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时寒》自在门主

89、第 89 章

　　黑暗中，有无尽的恐惧，似乎一切妖魔鬼怪都潜伏在四处，只等我睡着时，将我分食殆尽。我努力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一片无物空洞，这让潜藏在心中的惧意无限放大，最后慢慢将我吞没。我忍着心底惴惴不安的愁绪坐在梳妆台前，摸着自己的面容，一遍又一遍。不知这样是否很难看，若是被贺敬瞧见了，他会不会笑话我。可惜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嬷嬷，为我梳妆打扮吧。”
　　宫嬷嬷明显没想到我会有心情再梳妆，呆愣了片刻才缓过来“娘娘是要作何？如今天色已晚，暮色垂垂，正是入寝之时，若有他事娘娘不妨等到明天。”
　　她心中有些疑惑，又怕生出乱子，也不敢轻易答应，只好耐心的哄劝着，希望娘娘能歇了心思。
　　我知道她怕了，也没逼迫嬷嬷，装出一副状若轻松的样子朝她解释“我不知道如今自己是何模样，不过哭了几日应该不太好看，我想让嬷嬷为我打扮的素净些，好去见他。”
　　嬷嬷一双手搅来搅去，正当不知该如何劝说时，听到那句好去见他，心下松了口气。这后宫就一个妃子，虽然有了身孕也不当紧，毕竟皇上的心还是在主宫里，谁也分不走。只是帝后二人时常闹别扭，日子长了难免会抓不住皇上的心啊。于是她命人备了东西，一面和我语重心长的说着“娘娘能想开了就好，咱们啊还是希望娘娘能和皇上恩爱百年的，老奴看得出来，皇上心里有你，只是不善言辞，娘娘若小意逢迎，早日怀上嫡子，这后宫谁也越不得您啊。”
　　别看惠安宫如今仗着身子作威作福，等娘娘有了身孕，不还是一个庶子，莫说她先诞下长子又如何，还不得是娘娘肚子里的金贵。嬷嬷是这般想的，可她也不敢说，怕惹了娘娘心思，只捡好的夸“娘娘这姿色可比惠安宫俊多了，单是稍稍打扮，那也是美若天仙。”
　　“是吗？我这番好看吗？”我摸着嬷嬷戴上的东珠耳环，心中一沉“嬷嬷，头饰耳环换个简单点的就行，再为我备上那身银星海棠的衣服，不需太繁琐。”
　　“哎，老奴这就给娘娘换了。”她一边忙活着，面上也是欢喜。只要娘娘想见皇上，她忙活一天都值得。穿戴整齐时，天色已经暗了，我坐在榻上让嬷嬷把屋子里点亮。
　　“我怕黑，如今眼睛看不到了，就更怕了，嬷嬷你让她们多点几盏，越多越好不要灭了。”
　　“也好，不过娘娘不必怕，老奴在这儿守着您。”说着又让宫女搬了两座灯塔，铜制的灯塔每座有五层高，三尺宽，正是大殿里放着。以往也是怕后宫妃嫔晚间来主殿一直备着的，因皇上后宫只有两人，又不来往，也用不上，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不多时，灯塔上烛火点亮，约有百支，一时间照的寝殿如同白昼，甚是明亮。我周身感收到一阵炙热，心里也温暖了不少，沉默中烛火噼啪作响，燃出的气味有些刺鼻，嬷嬷特意点了香炉，又开了窗户，这味道才散了不少。
　　我享受着这片刻宁静，又让人把佑安和长宁喊了过来。
　　不多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直到停在我身旁才有人开口说话“姨母可是休息不好？”
　　佑安带着长宁过来的时候，屋里灯光大放，热气腾腾，初夏之际夜晚虽有些凉意，也被这数盏灯火烧了个干净。
　　“正准备休息，就是想再看看你俩，本想着要是睡了，就不打扰了呢。”我伸手虚摸了一把，佑安急忙将长宁推了过去“长宁困了吗？”
　　乖巧懂事的长宁摇摇头，而后看到哥哥瞪过来的眼神，赶紧开口说道“长宁还不困。”
　　“既然如此，长宁可愿意为姨母折一支海棠花？”
　　“海棠花？”长宁歪着脑袋问“姨母喜欢海棠花吗？”
　　“喜欢，因为和姨母今晚的打扮很般配。”我南海里想象着往日所见过的海棠花，只是如今忆起，竟有些模糊“不知道今晚的海棠花，是否开的艳丽。”
　　二人这才注意到，坐在床上的女子一身银星海棠衣裳柔弱可人，楚楚温情之间带着些许俏丽“姨母可是要出去？”
　　“不，我在等人来，佑安和长宁一块去吧，多折几支，偏殿里也放些。”我摸着长宁的脑袋，留恋这片刻的温馨。
　　“嬷嬷，你陪着她们把，我也放心些。”
　　宫嬷嬷有些不愿意，看了眼站在门外的潘嬷嬷与一屋子的宫女，想想还是答应了“老奴定会看好小主子的。”
　　只是出去一会儿，这儿宫女众多，应该不会出事。于是再得到示意后，带着两个小主子与潘嬷嬷一同往后花园去了。宫嬷嬷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边月轮，弯弯如银钩并不圆满。走出几步又颇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露华殿寝宫，那一屋子的烛光像是熊熊烈火，正在将它包围着。不知为何，她心中竟忐忑不安，莫名生出几分惧意。于是加快了步子，想要趁早赶回来。
　　此时的李佑安，心中亦是忧虑万分，他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寻常，到底是哪里又说不上来，或许是姨母表现的太过平静，让他心底有几分不安。他本以为姨母是想要见重要的人才把他们支开，没想到这一走，竟是永别。
　　我约摸着几人已经走远了，才唤来一旁守着的宫女，朝她们各自吩咐道“你们几人一个去明安殿看看皇上可都睡下了，若是没睡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剩下的也不必留在这儿，屋外的虫鸣声惹得我的心烦意乱，你们去把它都抓了，不然我今晚都睡不着。”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往日都是嬷嬷吩咐，今日虽然嬷嬷不在，可也嘱咐她们一定不能离开露华殿，若是出了意外那也是掉脑袋的。
　　“怎么了？难道本宫说的话还不如嬷嬷重要，你们当嬷嬷是主子，本宫是下人？”我佯装怒意，冰若冷霜朝众人喝到“本宫看来，尔等是分不清主次，不如就让圣上来处置吧。”
　　圣上处置？那她们哪里还有活命啊，几人也是慌了神，连连跪地求饶“奴婢们有眼无珠，还请娘娘莫怪，娘娘吩咐的奴婢这就去做，还请娘娘饶命。”
　　“娘娘恕罪。”
　　“若有下次可没这求饶的机会了！”眼看达到目的，我也不多纠缠，毕竟留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把门窗关上，我不想听到声响，吵的头疼。”
　　几人有序的关上窗户，临走时把门也带上了。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捏着手中的衣衫，心中竟有些紧张。
　　像是偷做坏事的孩子，总怕被人抓住，我深吸了几口气，镇了镇心神才扶着雕凤刻花的木床站了起来，因双眼失明摸不清方向，步态蹒跚朝前走去。直到一阵火热的烛火将我指尖烫伤，我才停下脚步，慢慢拿起一根蜡烛，又缓缓往回走。
　　滚烫的蜡油从我手背上滴落，将那一片肌肤烧的通红，我不知疼痛一般摸着床边的帐幔，将蜡烛轻轻放下，这帐幔很光滑，想必也是李献词费尽心思得到的好缎子，如今正被明黄的烛火舔舐，一瞬间火光窜到了房顶。我惊觉面上一热，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怕什么，我不该怕的，它能照亮我离开的路，我应该去拥抱这团光，让它带着我去找贺敬的，我不怕。
　　于是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回到灯塔前又拿了两个蜡烛，姗姗回到床前，将它们歪到在锦被上。柔软的锦缎遇火烧的旺盛，须臾间整座床都变成了一片炙热汪洋，于是屋里更热了，热的我格外激越，燃点了的帐幔火星掉在我的手上，我惊呼一声将它扑灭，又呆呆笑了起来“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露华殿因是我住的地方，所以李献词就将纱幔挂满了整个房间，屏风木雕也摆放的格外精致，他知道我喜欢这样，也正是这房梁的纱幔将大火引向整个寝殿。本就被烛火照亮的屋子，再加上些大火，屋外的人只觉得是蜡烛烧的旺，也不曾怀疑什么。
　　最后还是冒出的浓雾引起了侍卫的怀疑，匆匆赶来询问抓捕虫鸣的宫女，这才得知露华殿着火了。一时间在场的宫人都慌了，她们果真惹祸了！
　　我站在灯塔前，拿着上面的烛火往四面扔去，口中还在猖狂大笑“哈哈，烧吧，把这座牢笼都烧了把，把我也烧了把！李献词，你满意了吧！”
　　热浪扑面而来，我听到自己发丝吱吱作响，更加开心了“这样就没人再阻拦我了，我就可以去找贺敬，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都说缘许三生，此生一诺，来世必践。贺敬，我的郎，你且等等我，等我与你再相见！”死亡离我越来越近，我慌乱的心瞬间静下来，索性坐在地上，以指为梳整理仪容“既然你我生不能同眠，那我死后亦不会葬入皇陵，倒不如化为灰烬，寻着南风去找你吧。”
　　浓厚的烟雾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捂着口鼻倔强的稳坐在地，不愿倒下。不知是房梁还是其他东西被火烧的散了架，哐当一声砸了下来，滚到我的手边将我烫伤。我忍着痛往后退了一步，黑暗中，越来越的声响将我围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地上，再也没机会躲藏。
　　四周越来越热，滚烫的热浪似乎要把我融化，烘烤着，让我口中干涩，渐渐喘不上气来。或许是浓雾吸多了，我的脑袋竟有些昏沉，四肢无力的瘫软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屋外似乎有人在呼喊，咆哮着，挣扎着，想要冲破一切，可以大火冲天，再也没人敢进来。我虚弱不堪，勾唇笑了起来“贺敬，我的夫，只愿他年入轮回，与君同袍共合欢。摒弃前尘终不怨，与君盟约再相见。”
　　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一束光，将整个世界都照亮。有人身披战甲脚踩战马朝我缓缓走来，他俯下身伸出手，英彩熠熠说道“阿雪，我来接你了。”
　　是贺敬，他来接我了。
　　于是我伸出手想要与他十指紧扣，还未碰到，只听耳边一声喟叹，无奈至极。在彻底昏死之前，一个温暖的怀抱把我包裹其中，我渐渐沉浸在这怀抱里，也沉浸在与贺敬相见的余梦中，这样真好。
　　愿君有意妾长情，夜夜相眷扑流萤
　　愿君一世长相忆，黄泉引路再相聚。
　　吾夫贺敬，妻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