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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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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安与李长宁折了最好的海棠花,他们相伴而行快步往露华殿走去,海棠花淡妆粉色艳丽动人,成簇成片时犹如天边云锦,怪不得姨母喜欢,他二人见其芳姿更是感叹。海棠花枝条枝条茂密,花团似锦,若是白日又有莺歌蝶舞相伴,园中景色更是绚丽夺目。
“哥哥,海棠花可真好看,我们把开的最好的给姨母,剩下的放在长宁床边可好?”长宁两手抓着几支花头众多的海棠,开怀道“这样我看到海棠,就像看到姨母一样。”
佑安手中也拿了一支,少年虽未到弱冠之年,容色早已张开,眉眼处有几分先皇的英姿,不出些时日,想必也是一位浊世妙公子。他看着海棠花笑着回答长宁“好啊,那我也留一支好了。”
几人走着走着,宫嬷嬷突然抬起头,看着露华殿方向大呼一声,抬脚就跑了起来“露华殿怎么着火了,这怎能着火了吗!”
听到她的话,佑安也抬眼瞧了去,这一眼看的他眉头越压越低,神色也是越来越仓惶,最后他扔了海棠花,拉起长宁就跟着宫嬷嬷朝前跑去。
“长宁,快,快跑!”再晚了,他们就见不到姨母了。怪不得,怪不得姨母临睡还要将他们唤起来去摘海棠花,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怕祸及他们而已。她怎么能啊,怎么能一声不响的将他兄妹二人抛下!
这样短的路途,李佑安像跑了一辈子那么久,焚烧在烈火中的露华殿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像似被仙人打翻了油灯,连同整个皇宫都在一片火海之中,慢慢煎熬着。
“姨母!”长宁一双手紧紧握着海棠花,双眼霎时泪水朦胧,颗颗滴落在地“姨母!姨母!”
她想进去找姨母,却被潘嬷嬷死死抱住,任由她挣扎撕咬,也不松手。
慢慢的呼喊变成了痛哭,痛哭声也惊醒了李佑安,他朝前踏出一步,忽然跪坐在地,双手捂着脸伏地不起。
“你明明答应过母妃,要好好照顾我们的,你怎能先失言。你明明说要看我兄妹二人成亲嫁娶各自为家,怎能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过的!”
“你们都一样,都为了自己狠心抛弃我们,你和母妃都一样!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啊。”他捶地痛哭,悲伧不已,可惜再如何哭诉,终是唤不回露华殿里一袭粉装娇艳的女子。说到底,她也才十八而已。
房梁塌下时,李献词才匆匆赶来,他张着嘴指着烧了一半的露华殿转头问这跪了一地的宫人,颤着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着火了,她人呢,雪儿呢!”
跪在正殿门外的宫嬷嬷早已哭的泣不成声,拖着一双腿转过身对着李献词哀嚎“老奴有辱使命,愧对皇上信任,老奴没有看好皇后娘娘,如今娘娘自焚露华宫,亦是老奴之罪,此罪滔天,天地难容啊!”
她拜了几拜,自觉无有生路,吸了吸鼻子,朝露华殿走去“皇后娘娘,你莫怕,老奴便陪你一道入黄泉吧!”
说罢飞奔至露华殿台阶前,三两步上了石阶,对着翻腾的大火只身一跃就要扑进去。
“拦下她!”
隐藏在黑暗里的皇卫队得令将人快速从火堆里拎了出来,好在大殿正中央没有过多可燃物,宫嬷嬷虽扑了进去,也只是周身被火烧了衣角,及时扑灭后并无大碍,人倒是吓晕了过去。
李献词站在大殿正前方,看着烧掉了的牌匾,整个人因火光照应变得有些狰狞残忍,他对提桶扑火的太监道“把水给朕!”
太监急忙把水桶递了过去,就瞧着皇帝抬起桶往头上淋去,一桶浇完了随手一扔,抹了把脸就要往火里闯。
“皇上!皇上不可啊!”如今掌管暗卫的马田,见他欲要只身犯险,扑上去抱住李献词的一条腿,死命拖着“如今大火冲天,屋内又无声响,娘娘怕是……”
“马田,你在找死!”李献词不听他言,另一只脚抬起对着他的脑袋狠狠踹了下去“她没有死,雪儿只是在等我去救她,你若想活命,就给朕放开!”
“皇上,您龙体尊贵,万不可犯险,若是您出了事永朝该怎么办,皇上您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今日吗?您要是出了任何问题,那些野心勃勃的狼子猢狲可就要毁了您的天下啊!”马田被他踹飞头脑发晕,可还是死死抱着不松手,他知道以主子的脾气,今日是非去不可了,这么大的火,进去可就不来了,他怎么能眼看着主子去寻死!
“天下重要,难道就要朕眼看着雪儿死吗?她就在里面,朕便是死也要将她救出来!”他看马田不松手,死命的踢打着,就怕晚了一步他的雪儿就真的不见了。
“皇上啊,您可不能冲动。”有福看马田被打的口鼻出血,心里也是怕啊,万一就这样把人打死了,皇上该怎么办呢,于是指着一旁救火的侍卫吩咐道“没听皇上说吗?还不快把水倒身上,进去寻皇后娘娘!”
几个人看着眼前大火冲天,热浪滚滚欲灼伤面孔,别说是进去了,单是靠近一寸就被烧的浑身发烫。他们犹豫几分,可圣上旨意谁人敢抗旨,一咬牙将冰凉的水倒在头上,清醒片刻冲进火场。刚一进去就被火蛇吞噬,几个人捂着脑袋翻滚出来,就地挣扎想要灭火,一旁的人急忙提了水盖头浇上去才停歇。短短一瞬间,精神抖擞的少年就被烧的不成样子,模样甚是可怕。
地上几人哀嚎声不断,李献词定定站在那里,眼睛从侍卫身上移开望向浴火的露华殿,这道火墙彻底的将他与雪儿天人相隔,再不复相见。他还记得正是昨日,口口声声说着与自己死生不复相见的人,今日怎就说没就没了。
是他错了,他错的离谱,早在辰时雪儿要出宫回唐府,他就该让她走,若是她走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我错了,我错了雪儿!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怎能轻易葬送了自己性命,怎能对自己这等残忍,这等残忍的折磨我啊。”李献词跪坐在地只手捂着胸口痛哭失声,他只想让雪儿陪着自己而已,为什么就不能如愿呢?
“难道你宁愿一死,都不愿陪着我吗?难道我这一生都不配拥有你吗雪儿!你回答我啊,你告诉我!我愿意让你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再不拘着你,天涯海角我陪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不该以为将你困守皇宫就当是得到了你,错不该阴谋算计让你伤心欲绝,我错了,我向你认错,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回来,哪怕以我命抵你命,我也愿意啊……”
“我只是,只是怕你离开我,我怕往后余生在没有你,所以才将你圈在身旁,我是爱你的啊,我比贺敬更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喜欢我,为什么就不能试着与我相伴一生,为什么啊!哪怕是骗我,我也心甘情愿的。”
声声质问,字字悲凉,无尽的埋怨一旦开了闸就再也关不住,只是无人回答,唯有烈烈怒火,似诉说着生前的痛苦,痛斥着李献词。
一时间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连天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的黑暗无处躲藏。露华殿本就是皇后的凤殿,又有皇帝如此疼爱,自是建造的金碧辉煌,奢华至极。这一场火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烧,虽然有成百上千的宫人侍卫扑救,火苗熄灭时,露华殿只有残垣断壁一片狼藉,再不负当时盛景,让人看了无端生出一种穷途末路之感,甚是悲凉。
苦守一夜的李献词见火光熄灭,猛然惊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人已冲进废墟之中,因踩踏溅起的猩红碳火像是地狱里的幽灵,落在他身上便是一片焦黄污点。明火是灭了,可里面毕竟烧了一夜,还有暗火在,要是被烫伤了那也是极疼的,被殴打成内伤的马田跟在李献词后面跪了一夜,体力有些不济,再李献词冲出去的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连同有福亦是,等二人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火场里扒着炭木想要寻找被埋藏在里面的人。
“皇上啊,龙体为重,可不能啊。”有福忙挥着手让侯在一旁的侍卫宫人上前帮忙,马田奔到时,就听李献词怒喝一声,朝众人命令道“都不许进来!”
而后继续用那双被炭木烧的焦红的手搬着废墟里的断木“这儿是她的寝宫,你们这么多人,万一吵醒了该怎么办。”
“她喜欢清净,所以就让我一个人来,谁都不要靠近。”
被制止的宫人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个决定,想上前邀功又怕惹了圣怒,只得各处站着默默看圣上一人在废墟里忙活。
李佑安摸了一下睡在潘嬷嬷怀里长宁的脑袋,吩咐道“先找个地方,把长宁安置好,你看好她,任何人都不能假手。”
如今能护着他们的姨母也自去极乐,往后的日子里,唯有谨言慎行多做提防方能保命。李佑安抹了泪,眼看潘嬷嬷把人抱走,转身也进了露华殿的废墟里。
他要找到姨母,带她出宫交给唐府。因为她不属于这里,自然也不会想呆在这里。炙热的废墟里到处是暗红的星点,轻薄的鞋底很软,根本承受不住没多久就被烫化了,那钻心的痛疼的他想哭,偏偏又忍住了。手上被炭木烧红的泡也因磨蹭掉了皮,时间一长里面的新肉也烧的黝黑,这便疼了,他这点痛都经受不住,姨母该是何等的痛苦,她平时里被砸到手指都要痛红了眼,竟会用这等残忍的方式了解自己。
或许这便是心死如灰吧,她到底又多么绝望,才敢自焚成灰飞。
两人寻了很久,手脚被烧的不成样子,才在后殿找到一具被烧成黑炭的尸体,一旁还有一块玲珑玉佩,绑着的绳子早就烧成了灰,只剩一个镂空金球里还放着一个夜明珠。绽放着微微星光的夜明珠,忽明忽暗,刺痛了二人的双眼。
这必定就是她了。
于是李献词褪下外袍盖上,抱起那具烧的僵硬的尸体,不顾一身狼藉神情哀绝,欲要离开,行至有福跟前的时候,留了一句话“露华殿一众人,护主不力,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被定下死期的一众人更是浑身颤抖跪地不起,出了这等大事赐死也是意料之中的,服侍在露华殿的人比谁都知道皇上有多看中皇后,那可是比自己的心肝都疼,如今死了,他们这群人还想好过?没有株连九族怕是好的。
“把姨母给我。”李佑安伸开双臂拦住去路,稚嫩的脸上满是敌视“我想姨母并不愿意你抱着她,再去待在另一所牢笼里。”
“所以我要带她走,离开皇宫,你不能把姨母带走!”
“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来跟朕讲条件吧。”李献词没心情跟他多做纠缠,他如今很是疲惫,就像是三天三夜未睡,一颗心累到极致。
马田看李佑安不欲退让,上前将人扛了起来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拦路之人离开,李献词抬脚就走了,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露华殿的尺椽片瓦,那是一个噩梦,能让他一生惧怕的梦。所以在他离开后,这儿就夷为平地,再没有高楼林立,因为李献词怕,怕这座牢笼再压着她,纵使有万般不满,他也听不见了。
“你这条狗给我放开!你们都是一群舔着他脚的臭狗!早晚有一天为了姨母,为了父王母妃,我也要将你们都杀个干净!我要杀了你们!”他捶打着马田,压抑了一夜的心情终于爆发了,嚎啕大哭令人心生恻隐。他也是个孩子,却要经受几番生死离别,怎能不难过。
哭吧,哭出来总比压在心里要好得多。
只是那带着童音的哭声,又牵动了多少人的内心,他们都没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