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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   沈世元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左手拎着两壶酒,右手拿着一个包裹。他长身玉立,朴实无华,束发的玉带披在身后,藤黄衣衫衬得面如温玉,配着身后一树绿波,可谓是君子世无双的好模样。
      依旧坐在青石上朝着京都眺望的贺敬,自然也看到他了,不过二人并无交集,见了面更是无话可说。
      他不说话,沈世元倒也不在意,坐在贺敬跟前放下包裹,把其中一壶酒放在脚边,另一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对贺敬笑到“这可是好酒,宫中典藏妃子笑,不尝一尝?”
      言语间透露着故人相见的熟练,奈何对面之人并不打算接话。于是沈世元低头把玩着酒壶失笑“人世间命运安排自有定数,有的人先苦后甜,而有的人先甜后苦,我与小公子恰恰是这二者之一,不过小公子却是后者。”
      说到这,贺敬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沈丞相若是想嘲笑我,请便,不过我如今脾气不好,怕身旁的剑无眼,更怕手下的将士失手,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他话音刚落,躲在暗处的将士纷纷拔剑而来,锋利的剑刃指着与贺敬同坐的沈世元,稳如磐石的丞相并不惧怕,他摇摇头,又道“其实年少我也是羡慕小公子的,不对,应该说年少时京都子弟皆是羡慕小公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敢当街叫嚣那群目中无人的达官贵人,亦敢与皇子争吵闹不休挣个高下。”
      “如今落得个谋逆叛军的名声,真是可惜了。”他叹了一口气,好似有多惋惜,低头看着酒壶,又喝了一口“不知唐元雪得知今日情形会不会劝小公子,回头是岸?”
      面无表情的的贺敬听到那三个字,周身气焰瞬间高涨,几乎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身旁的利刃出鞘,直直抵在沈世元的眉间。只见他怒目圆瞪,面色狰狞,咬牙威胁着“你若再敢说一句,我便掀了你的头盖骨!”
      越是看他恼怒,沈世元越是欢喜,他朗声大笑,直笑的自己喘不过气来,咳了几声才断续说道“你啊你,你不过想把我们都杀个干净,这有何不可,今日便随了你的心意如何?”
      沈世元扔了酒壶,伸开双臂闭目而言“你把京都杀个干净亦唤不回唐元雪,她受烈火焚身之苦生前苦苦哀求皇上要离开皇宫,如今身死骨灰仍旧放在中宫,你不打算把她带回来?”
      “也是,贺小公子领兵数十万,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可他心里却是一个胆小鬼。你把一切罪过推给李献词有没有想过其实错在你的身上,你若不谎报军情,传信京都道自己身负重伤不治,你觉得唐元雪会因何而死?”他说的句句属实,声音越来越大,传到贺敬的耳中如同厉鬼咆哮如雷震痛着他的头颅。
      “明明是李献词,他囚禁阿雪让人暗害她双目致残,又让乔羽怀孕,才会令阿雪心死!”他解释着,似要说服沈世元,也要说服自己。
      “贺敬!单单是这些,能让她心死吗?你扪心自问会吗!”沈世元指着自己的胸口告诫贺敬,口中毫不客气直戳他的痛处“谁人不知道先皇的天下乃是贺国公有从龙之功,征战沙场亦是毫无败仗,在京都那也是受世人膜拜的英雄,是铁骨铮铮的大将军,就连你幼年时的猖狂都是他留给你的,如今你做下不忠不义之事,把国公府数年来刀刃舔血挣来的赫赫功勋挥霍一空,你将国公爷置于何地!”
      “你何等的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如今你执意要走这条路,我沈世元自然拦不住你,可是被羁押在皇宫里的国公与夫人何其无辜。”他还没说完就被贺敬一拳打翻在地,当然身为文臣的沈世元并非羸弱,他少年离京前往陆川,因保命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功夫,只是跟军中将士比就差的太远了,但他的拳头也不是棉花,二话不说直接反锤了过去。
      许是贺敬怕伤了他,扔了剑与他赤手空拳打了起来,没两下沈世元便落了下风,可他偏不认输,嘴里还在嘟囔着“人人都说唐元雪祸害,我看你才是,靠近你的人都没一个好下场!”
      “你闭嘴!闭嘴!”贺敬被激怒,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抬手朝他面上给了一锤,嘴里仍旧喊着,手下也没停,直到沈世元在没力气与他争,才堪堪停手,只是喘息着胸膛告诉别人,他并没有解气。
      “都是李献词!都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贺敬站起身,踉跄磕绊险些跌坐在地,他再忍不住心中无尽的恨意,捡起剑朝着沈世元胸口刺去,就在剑尖儿快要碰到衣衫时,沈世元开口了,他指着一旁的包裹问贺敬“你不打开看看吗?”
      显然他被贺敬打的不轻,半边脸都肿了,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好在贺敬听进去了,他迟疑不决,最终收回剑,伸手把包裹拿了过去。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那熟悉的香味,令贺敬有片刻的茫然。
      “那日我与君白兄同行,入宫寻皇上商议朝中之事,到了明安殿才听守门的侍卫说露华殿出事了。”沈世元张开手臂躺在草地上,浑身的疼痛令他微微皱眉“我们知道露华殿住着谁,所以君白兄担忧不已,慌不择路的跑了过去,只不过中途遇见皇长孙带着身着亵衣,衣冠不整的皇后娘娘。”
      “她不是皇后,从来都不是。”贺敬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玉白锦缎他那颗悸动的心,才彻底被悲怆填满。
      那是一件衣服,玉白的锦缎上绣着节节绿竹,稀疏的针线并不整齐,甚至还能看出错脚,任谁都觉得这是一件残次品,可贺敬还是看到绣衣服的主人,是多么认真。这一件衣服,放在别的姑娘手中,一月有余,若是她,该是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放在平时,贺敬定要笑她,如今更多的则是心酸。原来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从不曾离去,却被他弄丢了。
      沈世元知道他十分排斥这件事,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也换了称呼“我们到的时候,唐元雪正好被皇上抱在怀里拼命挣扎,神情哀痛,而带着她的皇长孙也被人控制了,场面很紧张。直到唐君白把她抱走,她才哭喊着要回家。我们以为她受了委屈,并不知晓那时的唐元雪已经双目失明,因此而变得狂躁不安。”
      后来,因为皇帝那句便是死了也要葬在皇陵里,引起了她的绝望。自小顺遂的姑娘,虽有磋磨但也是受众人喜爱的,那料入了皇宫变成一副癫狂模样。
      人人都说国公府可怜,好好的公子哥被逼上战场,马革裹尸何其艰难,谁能想宫中这些日子对于唐元雪来说,也是折磨。
      她要学着适应皇宫里的一切,学会讨好李献词,学会保护家人和国公府的命脉,连同东宫留下的两个孩童,可惜到最后她最保护不了还是自己。
      唐元雪知道,李献词心狠,但是对她的一切却又格外开恩,即便是她死了,身旁的一切都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她太了解李献词了,他会怀念她的。
      所以从容赴死,全了自己的一片私心,也放过李献词,让他莫要圈在自己的私情里,过得不开心。
      如果不然,就当是她自私,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知道一切的贺敬,手捧着那件衣服,把整张脸埋在衣衫上,哭的绝望。他心心念念都是唐元雪,可从来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到最后还害得她受烈火焚身之苦,他怎能不痛,痛的肝肠寸断,恨不能手刃自己,去陪她。
      “我刚从陆川回京之时,曾碰到过唐元雪,那时候阿娜公主刚来,为了躲避沈世芳,借我一用。”想起那时模样,沈世元咧嘴笑了起来,仿佛那个鲜活的身影就在昨日,一颦一笑都让他格外怀念“后来得知,是在寻你。临走时我许她一个条件,没想到这个条件,就是将这件衣衫送给你。”
      “她说这是东华山避暑时绣的,只想着定亲时再送给你,阴差阳错之下就留在了露华殿,当成了压箱底,那日在不送,怕就没机会了。她说困守一隅本就非所愿,一心只想与山相依,与水相伴,天高地远逍遥自在。”
      “当然,她没机会了,她以为你也没机会了,等不到你归来先一步入黄泉。”
      “人生最可笑的,便是将一切寄托给来世,今生都没快活,又怎知来世不是苦难。”沈世元想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对这个世间毫无眷恋。他有时候想,唐元雪啊唐元雪,你身死之际只知道贺敬将死不愿独活,可有想过唐府的人会如何。
      后来唐君白知道妹妹双目致残,自焚宫殿,那张脸绝望至极。他曾抱着妹妹,口中坚定不移要带她回家的,却在皇威下松了手,竟生生错失了救她的机遇,怎能是一句节哀顺变就能抚平的伤痛。那一刻,唐君白心中的光,早已泯灭。他知道妹妹死了,却把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这辈子都无法在那场大火中救赎。
      唐元雪死了,人人都觉得她无辜。
      “所以贺敬,打算杀了李献词然后追随唐元雪而去?”沈世元侧目而视,望着那个掩面而泣的男子“你觉得皇城里的人会放过国公府,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吗?你要知道,他们不是唐元雪的亲眷,没有特例。”
      话外而言,他走这条路,无疑是将所有人的脑袋,都架在了刀刃上,只等一个挥刀的人。
      “不如把她的尸骨换回来,去完成她的遗愿,也给国公府留一条活路吧。”
      给国公府一条活路,亦是给他自己一条活路。没有人比唐元雪更想让他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日出日落,才能感受四季万物。只有活着才能有希望,才能找回属于自己的光。
      可让一个心死之人活着谈何容易,沈世元心里也怕,怕贺敬果真劝不回头,在某一日自尽而死。
      他得让他活着,不然如何对得起唐元雪。
      这一日,枝头鸣蝉从早叫到晚,不曾间断。这一日把脸埋进衣衫的男子,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把合上的剑。
      这一日墨空之上星光漫天,一个身着玉白衣衫绣绿竹的男子,独自走在宫中御道上,他所走过的每一处,都细细品味着,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印在灵魂深处。
      最后他停在一处石阶前,就是那里,他提着她的裙摆上了台阶,然后听她一声愿冠贺姓嫁为他妻。
      想起那一夜落雪白头,像是上天赠与,庆贺他觅得良人。如今像东流水悄然长逝,不复从前。
      明安殿里,年轻的君王背对着殿门,他看着面前放着的瓷罐,闭目而立,神情哀痛。
      李献词从来都知道,雪儿不喜欢皇宫,因为她不相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会是一个长情痴心的良人。
      以往她或许是相信自己的,在相处的半年里,只要不提及贺敬,他们二人相敬如宾不曾难堪,可惜一切都太突然了。
      他太自信,以为能在战场上悄无声息的杀了贺敬,也自负与自己的情感。以至于雪儿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惩罚他,让他身处皇宫之中每一日都受尽了煎熬。
      至于唐元雪的尸骨,李献词从没打算葬入皇陵。因为他知道雪儿恨透了他,若是违背她的心意,便是入了黄泉,她也是要怪自己的。
      李献词怕了,怕唐元雪真的责怪她。
      于是他和贺敬,约定今晚见上一面,他会把瓷罐交于这个人,从此与唐元雪三个字,再无干系。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陷入沉思的李献词,他耳朵动了动,眉头霎时皱成一团,仿佛有杀亲的仇人似的,他也是恨极了身后这个人。
      “把她的骨灰给我,三十万夏林军,我拱手相让。”贺敬没有看他,而且望着桌上的瓷罐,神色轻柔。他是来接她的。
      “朕是这个国家的帝王,三十万夏林军本该效忠于朕!”李献词怒极,猛然转身,盯着那张让他几欲妒忌又憎恨的脸,厉声道“你却在这里堂而皇之跟朕讲条件!”
      “你该庆幸我再跟你讲条件,而不是杀进来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命令你。”贺敬抬眼看着他,从战场回来的人,不知杀了多少生灵,那种戾气无法代替。纵使是李献词,他也知道贺敬变了。
      “你以为你能成功?”
      “只要我想,夏林军就可以。”莫不要忘了,当年皇卫队也是因夏林军故意让出破绽,才杀了囚困的两父女。他们是皇家精湛的死侍,而夏林军之中,亦有更甚之人。
      功高盖主是大忌,所以国公府隐瞒的很好,没有人知道。
      “阿雪死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三十万夏林军归你,国公府也将不再是你的威胁,所以允许父亲罢官回乡,允许我把骨灰带走,京都炙手可热的权势,至高无上的尊贵都留给你吧,李献词,这才是你所求得。”
      “贺敬啊贺敬,你真该死在战场上,你若死了,该多好。”他真恨不得立刻杀了眼前这个人,这个让他在情之一字上输得最惨的一个人。
      “我不会死,山高水远,我要带着阿雪看遍万里河山,而你不能。”贺敬越过李献词,小心谨慎的把瓷罐抱在怀里,就像是在抱着一件珍贵的礼物,神情都变得温和起来。
      李献词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显,他想拦住贺敬,想夺回那个唯一能与唐元雪牵连的东西,尽管咬牙坚持,他还是忍住了。
      “这是你欠她的,放手吧。”
      拿到想要的,贺敬也不再留恋,走出了明安殿,就在他跨过最后一个台阶时,只听几声箭矢划破夜空的声音,跟前的石板上插着三支白羽箭,而箭身各自串着三支残破的利箭。
      贺敬微微侧目余光瞥见身后那人阴狠的男子,嗤笑一声,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真的走了,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这一次他连她的尸骨都看不到了,只剩寝殿里立着的牌位,上述着吾妻元雪,献词而立。
      这一次,他真的孤家寡人,一人独饮,再无牵绊。
      他真的失去了心中的光,再次跌入黑暗,在地狱的沼泽里永不翻身。
      李献词开始怀念了,虽是七月酷暑,竟有些冬雪时的沁寒,冻得他骨子里都是疼的。
      映雪湖畔,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若是来生再见,可否告知,卿卿心无所念,我愿倾尽一生,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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