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时寒》自在门主

95、第 95 章

　　眨眼之间如黛山云烟，匆匆一顾十年人间。
　　如今的李佑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事需谨小慎微的长孙，而是永朝新封的太子。
　　原因无他，只因皇帝后宫空荡已久，从不纳妃封后，连个侍寝的丫鬟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子嗣了。
　　无论前朝大臣如何劝说，都不能动摇皇帝半分。也有不开眼的，偷偷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想要皇帝一见倾心，给个名分。到最后见是见了，只可惜再也走不出这个阴森可怖的皇宫，自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有这等想法，后宫算是真正的冷清了。
　　他们都知道，皇帝深爱着皇后，如今她死了，连带着皇帝的那颗心，也死了。心死之人，如何会对别的女子另眼相待。
　　皇帝没有子嗣，皇位自然而然传到了李佑安的手里。这些年李献词每日都要教他到很晚，方方面面都没落下。也许他是怕自己静下心来会想起以前的过错，或者更怕自己时日无多。
　　因整日操劳过度，李献词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便是这种情况，他也不医治，更别提喝药了。十年的时间，让一个温雅公子，变成了今日这般两鬓斑白，面色枯黄如同年迈之人。
　　露华殿早已夷为平地，上面种满了花草。闲暇之余李献词会命人把床榻搬来这里，静静躺上片刻，似乎还和往常一样，睡在床上的女子没有离开，他仍旧每晚都来这儿看她眉眼如画，静如处子的模样。可惜每次睁开眼都是一片狼藉，滔天的怒火，烧焦的木架，废墟里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自此，他便看不得火焰，冬日里再是寒冷，都不许人烧地龙，更别提银碳了。他像是在惩罚自己，只有这样心里才有一丁点的慰藉，于是皇帝的身体更加虚弱了。
　　没有公事的时候，他就躲在书房里画画，一副又一副，都是同一个人。每一幅都同真人一般，挂满了整个房间，只是偶尔也会被别人偷走几幅，不过最后又被李献词要回来，重新挂上。
　　天冷的时候，他就拿着一件旧了的披风，坐在院子里出神，寒冬之际非让人寻了半只桃花放在身边，仿佛这样又能见到她，又能重温旧梦，让自己那颗孤寂的心，暂时有个归宿。
　　不得不说，钟情的皇帝更是一个贤明的帝王，他殚精竭虑的为着国民百姓，自身更是勤俭节约从不奢丽分毫。因为他仍旧记得当年那个女子，告诉他当一个帝王应德才兼备，任人唯贤，更要亲民如子，体会人间疾苦。
　　他怎会不知人间疾苦？所以才更要让疾苦消除。这样才能让他的皇后开心。
　　等到李献词四十岁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着屋外的侯雪，第一次让有福点上了地龙，还让他烧的旺一些。最好把整个寝宫都烧了，这样才能体会雪儿的疾苦。
　　那一晚他抱着怀里的旧物，悲痛不已。他躲在寝宫里痛哭失声，口中呼喊着皇后的名字，声声泣血，任谁听见都觉得悲凉。可惜他再也唤不回了，那个被他亲手扼杀的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当晚皇帝病重，在龙床上一直咯血。他把李佑安叫了过来，吩咐一些事宜又让他出去了，身边只留下沈世元，如今的太傅。
　　沈太傅比他好多了，虽是相同的年纪，仍旧俊俦脱俗，令人欣怡。李献词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就笑了。他说好在雪儿没有见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在她记忆中，仍是那个儒风雅韵的七皇子，这样已是很好。
　　于是他又说“沈世元，你能不能让我再见见她，哪怕一眼也好。”
　　就一眼，便是无情地狱他也甘愿。
　　露华殿被改成花园的时候，工人翻修地面，有一处土地松软像是被人挖过又填满，只是再怎么填都会留下痕迹，于是李献词让人顺着土坑把地道重新挖了出来。
　　自此他便明白了，心里的痛亦减轻了少于，但是对待沈世元却更加苛责。当他知道雪儿还活着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她，想要把她找回来，过了第二天，李献词就冷静了，他该放手让雪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而不是再让悲剧重演。这一忍，就忍了好多年，若不是人之将死，怕是不会轻易去打扰她。
　　沈世元一双眼盯着李献词，许久才开口称是。因为他知道，皇帝活不了几天，只是凉州偏远，他能不能撑得过去，就看自身造化了。
　　在前往凉州的路上，李献词命人加大了朱砂的重量，硬是撑到了。
　　那天李献词清楚的记着，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被沈世元搀扶着站在远处的巷子里，看着对面两个撑伞赏雪的夫妻，眼角溢出了泪水。
　　那张脸仍是那般灵动，一点都没变，只是毫无焦距的双眼再一次刺痛了李献词的心。
　　只见男子拉着女子的手，抚上满是积雪的墙角梅枝，颔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把女子逗笑了。又伸手摘下一朵腊梅，小心的别再女子发间，夸赞了一句。李献词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知道，定是说了一句好看吧。
　　二人相拥在一起，宽大的狐毛披风隔绝的冬日的寒冷。仿佛天地间仅有他二人，任谁也入不了这幅画卷之中。
　　看着看着，李献词突然吐了口血，急咳时昏死过去，倒地不起。
　　沈世元将人抱起，再看了一眼那方，机敏的男子早已侧目而来，二人对视一眼，又默默转过头，谁也没有出声，各自离开了。
　　怀里的李献词，轻的没有几分重量，微弱的脉跳也在一步步的往返中渐渐停止。
　　漫天的雪花像是惨白的纸钱，飘了一地。沈世元心想，这一段感情，终于要结束了。他的帝王也该安歇着，待来世再寻一个红颜知己，好好过完一生吧。
　　这一辈子太苦了，他看着皇帝日渐颓废，直到身死，心中也是煎熬。曾经那个与他誓要披荆斩棘，成为无上存在的少年，终究在情爱一字上拌了脚，只一次连性命都早早没了。
　　皇位是何？在他眼中亦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他的心早就被那场大火一同燃烧殆尽，再不能复原。
　　皇帝的血，滴落在雪地上，就像刚才那朵插 在女子发间的腊梅一样，艳丽妖娆，不可方物。
　　他灰暗的脸上，嘴角噙着笑，神情安然宁静，就像睡着了一般，只是再醒不过来了。
　　在这一场风雪中，沈世元僵硬着双手，把人带回了住所，又在沉默中，回到了京都。
　　皇帝驾崩了，新帝继位，改朝换代日月更替，自然不过的事。哪怕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沈世元的心中，仍是一片漫天飞雪，冷的发抖。
　　朝中再也没有什么能留住他了，过了一段时间，沈世元因年老体弱，辞官回了陆川，在那里度过了一生。
　　他想过找个地方颐养百年，可惜都太过陌生，陌生到令他无所适从，所以又选择了陆川。陆川不是个好地方，胜在少年时在这儿生活过，入眼便是回忆，甚好。
　　天高云阔风雨如歌，沧海横流日出日落，世如流水悄然更迭，再回头又是怎样一副山河画卷，剑锋千轫斩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