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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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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薨了,举国哀悼七日,无人敢杀生食肉,饮酒做乐,便是艳丽的衣裳都不能穿。整个京在此陷入一片素裹中,惨白的纸钱洒满了天空,街道似铺了一层雪,在这夏日里带着几分阴寒。
谁也不敢相信,皇后入宫仅仅半年就病逝了,这到底是被人害死的,还是被皇上活活折磨死的,无人可知。生活在京都的百姓都知道,未入宫时皇后喜欢着国公府的小公子,二人将要成婚之际却被当今圣上抢了去,莫不是心结所郁而终吧。
所有疑惑无人敢当街议论诽言,只怕一个不快惹毛了那位,会有杀身的祸端啊。
不过最令人钦佩还是唐府一家,竟举了白幡行至宫门口向皇上讨要皇后的尸身,如若不于便要当场血撒城门,以死要挟。谁料中途唐少夫人因烈日灼心昏倒在地,众人才急急拉着回了唐府寻大夫医治,不看不知,诊治之后才知道唐少夫人有了身孕,如今伤了胎气不易走动,只好留在唐府里养身子。唐夫人陪着也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中衍生出的喜事,可他们并未感到半分欢愉,所有人都沉浸在唐元雪自焚的悲伤中。
唐府到最后依旧没有收到女儿的尸骨,只因在那一夜传来了皇宫里的密信,信中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日,一项被人称之为未到不惑之年仍有鲜衣少年的唐越,竟苍老许多。与其夫人一样,两鬓多了斑白印子,一下子整个府邸都安静了。
依着西墙的院子里是小唐侍郎的住所,你若隔着红墙往里听,屋内絮絮绕绕传来哭诉声。自从得知妹妹死讯,他便一蹶不振整日饮酒消愁,便是唐夫人有心劝他,可当她听到那日女儿曾央求哥哥带离出宫时,扔止不住心疼,心中也是怨着他的。若是当时唐君白执意要将唐元雪带出宫,怎会有今日的悲剧发生?
唐夫人也痛心,终究是她造成的错,让女儿来承担,如何不令人绝望啊。
如此之后,唐府门前的小巷更加冷落,唐元雪虽身死却被追封懿安皇后,赐予至高无上的荣誉,仍旧没能令唐家意平,半月后,唐大人与小唐侍郎先后辞官归乡,起初被拒,而后一连几次退朝时跪拜明安殿,欲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最终皇上再不愿意,也不忍心看着唐元雪的生父这般祈求,批了辞官的折子,让人将他父子两个送回了唐府,不过皇后的尸骨依旧留在了皇宫里。
这一日,唐府门前马匹数辆,府内人员安排妥当个个上了车,由唐越亲自写了封条将唐府归于朝市之中。出城门的时候,早有几人侯在那儿送行了。
其中贺澜一身花浅葱长袍,里衬靛蓝衣裳,他本就是君子模样,这一身打扮更是如玉山上行,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透露着一丝疲惫。
一旁几人均是唐越朝中好友,见他们如今搬府离去,心中不免有几分悲凉。宫中虽封锁皇后死因,可那日大火烧的旺,第二日赶去上朝的同僚可都看得仔细,况且整个皇宫四分之一都被烟雾蒙罩,谁人还猜不出来。
初夏热是热了点,但也不似深秋,不易起燥火。怎能就突然走水了?众人心知肚明,却不敢明说,许是圣上心存愧疚,对唐府也是格外开恩。
“你们怎么都来了?不过是小别,何必如此。”
唐越出了马车,朝几人拱手道“得几位好友想送是我唐越之幸,待他日再次相逢定要醉饮一场。”
在场几人均回礼,口中道“如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只求唐仁兄余下路途顺风顺水,万事亨通。”
“是啊,你我同朝多年,如今猛然离去,我心中亦是少了些什么,空荡的很啊。”
“唐仁兄莫不是你心中白月光,少了他余兄要茶饭不思了吧。”
“可不是,他二人时常小酌几杯,感情自是比得你我深厚。”
几人打趣的聊着天,暂时冲淡了这片刻的愁绪。唐越见贺澜也来了,心中亦是感慨国公府重情重义,当初若不是雪儿,贺敬怎会远离家乡独身在边境领兵打仗,而今也是身负重伤不知生死,多少怨的是他们唐府,牵连至此。如今人死灯灭他们还能来送一程,倒也是不易。
“唐伯父,小侄有礼了,今日本是父亲要来相送与您,只是母亲听闻贺敬有恙,一时急火攻心病倒了,父亲忧心未能到来,便令我送上一送,还望伯父见谅。”犹记当时雪正浓时,两家合八字,备六礼,只差一朝便能成为亲家,哪知斗转峰回,成了今日的局面多少有些遗憾。贺澜也知弟弟惦记了多久的姑娘,那一日便有多欢喜。
“怎会,贤侄代我向国公爷问好,若有机缘咱们再相遇。”唐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一声向众人道别“今日多谢几位想送,时日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他回头看了看车里的人,无人有心思在这里应对,就是他自己也是打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此去祝伯父千帆尽过,潮平岸阔,一路畅通,余生安乐。”
“别离亦是相聚,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几人匆匆离别,眼中均是不舍,可惜此处不是唐家的归路,京都早已成为一个伤心地,只有远远逃离,似乎才能将心中的伤痛减半。
京郊处处好颜色,绿林堤里藕花新。车外景色宜人,可惜无人欣赏,只顾着一乘南风飞万里,远离此地伤心处。皇城的正中央,烧毁的房屋早已清理干净,留下以前斑驳的印迹。再往前去正是皇帝的书房,书房里宁静无声,唯有豪笔疾书,衣衫磨蹭着桌角的响动。有福站在一旁,看着皇上唇色泛白,眼下乌黑,面色颓废,心中默默长叹。
皇后离世将近一月,期间唐家父子先后辞去,京都再无皇后至亲之人,也许往后唐元雪这三个字也会随着时间悄悄淡去,可是谁又会在意呢?殊不知这三个字早就刻在他的心里,死亦不能忘。烧的僵硬的尸体,第二日就被李献词命人化为灰,存放在一个瓷罐里,本以为他会将唐元雪骨灰下葬皇陵,过了许久都不见动静,有福心想,怕是那日所言伤及皇后,令圣上不敢再有此心。
他从来都知道,圣上对皇后的心那是日月昭昭,一片真诚,可惜皇后娘娘看不到啊,若是她肯回头,怎会有今日的惨状。
后宫无有佳丽,一心只为良人,这怕是世间难得的郎君。
出神间,有福听到门外声响抬眼望去,却是一抹赭色身影堵在外面,他看的仔细,忙伏身问去“皇上,廉大将军来了。”
听到廉晁来了,李献词眉头皱的更深,他顿了一顿放下豪笔,用手捏着眉心。因长时间皱眉额中川字如同刀刻,显得他更是阴郁暴戾。
“让他进来。”
得了允许,有福唤了一声“进。”廉晁才踏入书房,直走到桌案前跪了下来。
“臣来请罪。”入宫之人不许佩剑,这是宫里的规矩,除了禁军守卫和皇卫队,其他人一概而论违者当以宫规处置。今日并不是廉晁值守,可他还是佩了剑。有福盯着那把剑,心中隐隐不安。
相反,坐在宝座上的李献词不以为意,左手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问道“爱卿何罪之有,又因何请罪。”
他不点破,只让廉晁说个清楚。
“臣……”廉晁张口吐了一个字,便再说不下去,最后紧咬牙关缓缓道“□□后宫。”
前两个字说的模糊,而后两个字却说的极轻,可李献词还是听懂了,他没有接话,手下依旧敲击着桌面,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越是这般静,廉晁心中越是不安,抬头看着不予搭理的帝王,面上一沉。
他心中喜爱乔羽并非一朝一夕,从数年前一眼望去,至今脑中皆是她的身影,任谁都进不去这颗心,所以那晚是他沦陷芙蓉帐。谁知二人仅温存了一夜,竟让乔羽怀上了子嗣,偏偏被太医诊治出来,传的宫中人尽皆知。
□□后宫这是他的错,若要受刑,那便他一人承担。
于是廉晁拔出剑抵在自己喉间,一副视死如归之态对李献词道“此事与乔羽无关,她并没有错,一切因臣而起,皇上若要罚,便罚臣一人,纵身死而无憾!”
他说的果断,好似他死了,就能挽回一切,就能让死去的人复活。李献词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他睁开眼望着廉晁,那双许久不曾入眠的眼中,殷红一片,血丝遍布“这一番言论真是令人敬畏,让朕都有几分恻隐之心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继而站起来走到廉晁身旁,用手指轻轻点着映光的剑身,反问廉晁“你凭什么觉得乔羽无罪?”
“她有罪,很大的罪。”李献词扬首道“她罪不该让雪儿误以为朕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罪不该让雪儿误把朕当成父皇那样的君王,能宠后宫佳丽三千,以为朕是三心二意的多情之辈。她可真是朕封的好贵妃,朕许她乔氏一族满门荣耀,可她怎么报答朕的,她害得雪儿以为这个孩子是朕的!以为朕负了她。”
说到最后,他情绪高涨捏着剑柄抵着廉晁“你说,你们两个该怎样将露华殿的一切都变成原来的模样?”
锋利的刃划破了廉晁的脖颈,顿时殷红一片血珠颗颗滑落,顺着剑刃滴在地上。
“能让朕的皇后仍旧在露华殿里等着朕,能让这一切都恢复如初?”
“都不能了。”
李献词松开捏着剑刃的手,捂住了面容。他仰头长叹,继而抹了一脸才对着廉晁说着“所以,你们要为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廉晁听到这里,眸色暗了暗,他眼睛转了几转才问道“皇上便是要臣的命,刀起刀落臣绝不求饶。”
“爱卿这话何意?”李献词走回宝座上坐了下来,一张脸变幻无常,此刻正笑意盈盈看着廉晁,只是那张脸实在算不上温雅,颇有几分病态的狠厉,他朝有福点了点手指,那方立马端来一杯温热的浓茶。茶是好茶,杯盖掀开的那一刻,香气四溢,入人心脾。
“如今安南虽已平战,可北境依旧有桑图虎视眈眈,爱卿英勇善战,其子嗣定是虎将,不如朕就封你镇北将军,世代守护北境可好?”
镇北将军?这可真是一个好去处。谁人不知北境深寒,一年之中有八个月皆是冬雪之际,若是去了哪里,怎能轻易再归来。廉晁知道,他定不会被皇上轻易饶恕,说是赐封,听起来更像是贬谪。
“朕知道爱卿忠勇,世封三代镇守北境怕是多有辛苦,不知爱卿意下如何?”李献词看他神色如常,多打量了几番,跪在地上的廉晁也在此时伏身领旨谢恩。
“臣叩谢皇恩,廉家三代子孙必将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剑,斩杀敌寇,誓死不归!”他的脑袋重重的磕在地板上,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廉晁知道,今日之后子孙三代再无可能有他路,只得为朝廷卖命。他不得不答应,因为宫里还有着令他魂牵梦绕的人,便是死又何妨。
“嗯,回府等着吧。”
打发了廉晁,李献词再次提笔翻阅奏章,那舒展的眉头因折子里的内容又爬上了川字,没写两个字,门外又有声响,这次是国公府的人,有福瞥了一眼站在门外通报的国公爷,憋着嘴没吭声。
过了许久才听坐上幽幽道“是谁?”
有福道“国公府的。”
李献词嗯了一声,埋头处理文件不再理会。直到日头正午时,暑热难耐之际,才舒了口气活动了一番筋骨对有福吩咐“请太医院治剑伤最好的太医,同他去吧,其余时一概不予禀报。”
他自然知道国公府前来何事,不过是为了寻一个名正言顺能派人去安南理由,毕竟贺敬也是为国效力,若是太过无情必然伤了武将的心,那便送个顺水人情,让他去吧。
有福得了令往门外回复一番又回来了,他看着皇上的面孔,心中察觉不妙,定是因为贺敬,皇上又想到死去的皇后娘娘,这一念头刚起,就听上头说道“贺敬,你最好身亡,不然朕绝不放过你!”
阴狠残忍的神情,令有福心中一颤,他知道皇后娘娘身死,确实有几分因贺敬重伤的缘故,倘若贺敬命大活了过来,那皇上……他不敢想,只觉得国公府如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