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獬》十二芽

3、第三章

　　……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这来吗？”
　　……

　　第一次讯问很快就结束了，那个少年虽然话少得可怜，却出乎意料地配合。
　　事情经过也并不复杂，几年前小孩的父母就离婚了，小孩跟着妈妈过。他妈妈是个好强的人，对他要求高，样样都希望他争先；平时管得也严，这不许那不许的，孩子被压抑着积怨已久了。这次是期中考试考得不好，被他妈妈严厉呵斥了一顿。少年人血气上头，就拿水果刀捅进了她肚子。

　　韩雨桐抱着材料和笔录，跟在岳峥后面走出来，越想越觉得难受。
　　岳峥把制服外套脱下挂在凳子上，看到韩雨桐站在自己桌子边上不挪窝，挑眉道：“怎么？”
　　“组长”，韩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疑惑问出了口，“你说他才这么点大，怎么就能下这个狠手呢？”
　　岳峥笑：“这你得问心理学家，我可不知道。”
　　“关键是，他才十五岁，还不到刑事责任年龄，那就把他们放回去吗？他们能知道自己错了吗？万一……万一是放虎归山呢？”韩雨桐认真地问。

　　“对啊对啊！”张晓唐也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我跟你们说，刚才微博上又有公安通报，桃花省一熊孩子，从小区楼上往下砸灭火器，把一路过的中年女性给砸死了。”
　　“啊？”韩雨桐反应了好一会儿，“这什么熊孩子啊，他家长不管的么？”
　　张晓唐耸肩：“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舆论反映还挺激烈的，就这条新闻下面评论都几千条了，我给你们念念啊。”
　　“10岁就成了杀人犯。”
　　“一定要抵命才公平，凭什么别人的生命为你的调皮买单？”
　　“先关8年，满了18再判死刑吧……啊这个显然是网友失误了，4-6年就够了。”
　　“未成年人保护法不如改名叫未成年人犯罪法。”
　　“只想看怎么罚，如果监护人和犯罪嫌疑人都不需要接受刑事处罚，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把未成年人杀人做成一个生意。”
　　“现在小孩10岁真的什么都懂了啊，法律该改改了。”
　　“……还有好多，我懒得念了，你们自己去看吧。反正一水儿地要求杀人偿命改法律的。”

　　韩雨桐还是十分凌乱：“那……之后就直接放人吗？”
　　张晓唐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之前有个弑母的，我记得当时给放回学校改造了反正。”
　　韩雨桐：“？”
　　放回学校？认真的吗？
　　“那也说不准。”老何从报纸里掀了掀眼皮，“要是那小孩家大人能量够大，或者能送回学校继续念书去。要是受害者有点背景，那可能就送少管所多待几年了。”
　　岳峥闻言看了老何一眼，老何却接着低头看报纸，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法律规定在那里，法官心里有数，该怎么判怎么判呗。”岳峥指了指每张桌上堆得山一样高的案卷，“活儿都干完了么刑警大哥们？要跳槽去法院的给我打报告啊。”
　　张晓唐立刻溜之大吉。
　　韩雨桐看看岳峥，又看看老何，总觉得他俩都有哪里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不太好说，就像是身上缺了点什么东西。
　　韩雨桐咬了下嘴唇：“组长，我还是想问问刚那个小孩到底怎么想的。”
　　问清楚他怎么想的，是不是就可以在孩子们的教育中吸取教训，减少这种悲剧发生的几率呢？
　　“有什么好问——”岳峥说到一半抬头，正撞上韩雨桐执拗的眼神，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拐了个弯，“行吧，下次讯问你自己去问他。”
　　“谢谢组长！”韩雨桐高兴地跑开了。

　　***
　　吸烟室。
　　岳峥用脚尖踢了踢边上的人，问：“那事儿有进展了没？”
　　“嗤。”边上的老何嗤笑一声，“能有什么进展，拖着呗。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翻个案多难。”
　　“总有办法的，我也在找人打听着。”岳峥拍拍他肩膀，“别丧气。”
　　老何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谢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老何突然问：“对人小姑娘有意思？”
　　岳峥莫名其妙：“什么小姑娘？”
　　“雨桐啊！又是怕人辣着，又是让人问东问西的——上回张晓唐讯问时候话多了几句你不是还嫌他烦么。”
　　岳峥哼笑一下，扫他一眼：”意思什么意思。这小丫头和咱们不一样，我不信你没感觉到。”
　　老何了然：“是不一样啊。”
　　“挺难得的。能惯着就惯着点儿吧，别给浪费了。”岳峥狠狠抽了口烟。

　　***
　　韩雨桐点完餐，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等人走远了，托着下巴问对面疯狂刷微博的人：“静静啊，你说……刑事责任年龄应不应该下调呢？”
　　丛静艰难地从云吸猫猫狗狗的快乐中抬头：“调？怎么调？”
　　“就，最近不是很多未成年杀父母的案子嘛。”韩雨桐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以前一直觉得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判，没毛病。但是最近身边这么多案子连着发生，感觉社会上呼声挺高的，而且外国的刑事责任年龄规定得都比咱们低，我也有点纠结了。”
　　丛静点点下巴：“就算要调，调到几岁算合适呢？身心成熟和精神状态都是心理学的问题呀，我也不太懂。而且——不管调到几岁，也总会有更小的孩子犯罪吧，到时候怎么办呢，放了？还是再往下调？”
　　“是这样没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外国规定得这么低，是因为他们少年司法制度比较完善吧。”韩雨桐回忆着自己学生时代做的研究。
　　“所以关键问题不是刑事责任年龄要不要降低，而是未成年人犯罪的刑罚措施——罚是肯定要罚的，不然犯罪成本也太低了嗲。你想想那时候老师讲的，国外那些行为累加啊，隔离啊，家长学习啊……我们或许也能选择性地学一学？还有家庭教育也很重要。”丛静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对未成年人来说，把孩子放回家庭对家庭进行干预是最有用的吧，不然放监狱里待几年出来就小坏变大坏了，还不容易融入正常社会生活。”
　　——“打扰一下，您的芒果雪娃娃。”
　　“啊我的冰淇淋！”丛静看到冰淇淋就两眼放光，飞快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韩雨桐还在纠结刚才的话题，丛静说的那些她也知道，但是——
　　“诶那你说，咱们国家现在应该怎么搞啊？”
　　“办法有很多，但是哪个才是最佳方案，怎么结合我们的社情，具体怎么试点推广，都要考虑好多好多吧，那就不是我等小菜鸡应该操心的问题啦。”丛静说着就开始飞快地一勺一勺又一勺，“哇这家冰淇淋好好吃！”
　　韩雨桐的菠萝饭也上来了，不得不说，这家的菜是真的很可。

　　离开的时候丛静激动地搓手：“我们下次还来吧！我还要办卡！”
　　韩雨桐戳戳她鼓起来的小肚皮：“这时候你又没有偶像包袱啦？是谁说要美翻程总的？”
　　“嚯！狗男人哪里有好吃的重要！”

　　***
　　洗完澡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韩雨桐脑海里又回响起晚餐时和丛静的对话。
　　丛静说得没错，她们这些小菜鸡，知识不够、经验不够、阅历不够、能量不够，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是，如果什么也不想，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改变了？
　　她想试试。
　　就算是无用功，也是好的。
　　办了这么多案子，此时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了。
　　她实在看够了这些本该不必发生的悲剧。

　　开灯，下床，翻开笔记本，查找论文和判例。
　　一边挑灯夜战一边想，果然要在实践中学习呀。

　　***
　　最近没什么大案子，一到下班时间大伙儿都溜得干净。
　　韩雨桐看案卷看得入迷，同事们走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应了声，等到抬头的时候发现又七点多了。
　　正好岳峥手机落在办公室回来取，看到韩雨桐楞了一下：“你怎么还在啊？”
　　“看卷子看迷了。”韩雨桐叹气。
　　“哈。”岳峥笑，“就没见过你这么求知若渴的。”
　　韩雨桐站起身收拾东西，岳峥看看天色已经快黑了，便道：“回去了么？送你不？”
　　同事这么久，韩雨桐和组员们之间早就混熟了，加上重案一组的作风一向大大咧咧，办起案子来更没时间顾头顾尾，因此也不在这些小事上多做推辞。
　　“好啊，谢谢组长！”

　　岳峥回来拿手机的时候，因为嫌麻烦，就没把车开到地下车库里，只停在了警局对面的路边。
　　两人随意聊着天，刚走到车边上，路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之前天色昏黑，再加上这是警局附近，两个人竟然也没有察觉，这才给了那人可乘之机。
　　那人扑上来缠住两人，这时候上车躲开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岳峥扫了一眼周围，确认这人没有其他同伙之后一把把韩雨桐推到边上，飞速把车钥匙抛给她：“上车，锁门。”
　　韩雨桐心知自己格斗不太行，也不逞强给岳峥添乱，赶紧绕开正缠斗的两人跑到车边上，开锁，上车，锁门。然后立刻掏出手机给局里值班室打电话。
　　透过车窗的遮阳膜，映着昏暗的路灯，她只能看到不远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那个矮一些的人影手里有寒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