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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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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国公府早已被杂草掩埋,京都百姓路过那条街的时候,还会有人感慨一二。也许有人仍旧记得当时的国公府得皇恩浩荡,权势之大就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
提及国公府更要知道那位府中的小公子,众人忆起往昔唏嘘不已,谁能料到忠心耿耿的国公府,其子竟因心悦皇后而领兵与皇帝对敌,最终害得国公爷罢官。
听说罢官之后的贺家人,第二日便收拾行囊前往凉州盛家去了。凉州盛家是富商,想来定是过得不错,不过这下贺国公也就成了赘婿吧。
那日走的时候,并没有瞧见贺家小公子,有人说他在宫中畏罪自杀,以求保全国公府所有人的性命。不过也有人曾在宫门口见到他抱着一个瓷罐,独身离去,到底去了何处,无人可知。
国公府就此没落了,因府邸占地广,地居皇城边上,京都也没人敢买,更是买不起,于是日复一日便荒废了。
比起国公府,唐家的院子早已有贵人盘了下来,日日照料多出几分幽静之感。当年那场盛大的订婚宴怕是唐府最为热闹的一次,血红的灯笼映照的傍晚的街道都染上一层绯色,后来的唐府,只有白幡幢幢,再无世间颜色。有多少人羡慕唐家的小姐,而今便有多少人嗟叹她的不幸。
人间少了一位娇怜美人,亦少了一个齿少气锐得少年。
而天地间,多了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此人整日一身白衣,衣摆绣着绿竹,哪怕脏了旧了破了都不换不让,更不让人碰。
有道是高人多古怪,那些被帮助过得百姓,只能说此人好奇尚异,与寻常人不同罢了。却不知这腰间挎剑,手中提酒,蓬头垢面,布衣懒散的怪人,竟是当年盛名京都的王孙公子,国公府的小公子贺敬也。
凉州城富饶繁茂,八街九巷软红香土比之京都过而不及。富此一方的盛家更是让人谈及色变,皆道:那可是有名的富豪啊。
不过身在凉州的百姓也都知道,盛家阳刚薄弱,全靠女子掌家,最让人佩服的就是府中的老太太,中年尚夫,一人带着几个孩子多为辛苦。有人笑她定是拖不过五年便要找个夫君,帮衬家中业绩,可惜数十年来,盛家仍旧只有一个老太君,直到子女各嫁娶,都不曾再婚配。家业更是越做越大,引得他人分外眼红。
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如今的老太君整日窝在病榻上,身体渐渐衰弱。
正因如此,四处奔跑的贺敬,也收了游荡的心思,整理一番后待在盛家,只为陪着老太君度过最后一程。
这一日,出府为外祖母买吃食的贺敬走在街道上,他拿着一串刚买来的紫珠,左右看了看将它放在怀里。而后拍了拍,嘴角噙笑神色温柔。
虽然唐元雪已经离世几年,他从不能接受到坦然面对,也用了好几年,如今早已习惯她不在跟前,不过每当街上遇到有趣的物件和精致的首饰,贺敬还是会买下来和黑漆漆的牌位放在一起,然后告诉她这件东西是谁做的,如何来的,再问一声,卿可喜欢。
这一买,就买了好几年,箱子都多了几个,无处安放,便放在了盛府。贺敬想,等他死的时候再与阿雪合葬,东西自然也要陪放的,到那时她亲眼见到定会开怀。
神思恍惚间听到街角有孩童玩闹的声音,响动虽不大却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这几人行为怪异,更不是因为长相独特,只因孩童所说的话让他颇为在意,于是止步不前,站在一旁静默观赏。
原是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在欺负一个弱小小男孩的,口中谩骂不断更是拳脚相加,打的小娃娃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敢言语。
就在贺敬想要出手阻拦之际,突然转角跑来一个女孩儿,身着粉装的女娃娃面露怒意,推开带头的男孩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领头的大男孩张口就骂“萧然!你是吃饱了撑的欺负人,再打下去,谢凌都要被你打死了!”
小女娃头扎双髻发,带着一对珠钗,身着粉色衣裙,甚是惹人喜爱。便是凶了些,也带着娇憨,让人难生厌烦。
那带头的男孩一看她来了,慌忙停了手,其余人见他停了也不敢再打,只得纷纷望着女娃。
“你凶巴巴的做什么,不去绣花,到处在街上跑像什么样子。”男孩双手叠放,傲气冲天。孩子或许不懂,可贺敬看得仔细,大男孩故作镇定,其实他心里是怕女娃娃生气的,之前放不下面子而已。
“你管我!下次你敢再打他,我就要揍你了。”女娃举起拳头,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看的男孩咬牙切齿。
“你这般护着他,是想嫁给他吗?这种傻子可不值得!”
“谁说的,我觉得值得就行!”女孩转身将弱小的孩童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又用手帕擦干净他得脸。
“他这个傻子,会害死你的,他会娶很多媳妇,还会弄瞎你的眼,要了你的命!”男孩见他二人如此亲密,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握着拳头怒喝道“你不能嫁给他!他配不上你!”
“他配不上,有本事你娶我啊!”
一句话震的贺敬心弦拨动震耳发溃,再也忍不住抬脚过去把说这话的小孩儿拎了起来,他佯装怒意朝男孩说道“你敢诅咒她,我可要揍的你屁股开花。”虽然只是他们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小场面,可贺敬心里还是不舒服,他觉得这些话像是在说唐元雪一样,令他浑身不舒服。
周围的小孩儿一看来了个大个子,再也不敢呆在这儿,一溜烟全跑了,就连小女娃都拉着弱小的孩童一块跑没了影。被贺敬拎着的那只,挣扎了半天,脸都吓白了,狠咬了一口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才堪堪逃了出来,疯也似的跑进了小巷子里,在看不见。
贺敬摸了摸被咬疼的手,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角,突然自嘲道“我这是在干什么,明明人家几个孩子在正常不过,我怎么就会想到阿雪呢?”
他叹气时咧嘴就笑了起来,还别说,刚才的女娃娃真的挺像阿雪的,尤其是那股娇纵模样,学的一等一的像。
贺敬摇摇头,只觉得自己真是太想她了,以至于连个女娃娃都能当成她的模样,实在有些魔怔,需要回身离开时,就听身后有一女子,轻言细语的说道“公子可愿帮个忙。”
他抬头,一位身姿袅袅如秋风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正背对这自己,在一处首饰摊前,挑选着什么。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掠过那抹玉黄的身影,变成一片虚无缥缈的光。这一刻空气仿佛停止了一般,连同贺敬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也要停止了。
他突然有些怕了,怕这只是他的一个幻想,一个梦。他总觉得是在做梦,就像以往无数夜晚一样,醒来什么都没了。那个轻抚着自己脸庞的女子,说着永不分离的承诺,在梦醒时分仍旧失言。
“不知公子是否知晓,若是想要走进一个人的心里,该往哪儿走。”
熟悉的声音再次让贺敬震惊,他捂着那颗将要骤停的心,浑身像是被人下了药一般,有些脱力。
于是他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了,整个人如大梦初醒静静等待着眼前的人能转过身来。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撕心裂肺的祈求着,渴望能被神明赋予希望。就在这短暂的等候之中,贺敬只觉得如同过了一整个世纪。
站在首饰摊挑选着发饰的女子缓缓转过,鹅黄长裙衬得人宛若黄莺,娇俏可人。
只可惜,好好一个姑娘,一双眼却被白纱蒙上,让人一眼便知是患有眼疾之症。
那张嘴笑着,不说一句话贺敬也能认得出来。他想上前去问一问,问一问姑娘可是姓唐?又怕会唐突佳人,吓跑了她。倒不如就这样不去打扰也是好的,哪怕只是看着,都觉得安心。
“你知道吗?”
声音再次想起,打断了贺敬的思绪,他再也忍不得,丢下手中的油纸,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颤抖之余,亦是震撼和惊喜。
“不用你去,我自会来。”哽咽说了一句话,环抱着娇人的那双手上啪嗒落了一滴泪,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渐渐堆积成水,而那人也渐渐泣不成声“刀山火海,我自会来!”
“贺敬。”女子紧紧抱着贺敬,语气有些惶然“你别哭啊。”
“阿雪,阿雪!”
“哎,哎”
他喊着,她答。
“唐元雪!唐元雪!唐元雪!”
“我在。”
“我好想你,你知不道我很想你!想你想的都要疯了。”入怀的真实感,令贺敬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突然就沉稳了,他将头埋在唐元雪的脖颈处,贪婪的吸着那抹熟悉的香味,就像是救命的药,让他死了的心再次复活。
“我知道,我也是。”
这不再是梦,她也不会再走,就像鹳雀夜栖松巢,贺敬再也不会失去唐元雪。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嗯。”
“哪怕身败名裂,颠倒乾坤,与天为敌。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唐元雪。”
“我相信你。”
两个相拥而泣的身影在大街上格外惹眼,余人都在谈论二人不顾世风之举,岂不知这个拥抱相隔了五年,才再次相遇。
清晨朝暮,人海相逢,即是上天的恩赐也是救赎。
不远处的酒楼里,深蓝衣衫的公子望着街角二人,欣慰的点点头,他端起一杯酒与对面一人对饮“他二人经历了太多的心酸坎坷,挫折磨难,如今终于要归于安然宁静了。”
“你这个哥哥,也终于能抽出时间来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吧。”对面之人也在今日,面上才有一丝喜色。
“顾河,你与盛蘋表妹自小相识,努力了这么久都没成婚,我着什么急。”贺澜毫不在意的摇着扇子,如今已是深秋,虽说今年是个暖冬,到了小雪之际也不见天寒,但是拿着一把扇子整日的摇,也容易被人误会的。
“贺澜,我不是刺激你,等贺敬成婚之后,不出三月我二人便能修成正果,到那时你可别因孤家寡人,夜寝难眠,而感到寂寞。”顾河瞟了他一眼,又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说起他与盛蘋的婚事,也是和贺敬有关联的。只因盛蘋觉得表哥失了挚爱,郁郁不乐,若再受到她二人的刺激,会备受打击,所以一拖就拖了五年。
五年啊,要是怀的早些,孩子都能打酱油。顾河可是怨贺敬怨的狠,都恨不能把他套在麻袋里打一顿。
不过如今这人早就是盛家格外保护的对象,他倒是想,也不敢啊。
“你可别,等他二人好了,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山人自有安排,尔等无需担心。”
酒楼里虽不雅致,倒也热闹,门外喝多的汉子还在拉着自己的好友再来一杯,可惜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的娇娘该挂念,于是拖拖拉拉间就下了楼梯。
离去时二人拉扯时碰到了街角相拥的恋人,道歉时那对恋人倒也没计较,拉着手离开了。
今日小雪时节,过了今日天就要冷了,不过却也预示着新年即将到来。
小雪天将寒,候虹藏不见,愿你三冬暖,良人长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