自己的母亲。
　　她试图从他的神色与动作中找到一点愧疚或者害怕，可是她失望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从噩梦中醒过来，这个孩子现在全身都是冷漠的，麻木的，好像把自己隔离在了世界之外，低头俯瞰着这一场闹剧。
　　岳峥拔开笔帽，开始例行问话。
　　“我们是……现根据……依法对你进行讯问……现向你宣读《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和《法律援助权利义务告知书》……听清楚了吗？”
　　“姓名？”
　　“性别？”
　　“出生年月？”
　　“家庭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