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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莞儿一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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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潮湿的房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屋外是雷电交加的雨夜,秦嫣艰难地扯下一根布条,看着左臂上已经开始溃烂的鞭伤,她咬咬牙,牙齿与右手并用,终于在她快支撑不住时将左臂上的伤口包扎完成。此时的她已经大汗淋漓,痛,钻心的疼痛由左臂的伤口蔓延至心头。她靠在床棱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她曾不止一次的想,她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如此卑微而又痛苦的活着?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传来,不用想,秦嫣都知道是谁,只有秦遥会在这个时候来看她。
她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一步步艰难地挪到门口,打开门她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一斜,幸好秦遥手疾眼快将她接住。
“怎么伤成这样?”秦遥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手探上她的额头,焦急道:“好烫。”语气中是满满的心疼。
秦嫣睁开眸子,朝他一笑,虚弱的开口:“阿遥,我没事。”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秦遥出了门,她想喊他,却没有力气开口。
第二天,她醒来时秦遥坐在地上睡着了,额头上还有余温的毛巾、重新处理过的伤口、还有桌上的药碗,秦嫣知道他就这样照顾了她一夜。
她是大栎秦国公的养女,名为养女,实则连奴婢都不如,她是在奴隶所被买回来的,她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小到大,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就是秦遥。她看向秦遥尖瘦的脸庞,可是,这个比她还小的少年与她又有什么区别。
“姐姐,你醒了。”秦遥睁开眼,看到秦嫣,不禁开心起来,他赶紧起身,试了试秦嫣额头的温度,随即笑起来:“终于不烧了。”
“阿遥,谢谢你。”秦嫣真心道谢,若没有他,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活下去。
秦遥摇摇头,看着她笑。他的笑容是那样温暖,那样干净,秦嫣心下一痛,这样如星如月的他为何不得命运眷顾。
傍晚,几个女子冲进秦嫣的屋子,二话不说便开始对她拳打脚踢。秦嫣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却扯痛了伤口,她咬牙忍着,这样的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秦家的姑娘只要稍有不顺心便将气撒在她身上,久而久之,看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成了她们的趣事。
“姐姐。”秦遥一进门便看到这样的场景,他扑过去将秦嫣护在他怀里。
女子见此,下手更重,骂道:“贱婢的儿子倒也会护着人,哼,一个贱婢,一个贱婢所生的庶子,倒还真是绝配。”
秦嫣抬眸,秦遥极力忍着疼痛却还对她安慰一笑的模样落入她的眼眸。女子的恶声咒骂在屋里环绕,一分分的疼痛却都落在了秦遥的身上,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可他紧紧抱着,不给她机会,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秦家姑娘虽拿他们撒气,却不敢下死手,因为他们都姓秦,因为秦国公说过,他们的命必须留着。打了半晌,几个女子大抵是觉得没了兴致便离开了。
那几个女子走后,秦遥才放开秦嫣。两人瘫坐在地上,秦嫣拿袖子为秦遥擦拭脸上的血污,看着他白皙清秀的脸上一道道血痕,她忽然就哭了。秦遥瞧着她哭顿时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说着:“姐姐,我不疼,真的不疼……”
秦嫣心疼他,他是秦国公的庶弟和婢女所生,父母早亡,无人照应。虽是秦家公子,却遭人歧视,与她的境遇一般无二,可即是这样,他还是愿意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护着她。
自那日后,秦家的人倒再没为难过秦嫣,她的身子也慢慢好了起来,也不枉她将秦遥带回来的药喝了八九遍。那日,她端着木盆去洗衣服,路过一个院子听到有人说着话。
“前几天夜里,那傻子不知道发什么疯,那么大的雨就要冲出府,我听人说呀,他好像跑遍了城里所有的药铺,求着大夫给他开门抓药,哎呀,傻子就是傻子。”
“没错,我还听前院的小李说,人家大夫嫌他没钱不给他药,他还死赖着不走,被人打了一顿,想想都觉得惨。”
“哐当----”
秦嫣扔下木盆转身就朝秦遥的院子跑去,原来那天夜里他跑出去是去给她买药,她服药时为何没想一想如此艰难的他哪里来的钱给她买药?她不敢想象雷电交加的雨夜,那样瘦弱的少年是如何一家一家地去求人,又是如何挨得住彻骨的秋雨寒凉和别人对他的毒打。秦嫣的心阵阵抽痛,痛的她快要窒息。两年前,她被秦家买回来,原以为是结束了苦难,却不想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她甚至不知活着的意义,直到遇见秦遥,那个笑起来宛如暖阳的少年。当初她不过在他挨打后帮他包扎了伤口,他便唤她姐姐,陪她度过一个个黑暗冰冷的夜晚,拼尽全力去护着她,只有她自己知道,秦遥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阿遥。”她唤他,他抬首对她笑的瞬间,她哭了,她发誓,此生就算拼了命也要护着眼前这个少年。她向他跑去,扑进他怀里,道:“阿遥,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我们离开这里,永远的离开。”
秦遥双手环上她的腰,郑重地点头:“好,我一定带你走。”
秦家守卫向来森严,秦遥与秦嫣离开的计划阻挠重重,他们摸清了守卫交接的时辰,要趁此时在疏于防守的东侧门离开。一切都要小心,一旦被发现,什么都完了。
那夜,亥时,他们在东侧门开始等,等守卫换班。
“喵-----”一只猫从她们身边停下,秦嫣心中一紧,两个守卫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就在他们要拨开草丛的时候东侧门被换班的守卫打开了,秦遥拉着秦嫣冲了出去。他们拼命地跑,身后是秦家护卫的追赶声,他们都知道,不能停一定不能停。
“姐姐,有匹马。”秦遥指着前方不知谁的马惊喜道,随即,他又泄气道:“可是,我不会骑。”
“走,我会。”
“放箭。”
身后传来守卫的声音,随即,羽箭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秦嫣与秦遥骑着马奔向城门,在城门即将上钥的一刻他们终于出了城,秦家的守卫终于没有追上来。
秦嫣醒来时他们在一个山洞,那夜,她中了箭,疼痛随时能抽干她仅有的力气,但是她却很清醒,她只有一个信念,要跟秦遥离开,一定要离开,终于在摆脱秦家的追兵时,她的意识完全消失从马上摔了下去。
“姐姐,我们逃出来了,从此山高水长,再无人欺凌我们。”秦遥拉着他的手喜极而泣:“姐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秦嫣扯出一抹笑,新伤旧痛的交织,她现在全身都痛,但是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听着秦遥描述他们以后的生活,她不禁憧憬了起来,此后,所有的清风流水,所有的霜雪云霞,所有的悲喜愁乐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风景。
他们决定去如诗如画的江南,因着秦嫣的身子不好,他们行路极慢,秦遥说这般最好,既不耽误赶路,又不会错过沿途的风景。只是严冬将至,一路上他们难免受许多苦,秦嫣的病情也开始反复,一声声的咳嗽落在秦遥耳中如同密密麻麻的银针扎在他心头。
“阿遥你瞧,翻过前面那座山我们就快到了,在最冷的冬季之前我们一定能到江南,那里一点都不冷。”秦嫣眼中是无限的欢喜与向往。
秦遥皱眉,担心道:“可是姐姐,你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咳咳……”秦嫣刚想说自己没事便是一阵激烈的咳嗽。他们都知道,秦嫣的身子已经不能支撑她翻过那座山了。
“姐姐,我们在这里住下吧,等明年开春,我们踏着一路花香去江南好吗?”秦遥扶着她,诚恳说道。
秦嫣点点头,如今只能如此了,只是,她很愧疚,如果没有她,秦遥就能在年前到达他心心念念的江南了。
“姐姐,有你的地方就是阿遥的江南。”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看着她的眼睛,含笑认真道。
冬日的天气变幻无常,忽晴忽雪,就如命途多舛,从不会让他们顺风顺雨。
变故发生在那个大雪风飞的寒夜,由于饥寒交迫,秦嫣的的病情日益加重,秦遥在夜里去猎野兔。秦嫣等了许久终是不见秦遥回来,她心下焦急,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去寻他。在铺满冰雪的树林中,秦嫣一遍遍哭喊:
“阿遥----”
“阿遥,你在哪?”
在她快撑不住时前方忽然一片火光,似乎是大批的士兵正在行路,她一阵慌乱,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摔了下去。恍惚中,她听到自己似乎念着她的名字:阿遥。
“莞儿,莞儿……”
醒来时,她在温暖的营帐,身旁坐着沥国成王----孟如夙。
秦嫣身子一颤,双手掖紧被子,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莞儿,我来接你回家。”孟如夙小心翼翼道,他试着伸手,而她却躲在床角。看到她满含怨恨与痛苦的眼神,孟如夙收回手,哑着嗓子,沉声道:“莞儿,对不起,所有的伤痛,我用余生来弥补,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秦嫣低着头在床角瑟瑟发抖。孟如夙的眸中竟是含了泪,他起身慢慢走出营帐。看向悬在天边的那一抹晨曦,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是沥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成王,手握大权,杀伐果断。可是,无人知道,他的成就全是因为她。
六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孟如夙将她从奴隶所买回来时她笑的如一朵盛开在夏日里的百合花,纯洁清澈,灿烂明媚。那时的孟如夙还只是个在战场上闻名的王爷,不通政治,不得人心,皇兄让他掌握大权,朝中各方势力对他虎视眈眈,他的处境如履薄冰,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心力交瘁。正是这般的处境下,她就这样闯进他的生命,她的笑如同他生命中的曙光,给他坚持下去的希望。
“丫头,你莞尔一笑便如黑夜里绽放出的一朵朵烟花,我便叫你莞儿,可好?”孟如夙牵着她的手。
莞儿点头,面上是甜甜的笑。
在成王府,他做事身不由己,也同样给不了她任何东西,她作为侍婢陪在他身边,为他在寒夜里添一盏灯,在他处理完朝政时备一桌膳,在他烦乱时唱一支曲。而他在闲暇时教她诗书,教她曲舞,教她骑马。莞儿是孟如夙最艰难时的温暖曙光,而孟如夙同样是莞儿无限黑暗生命里唯一的一盏灯火。她害怕黑暗,害怕孤独,可是,她十年的生命里全是这些,直到遇见他,他待她这样好,她的一颗心都已融化。
“莞儿,我保证,此后绝不要你再过那般暗无天日的日子。”于莞儿而言,他的这句承诺,胜过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奴隶所,她有多恐惧,多绝望。
她在成王府四年,陪着孟如夙度过他最艰难的时光,很快便会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老天似乎并不像让她那般顺遂。
成王是少年才俊,又是皇室贵统,爱慕他的女子多的犹如晴朗月夜里的星海,数不胜数,刘大将军的嫡女便是其中之一。那日,刘姑娘掉到湖中,呛了水,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可是当时,在刘姑娘身边的只有莞儿一人。刘姑娘醒后一口咬定是莞儿推她落水,刘将军要求将莞儿变卖出府,此时的孟如夙急需兵权和人心,他不能得罪刘将军。
被关在牢狱中的莞儿一遍遍哭喊,她是冤枉的,此事过于明显,若孟如夙去查,一定能查到,可是,孟如夙说他不能那样,皇权不能旁落,沥国皇室只有他与他的皇兄,皇上身患绝症,沥国只能靠他。莞儿点头,不再哭闹,她明白了,她都明白了,是她将一切看得太简单,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奴婢,怎能妄想成王不顾一切的偏爱。最后,她只是求他,求他赐她一死,求她不要把她扔回奴隶所。可是,她哭得那样绝望,那样卑微,只换来他冰冷的一句,在奴隶所好好活着。
再后来,孟如夙在沥国迅速掌权,杀伐果断,与之前的翩翩公子相比,他似乎是来自地狱的嗜血修罗。他遍寻四海,只为寻一个叫莞儿的女子,整整两年,她的杳无音讯。后来,他听说,她被栎国秦家收养,改名叫秦嫣。
“王爷,莞儿姑娘吐血了。”女医急急来报。
孟如夙连忙进了营帐,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孟如夙心如刀绞,她身上的伤痕无数,鞭痕瘀血数不胜数,孟如夙不敢想,这两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孟如夙领着兵将连夜赶回沥国,王府有最好的医师和药材,就算倾举国之力,他也要医好她。
沥国地处南方,便是冬日也不严寒,这样的条件极利于秦嫣养病。孟如夙将秦嫣安排在王府的遇湘阁,人人都知,遇湘阁是王府主院,是王妃才有资格住的地方,秦嫣的身份自然也是不言而喻。孟如夙日日都让宫中的御医来诊脉,各色名贵的补品和药材都送往遇湘阁,他自己也是一得空便去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