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等一暮归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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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萧含谨换了男儿家的衣服出了门，尹都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个山谷，她要去寻药。秋风瑟瑟，沿途的露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到山谷时，已经是晌午时分。谷中草木横生，只有一条废弃了多年的小路可供行走，她边走边四下仔细望着，只是此处过于荒僻，走了许久，萧含谨才发现自己迷了路。山谷四面环山，现下已看不见太阳，想是已过了黄昏，她到处走着，一面寻找红角参，一面留心着出去的路。只是愈走愈绕，不久，月亮从山坡上爬起来，谷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异响，恐惧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萧含谨握紧手中的棍子，一点一点前行。
“呼……”一阵风声穿过，紧接着，便是一阵阵的凉风，她没有带火折子，无法取火，只能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色走出去。
“阿谨。”
萧含谨闻声一惊，转头看一人举着火把站在她身后，他竟是于念。
两人在山谷中点了火堆，于念说他也是寻药至此迷了路，不料竟遇见萧含谨。两人相对无言，于念突然出声：“阿谨，你可会唱歌？”
大抵是在同患难，萧含谨此时竟也不觉得于念似往日那般烦人，于是，婉转的歌声在谷中悠悠想起，一曲《暮归人》。
回到家中已是翌日晌午，萧含谨等在姐姐院外，正好于念也在，林胥从萧涵韵院子出来便遇见两人，萧含谨将红角参递给林胥。
于念叹了叹气道：“这是含……”
“涵韵姐姐托我给你的，姐姐知道林公子得了风寒，特意叫人寻了红角参入药，原是托我昨日给林公子，只因昨日我有事忘记了，还请林公子不要告诉姐姐，也不要问她，姐姐叮嘱过不要告诉你是她给你的。”萧含谨抢先回答，她知道，若是她给的，他不一定会要，她不想让林胥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林胥果真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捧在手中，如视珍宝。萧含谨苦笑，只有姐姐的东西，他才会珍视。于念望着萧含谨，握着折扇的手略略收紧。
今年的冬日接连下雪，萧涵韵喜欢红梅，却因尚在病中，不能随意出门，林胥得知后便决定在萧涵韵院子里种满红梅。因着想给她一个惊喜，便趁萧涵韵去外祖家的那几日将梅园中的红梅移过来。萧含谨知道，梅树移栽不易，且天寒地冻，他一人怕是好几日都不能种好。于是，她便去帮他，只说是想让姐姐快点好起来，绝口不提是因为他。晌午时，于念也来了，用他的话说，这般有趣的事他岂能不参与。
三人动作到也快，清晨忙起，到晚上便竣工。林胥走后，于念拉着萧含谨坐在梅树下，他从怀中拿出油纸包着的八珍糕，笑着递给萧含谨，道：“快吃吧，整整一日，都饿坏了，反正本公子的肚子早已咕咕叫个不停了。”
萧含谨接过糕点，咬了一口，露出灿烂的笑容，道：“你还带了这个，的确很好吃。”她又将剩下的几块包起来，低声问：“阿娘喜欢吃这个，我可以带给她吗？”
于念的笑容凝滞在脸上，眸中划过一抹不易见的心疼，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于念望着满院子的红梅，道：“我知道你为何来，阿谨，你为他做的，为何不让他知晓？”
萧含谨侧目，对上于念的眸子，那一刻，她竟是读不懂他眸中的情愫。她别过首，轻笑道：“大抵是不愿让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吧。”
于念知道，她虽笑着，却并不轻松：“或许，我们都该留意自己身边的风景。”说罢，他便离去了。
萧含谨盯着他离去的身影，以往，他觉得于念在林胥面前毫无光辉，林胥是才子，是翩翩公子，而于念只是玩世不恭的官家子弟，可方才的一瞬，让她觉得，似乎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萧涵韵回来后看见满院红梅不禁莞尔，那日，萧含谨看到林胥眸中无限的光彩，而林胥看到萧涵韵眸中的欢喜，林胥告诉萧涵韵，这满园梅花都是萧御史种的，他们不过帮了小忙而已。萧含谨心下一痛，他是如此在意姐姐，在意到姐姐可以不必知道他的好。
命运就是这般弄人，萧含谨因先遇到林胥，便念了他九年，而林胥却根本未曾在乎过她，他念着的，只有萧涵韵，承安在萧涵韵最灰暗的日子里给了萧涵韵生的希望，便被萧涵韵念了两年，可偏偏承安是闲云野鹤，从不受任何拘束。
可是，萧御史怎能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深陷没有结果的痛苦中。那日，萧御史第一次踏进萧含谨的院子，将一只锦囊递到萧含谨手中，道：“你若真心倾慕林胥，便该成全他。”
萧含谨紧紧攥着锦囊，心中阵阵苦寒，她出生时被起名含谨，就是要她记住，对嫡姐要恭谨守礼。她的父亲将她和母亲遗弃在一个小院中七年，接回家后，便遗忘脑后，她与娘亲的日子如何他从未过问，如今，却将承安的锦囊给她，要她放在姐姐房中。人人都知，承安视他的锦囊如性命，所以父亲便要借她的手挑起承安与姐姐的误会，到时候得利的便是林胥。她虽不愿承认，却还是明白，这样对姐姐而言是最好的，因为承安不是姐姐的良人。她也明白，一旦如此，她与林胥便再无可能。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零落，几根干枯的树枝染成了白色，萧含谨望着窗外，突然轻笑，这样也好，姐姐待她一直很好，她与林胥，很般配。
那日雪停了又下，黄昏时分，萧涵韵的院子里传出了动静，萧含谨在门外站了许久。承安离去时猩红的双眸，父亲对她赞许的笑，姐姐饱含委屈的泪水，还有林胥心疼的眼神如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一点一点凌迟着她的心。她知道，姐姐心系承安，就如林胥心系姐姐是一样的，除了承安，姐姐心里容不下任何人。可是，她同样知道，只有林胥才能照顾好姐姐。
“成全了所有人，那你自己呢？” 于念站在她身后，血红的眸中是无尽的心疼。
萧含谨不语，抬步离去。
乾定二十一年，萧涵韵病愈，承安也携着他的锦囊离去，萧涵韵与林胥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萧含谨原以为这一生再与林胥无缘，谁知在萧涵韵出嫁前一月，萧御史深夜道她的院子。他来只为一件事，让萧含谨嫁给林胥做妾。他说，萧含谨肯成全姐姐，可见她的真心，如此，她去做妾，便可替姐姐料理林胥后院的琐事，保姐姐余生安稳。
萧含谨坐在窗前，十年前，林胥趴在墙头说她的箜篌弹的难听，她念了他十年。十年后，她在窘迫中与他匆匆重逢，他却将她忘了。如今，他要娶她的姐姐，她却要去给他做妾。林胥是那般遥不可及的翩翩才子，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若能伴他身边，她不在乎名分地位，可是，林胥心中没有她半分位置。她的心一点点冷却，她的父亲是最好的父亲，可那是于姐姐而言，而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为姐姐铺路的一枚棋子罢了。
“你想清楚了？”于念在窗外，就那般看着她。
萧含谨抹掉眼泪，苦笑：“我这条命，从来都由不得我，为萧家，为姐姐，为林胥。”她仰头看向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继续道：“何况，嫁给他不正是我所愿吗”
于念喃喃道：“是啊，你那般在意他，又怎会介意这些。阿谨，我要走了，去游历九州，归期不定。”他顿了顿，道：“可否允我一个心愿，以后为自己而活，你不欠任何人。阿谨，珍重。”
萧涵韵在七月份嫁给林胥，八月份，萧含谨要入林府，只是在前夜，萧含谨决定离去。她拜别萧御史，说她此生想为自己活一回，林胥待姐姐极好，她去做妾只会让姐姐与林胥愧疚，萧御史大抵是觉得对不住她，便允了她的请求。
在离开前，她还想去辞别一个人，那个她一直有亏的人----于念。
到于家，萧含谨才知道于念去游历尚未归来。有个老麽麽领她去了于念的书房，将于念锁在柜子里的东西拿给她看。
萧含谨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封信和几幅画，她打开看。
到尹都第一次见你，竟是这般猝不及防。从你袖中掉落的八珍糕我便知道，这些年，你在萧家过的并不好。
那日你躲在树后，我知道，你不愿让人见你难堪的模样。
见你时，我满心欢喜，却不料你的眼中心中只有表兄，是啊，他是翩翩才子，你念他也是应当的。
看到你举止有道，礼数周全的模样，我知道，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吃了不少苦。
阿谨，我知道，只有你阿娘才这般叫你，我愿做第二个守护你的人。
你为林胥不惜只身去深谷寻药，却不愿告诉他真相，你当真这般在意他吗？
山谷那一夜，你的歌声很婉转，那时，我倒宁愿天永远不要亮，这样，我便可以多陪你一会。
同样是萧家的女儿，涵韵的及笄被大肆操办，你的却无人记得，就连你自己都忘记了，还陪林胥种了整整一日的梅树。而我能为你做的，只有那几块八珍糕。
阿谨，你竟真将锦囊放在涵韵房中，你可知，这般做是亲手毁了你的夙愿。
阿谨，嫁给林胥是你的心愿，只是，为何你要这般委屈自己？
阿谨，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你不愿被人当成棋子，那日最后一次见你，本想说，我带你走，话到口边却成了“珍重”。因为我知道，你太在意林胥了。
泪水湿了萧含谨的眼眶，姐姐念着承安，林胥念着姐姐，她念着林胥，却原来还有一人一直念着她，她拆开最后一封信。
阿谨，当年姑苏分明是我先遇见的你，因说了你一句箜篌弹的难听，便教了你十几日音律，此后便念了你九年。只是，为何一别九年你却心系林胥。
轰----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在萧含谨脑中炸开，十年前，她遇见的人是于念？她忽然想起那晚于念所言，阿谨，允我一个心愿，此后为自己而活，你不欠任何人。他所言，便是当年在姑苏的那句“允我一桩心愿”吧。
于家表公子博览诗书，精通音律……
就凭这句话，她便错念了林胥十年。
萧含谨乘船远去，坐在船头，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信和她画像的匣子。当她错的糊里糊涂又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有个人却在心疼她的艰辛和糊涂。而那个人，才应该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于念，你去游历，我在姑苏的小院里等你。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突然出现，就如当年你趴在墙头，道一句，真难听。到那时，我再为你弹一曲《暮归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等一暮归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