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车失

4、第三章

　　阿珏：
　　见信佳！
　　你要我找的那个人已经过世了。具体的上传在附件里。并不是很详细，得空还会过去看看。
　　听说你去姨丈的厂里了。这倒是好事，山里毕竟不安全。
　　代问叔叔、婶婶好。
　　PS：代问阿晗好。嘻！

　　“阿晗，顺道去山里弯一下吧。”
　　“不是明天去上老伯的坟，今天去山里做什么呢？”妈妈从后排伏了上来。
　　“只是突然想去看看……有半年多了呢。”我从后视镜望着她。
　　妈妈点点头：让阿晗陪你上去吧。“
　　“那妈妈怎么办？”阿晗有些为难。
　　妈妈揉揉额头：“我留在车里。上完坟有些累了呢。”
　　“下个月我爸五十寿辰，你跟我一块回去吗……爸妈也很想你呢……”阿晗轻轻交握着手。
　　“那么快吗……该送什么，空着手去不太好呢。”我轻轻答着。
　　阿晗笑笑：“你去，爸妈就已经很开心了。”
　　“也是。”我点点头，“那就一起去吧。只是，很多不认识的人，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关系，我在旁边呀。以前带你去见学长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结果不是很好吗。”阿晗笑着。
　　我笑着点头：“是呀，多亏你在后面提醒我。那么多人，我哪里记得住谁是谁。”
　　“学长后来还一直说你厉害呢，一下子就叫得出他们名字，想都不用想。”
　　“想想在学校的时候，真是开心呢。连考试的时候帮忙传答案，偷看小抄，虽然紧张，回想起来还是可爱的。”我笑着。
　　阿晗大笑起来：“本来以为你是好学生……看来是人不可貌相。”
　　我偷笑着：“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当时真是怕呀，万一被抓到，学位就没有了，那我还混什么！”
　　阿晗捏了捏口袋，玩笑着：“现在回去念还来得及。”
　　“如果阿琳还在的话……”我笑着，“我应该在大公司的设计室吧……”
　　“那么远的事情……阿琳都回台湾去了……不要想它了。”阿晗有些担心。
　　我擦着窗台：“都没有人再来看林子了，灰尘积了那么多。现在擦，却感觉好象昨天才擦过……前两天碰到回国的高中同学，还问起阿琳来着……”
　　“阿珏！”阿晗担心地叫着，“回去了好吗？妈妈在下面等着呢……”

　　“呀！”阿玎看着碎在地上的水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站起来，同她一起清理碎片：“没事的。还好没装水。”我看了看表，“主任在吗？”
　　阿玎指指主任室：“进去有一会儿了。”
　　“主任，我想请五天假。”我抚抚衣角，“男朋友的爸爸作寿……”
　　主任翻了翻记录本：“可你这个月只剩两天的假，下个月又没的补。奖金……去吧，未来公公一定要好好巴结！”主任冲我眨眨眼，“别的不用担心。”
　　“阿珏，我正好有个没用过的杯子。”阿玎喘着气，把杯子递给我，“就当赔你那个吧。”
　　我想了想，笑着：“那谢谢了。”
　　“哪里的话，应该我说对不起才对。”阿玎笑着。
　　我笑笑接了。
　　阿玎转身有些困惑地喃喃：“这个人……有些奇怪呢……”又晃晃脑袋坐下。

　　“明天下了班就直接去机场吗？”妈妈替我理着行李，“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妈妈嗔怪着，“早些说，也好一起去挑礼物。你们小孩子办事，我多少还是不放心。准备了什么？”
　　我摇摇头：“阿晗也说不用特别准备什么。他爸又不抽烟。打算到北京以后买两瓶酒。”
　　“这怎么行！”妈妈狠狠皱起眉，“你不晓得，阿晗怎么也不晓事理。”
　　“他爸妈我也见过好几回了。哪用得着那么麻烦。”
　　妈妈奇怪地看着我：“阿晗还没和你说吗？清明前就捏着戒指问我行不行。不然扫墓那天，我避了开去干吗。”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那天总像想说什么。”我笑起来，“想不到那么害羞。”
　　“还是快想想送什么吧。”妈妈苦恼着。
　　“没关系。他现在还没和我说呢。”我仍然笑着，“他爸妈也不会说什么的。”
　　“你这小孩总是这样。”妈妈叹着气，“他爸妈不说，别的亲戚呢？他们会怎么想。别人的话传到阿晗和他爸妈那，他们也很难做人……”

　　阿晗拉着硕大的行李箱望着我：“真的……不去了吗……”
　　“嗯，”我望着他点点头，“代我祝你爸生日快乐。”我伸手抱抱阿晗双臂，“再见。”
　　“嗯。自己小心。”阿晗点点头，一步步走向检票口。
　　“阿晗，”阿晗回过身，我笑着，“没什么要给我吗？”
　　“没，没啊……”阿晗攥着拉杆，“北京烤鸭吗？”
　　“好啊……再见！”我朝他挥挥手。
　　“再见。”
　　见阿晗通过检票口，我回转身往停车坪走去。
　　“阿……珏！”有人“啪啪啪”跑过来，轻拍了我一下，“阿珏！果然是你。”
　　我转身，愣了良久……
　　良久……
　　“阿琳妈妈……”我努力笑着，努力平常地问候，“刚从台中过来吗？”
　　“嗯。过得怎样。来送人？”阿琳的妈妈一如既往地热情地搂住我。
　　“嗯，阿晗刚走。”我四处望了一下，“阿琳爸爸也来了吗？”
　　“他很早前就来了。”阿琳的妈妈笑笑，“你也知道，台湾经济不景气，大陆这边的政策又优惠。”
　　“还在原来那个地方吗？”
　　“原本也没关，正好继续下去。前两天，弟弟也过来了，转到这边的大学。”阿琳的妈妈笑着，“这边待了那么久，有了感情了。”
　　“阿明大三了吧？”我算着。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不过他高中去了美国，多读一年语言学校，现在还只大二。”
　　“出去多点经历也好。”我默默应着。
　　“阿琳的牌位也移过来了。毕竟她国中以后都在这边。”阿琳的妈妈拍拍我，“有空来看看她。”
　　“有，六年多没见了呢……”我点点头。
　　“有六年了吗？不是大前年吗。对呀，弟弟都二十了呢。呵呵，真快啊……”
　　“妈！阿珏……姐姐？”
　　“阿明……”我退了一步，仔细辨认眼前的男子。依稀还是六年前的那个男孩，却没了当时满是仇恨的表情，“来接妈妈？”
　　“嗯。许久不见，过得怎样。”阿明露齿笑着，过来先抱抱母亲，又抱了抱我，“放心啦，这次不会咬你了。”阿明笑得更开心了。
　　阿琳的妈妈解释着：“弟弟从美国回来见谁都用抱的。”
　　我轻“哦”了声。阿明朝我耸耸肩：“等会没事的话，一起去我们那吧。姐姐也过来了。”
　　我点点头。
　　“弟弟是不是越来越帅了呢！”阿琳的妈妈趴在我耳边低低说笑。
　　阿明从后视镜望了母亲一眼：“妈，你这样阿珏姐姐很苦恼耶。”又笑着对我说，“从我回来以后，她就这样了。不用理她。”
　　我笑笑。时间仿佛回到阿琳还在的时候。阿琳的妈妈也总引阿明同她斗嘴。
　　黑白照中的阿琳抿嘴清凉地笑着。

　　“阿琳，你不要笑得那么禅理嘛。”我站在照相店老板背后开着玩笑。
　　阿琳白我一眼，依旧清凉地笑着：“谁拍证件照笑得很白目啊！这样显得我很睿智嘛。这张照片搞不好要用好久，要正式点哦！”
　　不想，一语成谶。

　　“其实，阿琳的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好，你也知道。”阿琳的妈妈轻搂我的肩，“你跟她从高中就常在一起，多少能感觉到些……”
　　我默然点头。
　　“所以，”阿琳的妈妈抬了抬声音，“就算不因为那件事，她迟早也会走出这一步。这个世界，毕竟不是哪部小说。”
　　我点点头。似乎懂了，却更迷惘。
　　阿琳的妈妈拍拍我的背：“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做。”
　　我点点头。
　　“来吃饭吧。”
　　“现在想想，以前真的很幼稚。”阿明从后视镜望了望我。
　　“阿琳走了以后，我也想不到你还能送我回家。”我笑着。

　　“杀人犯！滚！姐姐不要看到你！”小阿明嚎叫着，用力推我，乱挥着手打在我脸上肩上，“滚呐！”
　　“阿明……”阿琳的妈妈红着眼睛拉住他。
　　“阿明……”我已经没了力气。
　　“滚呐！”小阿明不管不顾地嘶吼，“姐姐被你害死啦！姐姐死啦！”小阿明挣开母亲，一头冲过来，咬在我手臂上。

　　“以前……对不起。太不懂事……”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我看着开车的阿明，眉眼间有些许阿琳的影子。或许，错觉。
　　“那个，牙印还在吗……”阿明笑笑，“我太冲动。”
　　“那么久，已经淡了。”
　　阿明点点头：“那就好……”递了支药膏过来，“据说祛疤效果挺好，在美国的时候顺道买的。”
　　我伸手接了在手上把玩。
　　“祛痘疤也有效。”阿明如同阿琳还在时一般开着玩笑。我有些恍惚，晚饭时红酒的后劲上来了。
　　“喝那么多，还以为你酒量变好了呢。”阿明笑着，“明天上班没关系吗？”
　　“只是有点晕，好像搞不清楚时间。”我笑着晃着脑袋。
　　“记得以前你和姐姐喝了酒就开始数年数，总算不清自己的年纪。”
　　我“哧哧”笑着，不知觉流下泪来，抹了眼泪又笑。“我在发酒疯。”我流泪笑着说。
　　“又出新花样……”阿明不敢看我。”
　　“阿琳……在哪里……”我含糊着问，“那么多年……”

　　“你不用常来，我过得很好。”阿嫣笑着。
　　“我也是闲着，想着去哪儿好，就来了。”我也笑着。
　　“不用陪阿晗吗？我一个老太婆没什么好担心的。”
　　“阿晗回北京了……”我笑笑。
　　“还没回来吗？”阿嫣有些惊讶，“都一个多礼拜了呢。没有说什么事情吗？”
　　“嗯。大概有事吧……手机也打不通，没开漫游吗……”
　　“大概正好在北京出差吧……”阿嫣想着。
　　“对了，”我看看照片里的老伯，“老伯以前有没有说起过陈翠娥的事？”
　　“很少。”阿嫣侧了头想了想，“只说是小时的玩伴。后来他回日本，两个人就分开了。再后来回来的时候见了一面，给了相片后没再遇到。”
　　“日本？”
　　“嗯。看不出来吧，他以前是日本人呢，后来入了中国国籍。日本名叫什么呢？上野……太郎。大概是吧，太久记不清了呢。”
　　“唔……”我点点头。“陈翠娥大概是老伯的初恋吧。老伯为了她，又从日本来了中国，见到成了风尘女子或者姨太太的陈翠娥，后来就同阿嫣结婚了。”我想。
　　“他似乎很爱陈翠娥呢。常对着相片出神。我都有些嫉妒。”阿嫣说笑着。
　　“嗯。”我点点头，“固然物是人非，当时的感觉却铭记在心，当时的人也无限美好。”
　　“我那时住在舟山。一回爸爸打鱼回来，救来一个人。据说附近有两艘大船撞了。幸亏那人水性好，又抱了浮木，才撑到被我爸爸发现。那个人就是太郎。后来，我们就结了婚，搬来这里。”
　　“哦……”我点点头。
　　“说起来，陈翠娥的老家离你们以前看的林子不远呢。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是……吗？”我皱皱眉。
　　“早点回去吧。不要让司机等久了。”阿嫣又望了望窗外。
　　“呃？”我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车子停在拐角处的花坛旁，“那么早来接了吗……”
　　“一直都没走呢。”阿嫣推推我，“不要让人家等了。”
　　“我不是说了自己回去嘛。”我拉开车门。
　　“本来是要走了，只是觉得去哪都一样，就干脆等你。”阿明笑笑，“去哪里玩？”
　　“你不是应该留在学校参加社团嘛。”我这才想起来，“大学正是混社团的时候呢。不要太离群了哦。”
　　阿明笑笑：“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排挤’这个词吗？”
　　“怎么会呢。”我端详阿明，“我们阿明那么帅，又可爱。”
　　“我们是理工科学校……”阿明有些黯然，“总之和他们说不到一起去。我喜欢棒球他们又不懂。”
　　“那就跟学长多学点东西。”
　　“我回来又不是为了学机械……”阿明嘟哝。
　　“对哦。”我又才想起，“你不是应该学经管，以后好帮你爸吗？”
　　“我是学期中途转的，不能按自已的意愿……图些什么呀……”
　　“是啊，问你啊……”我低头笑笑，“去我原来看林子的地方看看吗？”
　　“唔，再往前面开些，还是去庵里看个人吧。”
　　“怎么那么久没来呢？有大半年了吧。”阿娥手上挂了串佛珠，一面说话，一面捻着珠子，同大半年前并无多少变化，大约到了那个年纪，反而不现年岁的变化了。
　　“嗯。不知道吗？去年山里发了大水，我回城里了。”我小心地答。
　　“是啊……没听说呢。还以为施主有什么事。”阿娥合十道。
　　“能有什么呢……不过时间到了，该回去了……”我轻声说着，“只几里路，竟隔阂成这样。”
　　“睡觉好些了吗？”阿娥的记性似乎不坏。
　　“还好。装了隔音玻璃，不太被惊醒。只是还是不容易睡着。”我想了想，“最近似乎更不容易睡着。不知为什么。”
　　“是不是惦记什么。不妨放下。”阿娥似说着偈语。
　　“唔。最近在找一个叫陈翠娥的人。听说是这附近村子里的人，已经过世了。不过真有些不甘心呢。”
　　“哦……是……么。”阿娥捏住佛珠。
　　我点点头：“是以前和我一起看林子的老伯的旧识。”
　　“他……托你找……”
　　我摇摇头：“老伯已经过世了……在遗物里翻见那个人的旧照。只是……好奇着找找……”
　　“看样子要下雨呢……”阿娥看看天色，“还是早些回去。莫要淋着雨。”
　　“嗯。送我来的人在下面等着，过两天再来。”我朝阿娥挥挥手。